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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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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我爲夭折女兒求來的長明花燈,被夫君晏殊寒換了燈芯。

他在燈衣上改了字,祈願柳音那隻難產的母貓早渡病劫。

我怔在原地,喉嚨像吞了碎玻璃。

晏殊寒握住我發抖的手,語氣溫雅如玉。

“音音那貓是她故去阿兄留下的,於她如命。”

“歲歲已經去了三年,讓一盞死物給她續個念想,歲歲在天之靈也會覺得她阿孃心善。”

婆母在一旁皺眉斥責。

“中秋佳節,莫要爲個畜生落了你侯門正妻的體面。”

可他們忘了,這燈是我三步一叩首,跪破膝蓋從護國寺求來引女兒魂魄歸家的。

我看着晏殊寒將燈放進江水裏,將喜極而泣的柳音護在懷中。

兩岸萬家燈火璀璨,旁人皆誇侯爺寬厚仁慈。

我卻覺得骨血寸寸冷透。

既然他不想要這個女兒,那這個侯府主母,我也不做了。

......

司禮僧人捧着香案,隔着滿江燈火朝我合掌。

“侯夫人,請誦燈願。”

我還沒抬手,晏殊寒已經將一張燈箋塞進我掌心。

紙上墨跡未乾。

——願阿絨借長明福澤,度過病劫,平安常伴柳音身側。

江風掀起我的披帛,掌心那張紙被吹得簌簌作響。

三日前,我跪在護國寺九百九十九級石階上,膝蓋磨破,裙角全是血,才從住持手裏求來這盞引魂燈。

燈衣原本寫的是。

——歲歲,阿孃來接你回家。

“照微。”

晏殊寒壓低聲音,仍是從前哄我的語氣。

“唸完就好了。”

我抬頭看他。

他穿着月白錦袍,眉目疏朗,站在萬家燈火裏,仍是當年那個抱着歲歲不肯撒手的父親。

歲歲剛學會說話時,總喜歡攀着他的膝蓋喊阿爹。

他便把她舉得很高,笑着說,他的女兒要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小姑娘,誰也不能欺負。

如今,他扣住我的手腕,把蘸滿硃砂的筆塞進我手裏。

“這麼多人看着,別讓音音難堪。”

柳音抱着那隻虛弱的母貓站在臺下,眼圈通紅。

婆母端坐在首席,見我遲遲不動,臉色沉了下來。

“不過替一隻貓念句願詞,你擺甚麼臉色?”

“音音的阿兄當年替殊寒擋過一箭,她如今只剩這點念想。你身爲侯夫人,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四周賓客竊竊私語。

“柳姑娘真可憐。”

“侯爺念舊情,侯夫人總該體諒。”

我低頭時,忽然看見燈衣內側有一道刺目的劃痕。

姜歲歲三個字,被刀刃硬生生刮花了。

歲歲。

她第一次學寫名字時,握不穩筆,寫得歪歪扭扭。

她把紙舉到晏殊寒眼前,奶聲奶氣地問:

“阿爹,歲歲的歲,是不是年年歲歲的歲?”

晏殊寒低頭親了親她額頭。

“是,阿爹希望歲歲年年平安,長命百歲。”

原來他所謂的長命百歲,是將她的名字刮掉,拿她的燈,去給別人續命。

“唸啊。”

晏殊寒手上力道重了一分。

“歲歲已經走了,她不會同一隻貓計較。”

我盯着他。

“可我會。”

他神色一僵。

柳音忽然抱着貓跪下,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照微姐,是我不好,我不該碰歲歲的燈。阿絨若熬不過去,也是它的命,我不能讓侯爺爲了我,同您傷了夫妻情分。”

晏殊寒立刻彎腰扶她。

“起來。”

“沒人讓你跪。”

他回頭看我,眸底壓着警告。

“照微,別逼她。”

我忽然笑了。

原來歲歲的名字被刮掉,是我在逼柳音。

原來我不肯拿女兒的引魂燈去救一隻貓,也是我不懂事。

司禮僧人不敢再等,接過花燈,緩緩放進江中。

那盞燈離開我掌心的一刻,我心口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塊。

晏殊寒還回頭安慰我。

“過兩日,我陪你再去請一盞。”

我看着那點燈火被江潮卷遠。

“晏殊寒。”

“歲歲等不起第二盞。”

回府時已近子時。

馬車剛停在垂花門外,我便看見幾個婆子抱着歲歲的舊物往外搬。

布老虎、小木馬、雲錦小被,亂七八糟堆在廊下。

我腳步頓住。

“誰準你們動她的東西?”

婆子低着頭,聲音發顫。

“侯爺吩咐的。柳姑娘說阿絨怕冷,歲歲小姐那間屋子朝陽,最適合養病。”

晏殊寒從身後走來,替我攏了攏披風。

“阿絨剛生產,身子太弱,先住幾日。”

“歲歲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彎腰撿起沾灰的小木馬。

歲歲臨走前,手裏攥着的就是它。

我抬頭看他。

“晏殊寒。”

“歲歲的屋子,不是空着。”

他沉默片刻,眉心慢慢皺起。

“她已經不在了。”

我抱緊木馬,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你們還活着。”

“所以就能把她留下的一切,一樣樣拿走,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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