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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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媽媽帶我和妹妹去做了一次性格測評。

我沒有進入診室。

醫生說我們年紀小，問卷可以由家長代填。

隔着半透明的門，我聽見媽媽回答：

“姐姐從小就愛爭搶，妹妹比較會讓人。”

“姐姐經常撒謊，妹妹從來不說假話。”

醫生又問：“姐姐會不會故意傷害別人？”

媽媽停頓了一會兒。

“會。”

檢查結束後，我被判定爲高攻擊、低共情型兒童。

妹妹則是善良、敏感、需要重點保護的類型。

爸爸把我的玩具全部收走，理由是壞孩子沒有資格和妹妹爭東西。

他還在妹妹的房門上裝了一把鎖。

“以後姐姐欺負你，就躲進去。”

那天晚上，妹妹額頭突然腫了一塊。

媽媽立刻把我從牀上拽下來，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我拼命解釋。

爸爸卻指着那份報告問我：

“你這種孩子爲了害人，甚麼辦法想不出來？”

後來，妹妹每受一次傷，我就要挨一次打。

逐漸的，我學會在他們開口之前主動認錯。

直到妹妹失蹤，他們連半句辯解都沒聽，就篤定是我這個“壞種”害了她，將我死死鎖進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直到雨水衝進來將我淹沒。

可是爸爸媽媽，我在黑暗裏咽下最後一口氣，我真的不是壞孩子。

......

我飄在半空，看見地下室泡在水裏的那具身體。

小小的，身上全是傷。

新傷疊着舊傷，被雨水泡得發白。

心想，原來死了，並不很痛苦。

我從門縫裏飄上去，飄到客廳，看到爸爸媽媽坐在沙發上。

媽媽在哭，爸爸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朵朵還沒找到，到處都找了。"

"那死丫頭到底把朵朵弄哪去了！"

"早知道，當初就該把她扔了！我上輩子造了甚麼孽，生出這麼個壞種！"

媽媽抹着眼淚，恨得咬牙切齒。

我飄到他們面前，張了張嘴，我想說。

"爸爸媽媽，我沒有丟下朵朵，是朵朵讓我去給她買東西的。"

"我回來，她就不見了。"

沒人聽見。

我的聲音像風，一出口就散了。

昨天下午，朵朵拉着我的手撒嬌，說突然想喫巷口那家的糖葫蘆。

我便只好去給她買，我剛走到巷口，就看到有幾個人影鬼鬼祟祟地跟着我，我嚇得手上的糖葫蘆都掉了，趕緊往回跑，想要帶朵朵回家。

可是當我跑到原地的時候，朵朵已經不見了蹤影，我擔心是壞人把她帶走了，便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找。

摔倒了，爬起來，接着跑。

膝蓋磕破，手肘擦出血。

雨水混着血水，順着褲管往下淌。

還是沒找到。

我不敢回家。

我蹲在路口，抱着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後來，爸爸媽媽找出來了。

他們出來找朵朵。

看見我，媽媽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朵朵呢！"

"我回來，她就不見了......"

媽媽尖叫着說道："你把她丟了？"

"不是的......是她讓我去買糖葫蘆......"

我搖頭，否認。

爸爸一巴掌扇過來。

"你一定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朵朵丟了！"

我跪在雨裏，捂着臉。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那天晚上，我被拖進了地下室。

這裏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

牆角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

角落裏，還盤着一條蛇。

這裏，是每次我不聽話挨罰的地方。

頭頂傳來媽媽的罵聲。

"朵朵要是有甚麼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雨越下越大。

地下室地勢低，水從門縫裏漫進來。

一開始，只到腳踝。

我嚇壞了，拍着鐵門喊。

"爸！媽！進水了！放我出去！"

沒人應。

水漫到膝蓋。

"媽！水越來越深了！我害怕！"

"爸！你們聽不見嗎！"

水漫到腰。

我扒着門，指甲摳進鐵門縫裏。

"求求你們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放我出去！我以後甚麼都聽你們的！"

可是依舊沒有人回應。

水漫到胸口。

我踮着腳，仰着頭，拼命呼吸。

老鼠和蛇都浮了起來。

水還在漲。

我漸漸夠不到空氣了。

我在黑暗裏，一點點沉了下去。

臨死前，我竟然覺得這樣挺好。

我死了，爸爸媽媽就不用擔心我會傷害朵朵了。

我死了，這個家就清淨了。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飄在了半空。

這時候，樓上傳來一陣喧譁。

"找到了！朵朵找到了！"

警察帶着朵朵回來了。

朵朵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沾着泥。

媽媽衝過去，一把抱住朵朵，哭得撕心裂肺。

"朵朵！你去哪裏了？嚇死媽媽了！"

爸爸也紅了眼，蹲下來，把她們娘倆摟在懷裏。

我飄在旁邊，看着這一幕。

心裏又酸又澀。

朵朵沒事，真好。

我也替她高興。

可看着媽媽抱着朵朵，又親又哄，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我好羨慕。

我這輩子，媽媽都沒那樣抱過我。

媽媽蹲下來，摸着朵朵的臉。

"朵朵，告訴媽媽，是不是姐姐故意把你弄丟的？"

朵朵縮在媽媽懷裏，低着頭，不說話。

媽媽惡狠狠地說："我早就說了，她就是壞種！她從小就巴不得朵朵出事！"

我飄在他們面前，拼命張嘴。

"媽，不是我。"

"我真的沒有丟下她。"

可是無論我怎麼拼命解釋，都沒有人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