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車隊的休息室裏異常安靜。

我蹲在地上，將自己專用的扳手和千斤頂一件件收進工具箱。

“菀甯姐，你這是幹甚麼？”沈硯端着咖啡走進來，看到我的動作，臉色變了變。

“清理私人物品。”我扣上工具箱的鎖釦，“佔了車隊太久的地方，該騰出來了。”

沈硯放下杯子，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

“秦神昨天也就是在氣頭上，錦妍畢竟是贊助商那邊塞進來的人，他總得給點面子。你別往心裏去。”

我站起身，右腿的承重點傳來一陣刺痛，迫使我扶住了桌沿。

“我沒往心裏去。”我說的是實話。

一個快死的人，連呼吸都要耗盡全身力氣，哪裏還有多餘的力氣去記恨。

門外傳來一陣嬌俏的笑聲。

秦焰昀推開門，李錦妍跟在他身後，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

那是我的賽道數據記錄本。

裏面記滿了我這七年來對每一條賽道的風速、胎壓和懸掛數據的分析。

“焰昀哥，菀甯姐的字寫得太草了，這些數據我根本看不懂嘛。”李錦妍嬌嗔着把本子遞給秦焰昀。

秦焰昀接過本子，抬頭看向我。

“錦妍過幾天要單獨上賽道錄視頻，你把這些數據重新整理一份，用電腦打出來，做成通俗易懂的表格給她。”

他語氣自然，彷彿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我看着那本被李錦妍捏得有些變形的筆記本。

爲了測算這些極限數據，我拖着殘肢在烈日下的賽道邊站過無數個下午。

“我沒時間。”我垂下眼眸，繼續整理桌上的文件。

秦焰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宋菀甯，你又在鬧甚麼脾氣？”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把筆記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昨天你答應得好好的，今天又開始擺譜？錦妍是新人，你作爲前輩帶帶她怎麼了？”

“我教不了她。”我將最後一份圖紙塞進揹包。

李錦妍在一旁委屈地紅了眼眶。

“焰昀哥，是不是因爲我昨天弄壞了‘赤影’的保險槓，菀甯姐還在怪我？我都說了我可以賠的......”

“她敢！”秦焰昀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盯着我，眼神裏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厭惡。

“宋菀甯，你是不是覺得你懂點技術，就可以在這個車隊裏爲所欲爲？”

“你別忘了，你現在連方向盤都摸不到，你那些數據留着有甚麼用？帶進棺材裏嗎！”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精準地捅進了我的肺管子裏。

我突然覺得喉嚨深處湧起一股腥甜。

帶進棺材裏。

他隨口一句惡毒的詛咒，卻恰好戳中了我現在的結局。

我強忍着胃裏的翻江倒海，將那口血水嚥了下去。

“好。”我拉上揹包的拉鍊，抬起頭平靜地看着他。

“我整理。”

秦焰昀顯然沒料到我退讓得這麼快，他眉頭微皺，似乎覺得我這副順從的樣子很陌生。

以往這個時候，我一定會爲了賽車的尊嚴和他大吵一架，然後被他關在車庫裏反省。

“既然答應了，就儘快弄好。今晚我要看到電子版。”他冷哼了一聲，帶着李錦妍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李錦妍突然回頭，衝我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門關上後，我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我從口袋裏摸出陸澤川開的強效止痛藥，幹吞了兩片。

藥片劃過乾燥的喉嚨，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打開電腦，建立了一個空白文檔。

把那些用鮮血和汗水換來的數據，一點點敲擊成毫無靈魂的電子表格。

直到晚上八點，我按下了發送鍵。

收件人是秦焰昀的郵箱。

不到兩分鐘，秦焰昀的電話打了過來。

“宋菀甯，你是不是故意的？”電話那頭，他的聲音裏壓抑着怒火。

“錦妍看不懂這些專業術語！你寫甚麼‘阿克曼角’、‘防傾杆硬度’，你讓她怎麼看？”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

“賽車本來就不是過家家，連這些都看不懂，她就不該上賽道。”

“你——”秦焰昀似乎被我氣笑了。

“行，宋菀甯，你清高。既然你不願意好好教，那就別教了。”

“明天錦妍的賽車由你來負責做賽前檢修，要是車子出了一點問題，我唯你是問。”

“知道了。”我輕描淡寫地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今天怎麼這麼聽話？”秦焰昀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狐疑，“是不是又在盤算着怎麼讓錦妍出醜？”

我看着屏幕上閃爍的光標，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永遠都在用最大的惡意揣測我。

“你想多了。”我伸手按下了掛斷鍵。

接着，我打開購票軟件，輸入了我的身份證號。

終點站：瀾海市。

航班時間：後天上午十點。

也就是世界錦標賽決賽開始的時間。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空蕩蕩的休息室裏迴盪。

我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一切都快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