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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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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侯府給世子沖喜那天,新娘是從菜市口套麻袋抓來的。

那個新娘是我。

世子掀開蓋頭瞅了一眼,拿被子把自己蒙了回去。

侯夫人繞着我轉了一圈,撂下倆字:「粗糙。」

原先說好沖喜的那位姑娘沒走,日日上門給我挑規矩。

站規矩、跪規矩、抄家訓,錯一個字打一下手心。

我一天捱了四十二下。

她罰我不許喫飯,我翻Q去廚房順了只雞。

她氣得跑到侯夫人跟前哭,說我粗鄙不堪,配不上世子。

侯夫人點頭。

她越發來勁。

那天直接跪在正堂,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她往世子的藥裏下了砒霜!」

侯夫人看我。

我把啃了一半的雞腿擱下,點了個頭。

「下了。」

「怎麼着,把我也熬成藥引子?」

「反正我是套麻袋抓來的,死了不虧。」

1

侯夫人的臉當場青了。

「拿藤條來。」

「今日不把這毒婦打死,侯府的門楣就髒了。」

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撲上來。

我抬腳踹翻一個。

另一個剛伸手,我反手抓住她腕子,往地上一擰。

「咔」的一聲。

婆子趴在地上嚎。

「反了。」

「一個沖喜的賤命,也敢打夫人身邊的人。」

侯夫人氣得佛珠都捏散了。

婉娘縮在她裙邊,哭得梨花帶雨。

「夫人,婉娘不怕死。」

「可世子爺若被她害了,侯府怎麼辦呀?」

我端起那碗藥。

婉孃的哭聲頓了一下。

我笑了。

「怕甚麼?」

「你不是說我下了砒霜嗎?」

婉娘往後躲。

「你要做甚麼?」

我捏住她的下巴,把半碗藥灌了進去。

藥汁順着她的脖頸往下淌。

她尖叫着摳喉嚨。

「S人了!」

「她真敢灌!」

「這下婉娘姑娘怕是沒命了。」

我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別嚎。」

「這點量,毒不死人。」

婉娘吐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你胡說。」

「藥裏有砒霜,你還敢說毒不死人?」

我掀開藥渣,用筷子挑出一點白末。

「砒霜是有。」

「可只有指甲蓋上一點。」

「苦肉計做到這個份上,還捨不得下本錢。」

婉娘臉色一白。

侯夫人猛地看她。

「婉娘?」

婉娘立刻跪直。

「夫人明鑑,婉娘怎會害世子?」

「定是她在攀咬我。」

我拿帕子擦了擦手。

「我說下了。」

「沒說是我下的。」

裏間忽然傳來一聲咳。

世子掀開簾子走出來。

他披着狐裘,臉上抹得發白,眼神卻冷得很。

「夠了。」

「一個市井潑婦,也敢在侯府撒野。」

我看着他。

「世子醒得真巧。」

「方纔要打死我時,你咳都不咳一聲。」

他臉色沉下去。

「你算甚麼東西,也配質問我?」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世子一驚,反手要甩。

我兩指扣住他的脈門。

「脈象平穩。」

「氣血充足。」

「不像將死之人。」

周圍的丫鬟婆子低聲議論開來。

「不是說世子病得只剩一口氣了嗎?」

「這脈若真好,那沖喜是怎麼回事?」

世子猛地抽手。

「你懂甚麼醫理?」

我抬眼。

「懂得不多。」

「至少懂你這病,是裝的。」

侯夫人一拍桌子。

「住口。」

我轉頭看她。

「侯府爲了一個裝病的世子,從菜市口套麻袋抓人沖喜。」

「這事傳出去,誰更髒門楣?」

侯夫人的嘴脣抖了抖。

世子的手按上劍柄。

我瞥了一眼。

「想動手?」

「動手前想清楚。」

「你裝病的事,可不止我一個人聽見了。」

正堂裏沒人敢動。

侯夫人狠狠閉了閉眼。

「把她關回院裏。」

「沒有我的話,不許踏出半步。」

我拎起桌上的雞腿。

「飯送熱的。」

「少一頓,我拆一扇門。」

沒人接話。

兩個婆子扶着婉娘退開,躲我像躲瘟神。

夜裏三更,世子屋裏的燈還亮着。

小廝跪在榻前。

「爺,那女子的來路查不到。」

世子捻開手裏的玉骨折扇。

「查。」

「從菜市口查到她入京前一日。」

摺扇「啪」地合上。

「再去天下錢莊問一問。」

2

禁足的第二日,牆頭落下一隻黑靴。

我正在啃第二隻燒雞。

牆頭上的人壓低聲音。

「東家。」

我頭也沒抬。

「翻Q的本事退了。」

周掌櫃翻身落地,膝蓋剛碰土就跪下。

「小人該死。」

「若非東家故意鬆手,那兩個婆子近不得您的身。」

我撕下一塊雞肉。

「不進侯府,怎知這府裏爛到哪一步?」

「菜市口那隻麻袋,我記着。」

周掌櫃把一隻檀木匣推到我腳邊。

「各處分號上月歸賬。」

「銀票八百七十萬兩。」

「另有金票三十六張。」

我打開匣子。

銀票厚得能墊桌腳。

院門外的小丫鬟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甚麼?」

「不會是銀票吧?」

「她一個被抓來的,哪來的銀票?」

我抽出一張看了看。

「夠買半個京城嗎?」

周掌櫃低頭。

「若不買皇城,夠。」

我笑了一聲。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楊嬤嬤帶着四個婆子進來,手裏捧着一張契紙。

「夫人有令。」

「你既入了侯府,就把賣身契補上。」

我看着她。

「我何時賣過身?」

楊嬤嬤冷笑。

「菜市口來的命,也配講買賣?」

「按了手印,你纔算侯府的人。」

「明日起辰時去正堂跪抄《女訓》。」

「錯一個字,打一下手心。」

我把銀票合上。

「婉娘教你的?」

楊嬤嬤揚起下巴。

「婉娘姑娘知書達理,原本才該是世子爺的人。」

「如今她替夫人打理中饋,是給你臉面。」

「你這樣的粗婦,能進侯府祖墳,都該跪着謝恩。」

周掌櫃抬頭看我。

我點了點桌面。

「說。」

周掌櫃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賬。

「婉娘借採買之名,每月從公中抽三成。」

「黴米報新米。」

「爛參報老參。」

「銀子全送去了城南柳家。」

楊嬤嬤臉色一變。

「胡說八道!」

周掌櫃又取出三張字據。

「柳家賭債四千六百兩。」

「籤的是婉娘姑娘的手。」

「侯府賬房撥的是夫人的印。」

我看向楊嬤嬤。

「你方纔說誰知書達理?」

楊嬤嬤往後退了一步。

「你敢查侯府的賬?」

我慢慢站起來。

「你們敢綁我的人。」

「我查你們幾本賬,算客氣。」

楊嬤嬤突然撲向匣子。

「這些東西來路不明,老奴要拿去給夫人過目。」

她的手還沒碰到木匣。

牆外一粒石子破空而來。

楊嬤嬤的手背瞬間腫起。

她慘叫一聲。

周掌櫃低頭。

「暗衛無禮,請東家責罰。」

我擺手。

「打輕了。」

院外的丫鬟婆子全都噤聲。

楊嬤嬤捂着手,眼神又恨又怕。

「你到底想做甚麼?」

我把最大那張匯票抽出來。

面額一百萬兩。

紅印鮮亮。

我又拿起那本假賬。

「帶路。」

楊嬤嬤嗓子發緊。

「去哪裏?」

我抬腳跨過門檻。

「正堂。」

「我去教侯夫人認賬。」

正堂的銅鐘,正好敲了三下。

3

我踏進正堂時,侯夫人正在教婉娘看賬。

婉娘坐在下首,手邊擺着一隻小算盤。

她看見我,先愣了一下。

隨即紅了眼圈。

「夫人。」

「她禁足還敢出來。」

侯夫人把茶盞重重一放。

「誰準你來的?」

楊嬤嬤立刻衝上前。

「跪下!」

我看着她。

「你跪一個我瞧瞧。」

楊嬤嬤氣得臉皮發抖。

「來人,按住她。」

兩個婆子伸手來壓我的肩。

樑上落下一道黑影。

阿照一腳踹出去。

最前頭那個婆子撞上門檻,當場翻了白眼。

正堂裏炸開了鍋。

「帶凶徒進正堂!」

「她這是要反天了!」

侯夫人猛地站起身。

「這裏是侯府。」

「不是你撒潑的菜市口。」

我把一沓匯票甩出去。

最上頭那張擦過侯夫人的臉,落在她茶盞邊。

她的臉上立刻多了一道細紅。

婉娘尖叫。

「你敢傷夫人!」

我又把假賬本砸到她腳下。

「一張二十萬兩。」

「一張三十萬兩。」

「這裏有三百萬兩現票。」

「婉娘那本賬裏,有三千八百兩髒銀。」

我看向侯夫人。

「夫人覺得,哪個更傷臉?」

侯夫人死死盯着匯票上的朱印。

婉娘彎腰去撿。

我踩住賬本一角。

「別急。」

「你孃家的賭債,還沒念完。」

婉孃的嘴脣白了。

「假的。」

「全是假的。」

周掌櫃走進正堂,朝我拱手。

「天下錢莊京城總櫃,見過東家。」

屋裏一靜。

楊嬤嬤腿一軟。

「東家?」

「她是天下錢莊的東家?」

「那可是連戶部都要借銀的錢莊啊。」

侯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終於改了口。

「姑娘。」

「此事怕有誤會。」

我笑了。

「方纔還是毒婦。」

「這會兒成姑娘了?」

侯夫人臉色難看。

「侯府百年門第,不容你一個外人放肆。」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第一,菜市口那隻麻袋,折銀十萬。」

「算侯府買我半日命。」

侯夫人咬牙。

「你訛侯府?」

我繼續說。

「第二,從今日起,我出入自由。」

「侯府任何人不得攔我。」

「第三,掌家對牌給我。」

婉娘猛地抬頭。

「憑甚麼?」

我看着她。

「憑你拿公中的銀子填柳家的窟窿。」

「憑侯府還欠天下錢莊三萬兩舊債。」

「憑我今日就能讓賬房來催。」

侯夫人的臉徹底白了。

「你敢斷侯府銀根?」

我彎腰撿起一張匯票。

「我不止敢斷。」

「我還敢把侯府抵給錢莊。」

「到時候祠堂牌位都得搬出去曬太陽。」

周圍丫鬟婆子臉都嚇青了。

「若真催債,侯府臉面就沒了。」

「老侯爺還在病中,怎受得住這等事?」

侯夫人扶着桌角,胸口起伏得厲害。

婉娘跪着爬到她腳邊。

「夫人,不能給她。」

「對牌若落到她手裏,婉娘就不能替您管家了。」

侯夫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婉娘被打偏了臉。

「閉嘴。」

她從袖中取出兩枚銅牌。

銅牌上刻着侯府紋樣。

她遞過來時,指尖都在顫。

「你莫得寸進尺。」

我接過對牌。

冰涼。

沉手。

「綁人沖喜的時候,你們已經進了一尺。」

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婉娘壓低的哭聲。

沒過多久,小廝跌跌撞撞衝進世子的院子。

「爺。」

「對牌沒了。」

世子披衣起身,拿起牀邊長劍。

玉骨折扇從他袖中滑出,又被他一把攥住。

「去她院裏。」

4

世子的劍尖抵上我窗欞時,我正在數對牌。

他一腳踹開門。

「交出來。」

我把兩枚銅牌疊在掌心。

「夜闖新婦院。」

「世子這病,好得挺快。」

世子冷着臉。

「別拿裝病的事威脅我。」

「侯府不是你拿幾張銀票就能翻天的地方。」

我看了眼他手裏的劍。

「你拿劍,是想S我?」

他上前一步。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交出對牌。」

「跪去母親院裏請罪。」

「再把你背後的人說清楚。」

我嘆了口氣。

「話太多。」

他劍鋒一動。

我側身避過,扣住他的手腕。

世子臉色一變。

我順勢一擰,肩背往前一頂。

他整個人被我摔了出去。

牀板「咔嚓」一聲裂開。

玉骨折扇滾到我腳邊。

院外丫鬟嚇得尖叫。

「世子被摔了!」

「她把世子摔到牀上去了!」

世子捂着肩,臉色鐵青。

「你敢動我?」

我撿起那把玉骨折扇。

扇骨溫潤,價值千金。

「你敢裝死。」

「我爲何不敢摔活人?」

世子盯着我。

「你到底是誰?」

我把摺扇丟回他懷裏。

「查到了再來問。」

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是婉娘。

她從假山邊滾了下來。

額角見血,裙襬沾泥。

她趴在青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夫人救我!」

「她要S我!」

侯夫人被人扶着趕來。

楊嬤嬤也來了。

一羣丫鬟婆子圍在廊下。

婉娘伸手指着我。

「她奪了對牌還不夠。」

「她說我礙眼,要把我推下去摔死。」

「我若死了,侯府中饋就全是她的了。」

侯夫人臉色沉得嚇人。

「拿下她!」

世子從屋裏走出來,肩膀還歪着。

他看見婉娘滿臉血,眼底閃過一絲厭煩。

可他還是開口。

「你鬧夠了沒有?」

周圍議論聲立刻壓過來。

「這回可不是小事。」

「婉娘姑娘都傷成這樣了。」

「沖喜婦果然粗蠻,連人命都敢害。」

我看着婉娘,笑出了聲。

婉娘一僵。

「你笑甚麼?」

我從靴筒裏抽出匕首。

銀光擦過她的臉頰。

「嗤」的一聲,釘進她耳邊的泥地。

婉孃的哭聲當場斷了。

我蹲下看她。

「再哭一句。」

「臉就不用要了。」

侯夫人怒喝。

「你放肆!」

我把一卷字據甩到她面前。

「城西萬安藥鋪。」

「三錢砒霜。」

「買主,柳婉。」

又一張。

「柳家賭債四千六百兩。」

「銀子從侯府採買賬裏出。」

再一張。

「假山後的青石,昨夜抹了豬油。」

「動手的丫鬟紅杏,收了婉娘五十兩。」

婉娘渾身發抖。

「不是。」

「不是這樣的。」

我伸手沾了沾她額上的血,放到鼻尖聞了聞。

「雞血兌硃砂。」

「婉娘姑娘,摔得真講究。」

院子裏一下靜了。

「雞血?」

「她竟是自己滾下去的?」

「連砒霜也是她買的?」

侯夫人抬手又給了婉娘一巴掌。

「賤人!」

婉娘被打得伏在地上。

她忽然抱住侯夫人的腿。

「夫人,我只是想活。」

「我孃家破了。」

「債主天天堵門。」

「我若不抓住世子,我還有甚麼路?」

我拔出匕首。

「路有很多。」

「你偏挑最髒的一條。」

婉娘看見匕首,眼底終於露出真怕。

「別S我。」

我站起身。

「送官。」

世子皺眉。

「不可。」

「她進過侯府,送官丟的是侯府的臉。」

我看向婉娘。

「那就沉塘?」

婉娘猛地尖叫。

「我有身孕!」

所有人都停住了。

婉娘抓着自己的小腹,聲音嘶啞。

「我腹中是世子的骨肉!」

世子袖中的玉骨折扇,啪地斷成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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