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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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陽光型抑鬱症的第一年，爸媽在手機上綁定了我的實時定位。

紅點停留十分鐘，爸爸就會打電話過來。

路線偏離一條街，媽媽就會跑下樓找我。

他們總說：

“別怕麻煩我們。”

“只要紅點還在動，爸媽就安心。”

直到學醫的假千金許佳回國。

她說，實時定位只會加重我的依賴。

“你們越緊張，姐姐越覺得自己離不開你們。”

爸媽看着我永遠帶笑的臉，漸漸信了。

他們開始退出定位，讓我獨自上下學。

“我們不能永遠接你，這纔是真的對你好。”

我心悸得喘不上氣，只能下意識扯起嘴角。

許佳卻嘆了口氣。

“你們看，姐姐一遇到困難就演戲，千萬別心軟。”

從那以後，我成了家裏的透明人。

直到十八歲生日那天。

我忍着軀體化，做了一桌他們愛喫的菜，想努力證明我在變好。

卻在書房外，聽見了媽媽疲憊至極的聲音。

“照顧她這一年，我連個整覺都沒睡過，真的快熬瘋了。”

爸爸嘆了口氣。

“佳佳說得對，她根本沒那麼嚴重。”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嘴角卻越揚越高。

最後，我把飯菜倒進垃圾桶，轉身走進廚房。

櫥櫃上，靜靜躺着一把鋒利的菜刀。

爸爸媽媽。

十八歲以後，我不需要你們接了。

你們也終於可以解脫了。

······

廚房門被撞開的瞬間，菜刀從我手裏掉了下去。

媽媽臉色慘白，撲過來抱住我。

“彤彤！”

她抱得很緊，手卻一直在抖。

“不是答應過媽媽，難受了就叫我嗎？”

爸爸一腳踢開菜刀，跪下來檢查我的手腕。

確定沒有傷口後，他像突然沒了力氣，額頭抵住我的膝蓋。

“嚇死爸爸了。”

“彤彤，你真出了事，我和你媽怎麼辦？”

媽媽的眼淚落在我肩上。

“剛纔那些都是氣話。”

“媽媽只是累，不是不愛你。你怎麼能當真？”

原來他們還是愛我的。

我抓緊媽媽的衣角，剛想哭，嘴角卻先揚起來。

“媽媽，我不是想逼你們。”

“我就是太疼了。”

爸爸立刻拿出手機。

“定位重新綁上，明天我帶你去找陳醫生。”

“以後爸爸繼續接你，接到八十歲都行。”

媽媽用力點頭。

“媽媽再也不讓你一個人了。”

站在門口的許佳忽然開口。

“叔叔阿姨，你們先冷靜。”

爸爸第一次衝她發火。

“她剛纔拿的是刀，你讓我們怎麼冷靜？”

許佳沒有靠近，只看了一眼地上的菜刀。

“可姐姐沒有鎖門，也沒有真的傷害自己。”

媽媽抱着我的手僵了一下。

“佳佳，你甚麼意思？”

“姐姐聽見了你們在書房說的話。”

“她知道你們會經過廚房。”

“也知道只要拿起刀，你們就會重新開定位、繼續接送她。”

我拼命搖頭。

“不是，我不知道你們會回來。”

許佳輕聲問：

“姐姐，那你爲甚麼不鎖門？”

“爲甚麼剛拿起刀，就被叔叔阿姨發現了？”

我張着嘴，卻解釋不出來。

因爲我捨不得。

因爲聽見他們的腳步聲時，我還是希望他們能推開門，抱住我。

像小時候那樣告訴我，別怕。

可這些話說出來，似乎更像許佳口中的威脅。

許佳看向爸爸。

“姐姐不是想死。”

“她只是想確認，不管她做甚麼，你們都會選擇她。”

爸爸臉上的慌亂漸漸變成掙扎。

“可萬一呢？”

“就是因爲你們總想着萬一，她纔會不斷升級手段。”

許佳按住他的手臂。

“今天拿刀能換回定位，明天站上天台呢？”

“難道她每威脅一次，你們就退一步？”

“我沒有威脅你們！”

胸口猛地絞緊。

我彎下腰，拼命喘氣，卻怎麼都吸不進空氣。

爸爸下意識朝我伸手。

許佳叫住他。

“叔叔，別過去。”

“姐姐現在的反應，就是在等你心軟。”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媽媽還在掉眼淚，卻一點點鬆開了我。

“彤彤，你告訴媽媽。”

“你是不是聽見那些話，才故意拿刀嚇我們的？”

我確實聽見了。

也確實希望他們發現。

我只是想在最後一刻，再確認一次他們還要不要我。

可我真的很痛。

爸爸等了很久，終於收起手機。

“許彤，我們愛你。”

“但不能因爲愛你，就一次次被你控制。”

媽媽扶着牆站起來。

“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

他們陸續走出廚房。

許佳落在最後。

她蹲下來，替我擦掉眼淚。

“姐姐，他們已經很累了。”

“你不能總用死逼他們證明愛你。”

我蜷在冰冷的地磚上，疼得渾身發抖。

幾分鐘前，爸爸還說願意接我到八十歲。

現在，我只是想讓他抱一下。

都成了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