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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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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訂婚宴上,父親喝得紅光滿面,拉着新親家傳授“御婿之道”。

“現在的年輕人啊,嘴上說愛,其實都是圖咱家的錢。”

“像阿寧她姐姐帶回來的那個窮小子,買點破水果就想上門。”

父親噴着酒氣,拍着胸脯,語氣裏帶着久居上位的傲慢。

“我當場就把他帶來的東西扔出門外,還扣了阿寧這些年存下的工資卡。”

“我就讓他去項目上跟幾天,看看有沒有喫苦的本事。”

“四十度的高溫啊,那小子自己逞強,中暑了也不說,倒在腳手架下面沒搶救回來。”

父親大笑着搖頭,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

“現在的年輕人,身體太差了,幸好沒把女兒嫁給他。”

親家附和着誇讚父親火眼金睛。

“那您大女兒現在肯定很慶幸吧?”

父親的笑容僵在臉上,杯裏的酒灑了一地。

“那小子火化的當天,她抱着骨灰盒,從我們那爛尾的樓頂跳下去了。”

“爲了個窮光蛋,連生養她的爹媽都不要了。”

......

杯子落地後,最先彎腰的不是父親。

是我媽。

她拿餐巾蓋住那攤酒,低聲提醒父親:“今天是阿寧的好日子。”

父親扶着桌沿,臉上的僵硬只停了兩秒。

“對,好日子,不提那個不孝女。”

他說完,又端起一杯。

滿桌親戚跟着笑,彷彿剛纔只是席間一句不得體的醉話。

我站在父親身後,手還保持着替他扶杯子的姿勢。

死了半年,我仍改不掉這個習慣。

他喝多時手會抖,以前總是我坐在旁邊,把熱湯和酒杯悄悄挪遠。

“爸,別喝了。”

我的指尖從他手背穿過去。

他毫無知覺,只嫌地上的碎片晦氣,讓服務員趕緊掃掉。

弟弟林寧坐在主位,臉色比桌布還白。

他的手機屏幕連續亮了三次,彈出的都是同一個境外號碼的催收亂碼。

他慌亂地按滅屏幕。

準新娘蘇曼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沒告訴我,你姐姐是這樣去世的。”

林寧迅速抽回手。

“她鑽牛角尖,家裏誰也攔不住。”

“今天別說她。”父親聽見,立即替他解圍,“阿寧從小心軟,他姐姐出事後,他好幾個月沒睡好。”

“那樓盤也受了牽連,銀行停貸,工人堵門,全靠他一個人撐着。”

我看向弟弟。

他低着頭,正在反覆擦一滴根本不存在的酒漬。

半年前,也是這雙手從我懷裏拿走陳硯的骨灰盒。

他說樓頂風大,怕我抱不穩。

“姐,你站這兒等着,我去叫爸。”

可他沒有叫來父親。他帶來的是兩個保安。

保安抓住我時,他站在安全門後,用口型對我說了一句.

“把東西交出來。”

那時我以爲,他要的是陳硯留下的工地考勤表。

直到墜下去前,我纔看清他手裏還攥着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隻癟了一角的鐵皮飯盒。

飯盒蓋上,刻着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是我七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去學校給我送飯,用釘子親手刻的。

後來家裏有了錢,飯盒被母親丟進雜物間。

陳硯第一次登門帶來的那袋“破水果”裏,裝的正是父親以前常給我削的兔子梨。

他不知道樣子怎麼削,練壞了十幾個,最後每隻兔子的耳朵都一長一短。

父親把袋子扔下樓時,一隻梨摔開了。白色果肉滾滿灰塵。

我蹲在門外,一塊塊撿起來。

陳硯還安慰我:“叔叔只是捨不得你。”

我信了。

我一直覺得,父親肯讓陳硯進自家工地,就是給了我們機會。

可他不知道,陳硯去工地第三天,就發現防暑藥品領用表上有我的簽名。

那段時間,我根本沒去過公司。

宴席進行到敬酒環節,父親把一張銀行卡推到蘇曼父親面前。

“給孩子們的,一百八十八萬,圖個吉利。”

蘇家人連聲推辭。

父親拍着林寧的肩:“我這輩子掙的錢,不給兒子給誰?”

滿廳掌聲響起來。

我媽的眼圈卻忽然紅了。

她從包裏取出一箇舊藥盒,倒出兩粒降壓藥。

藥盒夾層裏露出半張摺疊的紙。

我認得那張紙。

是我死前留下的銀行掛失回執。

父親扣走的工資卡里,有我工作六年攢下的四十三萬。

陳硯出事那天,我求父親先拿兩萬交住院押金。

父親說,那錢已經被他轉進林寧的項目賬戶,一分也不能動。

我媽把回執往裏塞了塞。父親瞥見,臉色沉下來:“還留着她的東西幹甚麼?”

“阿寧訂婚,你非要擺臉色?”我媽沒爭辯,只把藥乾嚥下去。

她總說父親脾氣直,心不壞。

我也曾這樣替他解釋。

或許他真以爲陳硯只是普通中暑。

或許那天工地經理沒有告訴他,

人已經抽搐昏迷。或許他掛我電話時,沒聽清我在醫院走廊裏說甚麼。

訂婚宴快結束時,酒店經理領進來一個穿舊工裝的男人。

那人右手纏着紗布,懷裏抱着一隻沾滿水泥灰的工具包。

父親一眼認出他:“老葛,你來這兒鬧甚麼?”

老葛沒有看父親。

他徑直走到蘇曼面前,從包裏拿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

“姑娘,婚可以訂。但領證前,你最好先聽聽林寧在四十度那天,說過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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