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女兒在幼兒園裏參加“長大後想做甚麼”的小遊戲。

輪到她時，她仰着小臉，認真地說：

“我長大要當小三。”

旁邊的小朋友已經笑成一團。

“她爸爸去給蘇檸檸當爸爸了，她當然也想當小三。”

“還可以搶別人的爸爸。”

蘇檸檸歪着頭，“念念真可憐。”

“我有爸爸陪，我有新裙子，我還有人接放學。”

“你呢？你爸爸都不要你了。”

女兒眼圈瞬間紅了。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推倒了蘇檸檸。

等我趕到幼兒園時，念念正獨自坐在小板凳上，臉上還掛着淚痕。

看見我，她第一句話就是：

“媽媽，我是不是當了小三，爸爸就會回來？”

我心口狠狠一震，剛要開口。

她又帶着哭腔說，“小三會被爸爸喜歡，念念也想被爸爸喜歡。”

“如果我當小三，爸爸是不是就會回來陪我過生日了？”

那一刻，我喉頭堵得發不出一個字。

我曾以爲只要我忍、我讓，這個家就還能維持原樣。

可我錯了。

錯的離譜。

......

我抱着念念，能清楚感覺到她小小的身子還在發抖。

她哭得很壓抑，連哭都不敢太大聲。

老師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爲難，低聲解釋：

“其實剛纔只是小朋友之間鬧着玩，蘇檸檸說話也有些衝，但念念反應太激烈了，把人推倒了。”

我抬眼看過去。

蘇檸檸坐在另一邊，手肘也擦破了一點皮，正抽抽搭搭地哭。

她媽媽蘇挽棠站在旁邊，皺着眉看向我懷裏的念念，語氣不怎麼好：

“孩子在一起玩，怎麼還動手呢？”

我沒說話，只低頭看着念念。

她小小一隻縮在我懷裏，嘴脣卻抿得緊緊的。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念念剛學會走路的時候，摔了一跤。

她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眼淚汪汪。

卻還是仰着臉跟我說：“媽媽，我沒哭，你獎勵我一下好不好？”

那時候的她，明明又活潑又愛撒嬌。

受了委屈會第一時間撲進我懷裏，要我哄，要我抱。

可現在，她學會了忍。

學會了先把眼淚咽回去，再把委屈藏起來。

像極了我。

我心口一陣發澀，抱着她的手不自覺收緊。

“是誰先說她沒有爸爸的？”

我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安靜了下來。

老師愣了愣，明顯沒想到我會問得這麼直接。

蘇挽棠也僵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開口：

“其實小孩子說話沒輕重，念念推人也確實太沖動了。”

“再說，小孩子之間的事，犯不着鬧太大吧？”

“是嗎？”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問，

“那要不要讓她當着所有人的面，再把剛纔的話說一遍？”

“那你讓她把剛纔的話再說一遍。”

蘇挽棠眼神閃了一下，沒有接話。

我又重複了一次：

“讓她當着大家的面，說說她剛纔是怎麼講我女兒的。”

空氣一下子僵住了。

小孩子聽不懂全部，但他們最會學大人的語氣。

尤其是那些帶着輕蔑和故意刺人的話，學得比誰都快。

念念把臉埋進我肩窩裏，悶悶地說：

“媽媽，爸爸爲了蘇檸檸的媽媽一次次兇媽媽。”

“我有了好東西也要讓給蘇檸檸。”

“媽媽，我當了小三，就可以讓爸爸經常回家了。”

“媽媽也不用總偷偷流眼淚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我閉了閉眼，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掐住。

眼淚沒忍住的落，落在她頭髮上。

她太小，不懂甚麼是背叛。

她把“被愛”這件事，和那個詞綁在了一起。

讓我發冷的。

是我忽然發現，這些年我所有爲了這個家的忍讓，在唸念眼裏都變成我的妥協。

“念念，小三是不好的，我們不做那樣的人。”

“我們念念要當最漂亮的小公主！”

不該再忍了。

再忍下去，念念會被毀了的！

比起一個懂事乖小孩，我更希望我的孩子是快樂的。

我抱着女兒站起身。

“今天這件事，醫藥費我賠。”

“但我女兒沒有錯，再有下次，我會讓我女兒繼續打回去。”

“打壞了，我繼續賠！”

說完，我沒再看旁人一眼，低頭替念念擦去臉上的淚。

她肩膀微微一顫，緊接着又委屈地抱緊了我的脖子。

“媽媽，我又給你惹麻煩了。”

“爸爸回去是不是會和你吵架？念念不該動手的。”

我鼻尖一酸，強忍着哽咽，低聲道：

“你沒有錯。”

“你有爸爸。”

“只是他配不配當一個好爸爸，是他的事，不是你的錯。”

回家的路上，念念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後座，一雙眼睛紅得厲害。

我幾次從後視鏡裏看她，她都只是低着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直到車子開進小區，她才忽然開口：

“媽媽，爸爸今天會回來嗎？”

我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輕聲說：

“媽媽也不知道。”

她聽完，沒再說話，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緊了些。

回到家，我把念念哄睡後，纔拿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通未接來電，來自顧淮序。

下面還有一條消息：

【晚上不用等我，檸檸發燒了，我在醫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念念在幼兒園裏被人指着鼻子說沒有爸爸，他在電話那頭陪着別人的女兒看病。

這就是我守了這麼多年的婚姻。

我平靜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胸口那點殘存的悶痛，一點一點散開，最後只剩下麻木。

原來失望到極致，真的不會再哭了。

只會覺得荒唐。

我坐在唸念牀邊，看着她熟睡後仍然微微蹙着的眉心。

心裏忽然生出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這一次，我不想再委曲求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