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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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無影燈冷冰冰地懸在頭頂,我躺上手術檯,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子裏。
離婚後第12天,我發現懷了前夫的孩子。
去醫院一查,是三胞胎。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掛了號,預約了手術。
門被猛地踹開。
本該陪着初戀的前夫宋遠舟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着,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林晚!你敢動他們試試看!”
手術室裏頓時一片死寂。
我叫林晚,和宋遠舟結婚三年,離婚一個月零五天。
結婚那會兒,我也傻傻地以爲我們是愛情最美好的樣子。
校園裏認識的,他主動追的我,轟轟烈烈鬧得全校都知道,他家境優渥是典型的富家子弟,但身上沒甚麼讓人討厭的紈絝氣,反而在專業上特別認真,我喜歡的就是他那一股子勁。
我家條件一般,父母都是小鎮上的老師,溫暖但是清貧。
宋遠舟的母親,那位永遠雍容華貴的婆婆,從一開始就看我不太順眼。
她覺得我高攀了他們家,覺得我溫吞吞的性子撐不起宋家的場面,覺得我除了那張還算看得過去的臉和所謂的“書卷氣”,簡直一無是處。
但她的兒子喜歡,她拗不過。
婚禮辦得很大很排場,我穿着昂貴的定製婚紗,走過長長的紅毯走到宋遠舟面前,他看着我笑,眼睛很亮很亮。
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走到白頭。
矛盾是從生活裏那些細碎的、不起眼的細節中一點點滲出來的。
婆婆喜歡插手我們的一切事情,從新房裝修的風格——我喜歡的原木簡約風被她罵成“不上臺面”,最後換成了歐式奢華風——到宋遠舟每天穿甚麼衣服打甚麼領帶,再到我甚麼時候該要孩子。
她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最好第一胎就是個男孩,遠舟可是宋家的獨苗。”
宋遠舟起初還會擋在我前面,說“媽,我們自己心裏有數”。
後來他工作越來越忙,負責的家族企業板塊正在擴張,經常深更半夜纔回到家,帶着一身的酒氣。
婆婆說甚麼他聽得不耐煩了,就隨便敷衍兩句:“嗯,您說得對。”“晚晚,媽是過來人,你聽媽的。”
“晚晚”是他以前叫我的暱稱,後來忙了累了,就常常變成了一個簡簡單單的“你”。
“你把客廳那束花換掉,顏色太素了看着不喜慶。”
“你明天陪我去見李太太,穿我上次給你買的那條裙子,別總穿你那些素淨的衣服。”
“遠舟胃不好,你每天早起半個鐘頭,給他熬點養胃的粥,別總依賴保姆。”
我慢慢地變成了一個“你”,變成了一個需要不斷接收指令、不斷調整自己來迎合別人的附屬品。
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在一家文化機構做策展,收入不算特別高但我真心喜歡。
婆婆卻覺得那份工作“不正經”“拋頭露面”,說賺那點錢還不夠買一隻包,好幾次暗示我辭職回家,專心備孕、打理家務、伺候丈夫、融入她那幫太太圈。
宋遠舟說:“媽也是爲你好,那工作太辛苦了,回家輕鬆一點不好嗎?”
我看着他疲憊的眉眼,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那是我喜歡的事情,那是我自己的價值所在,不是甚麼“辛苦”。
但我沒再說下去。
蘇婉清是在我們結婚第二年年底回國的。
她是宋遠舟的初戀,從高中到大學談了整整四年,後來蘇家的生意擴張到國外,她跟着父母出了國,異國戀維持了不到一年就斷了。
聽宋遠舟偶爾提起過的隻言片語,說是和平分手的,她想要更廣闊的天空,他給不了或者說不想給。
她回來得很高調,在一場時尚晚宴上一身紅裙明Y照人,直接走到我們這一桌笑着對宋遠舟伸出手:“遠舟,好久不見啊。”
然後她纔像是剛剛看到我,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這位是?哦瞧我,肯定是嫂子吧,真漂亮,遠舟好福氣。”
她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鑽戒,在燈光下閃得刺眼,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她回國後自己買給自己的“禮物”,說是慶祝新生。
宋遠舟那晚有點沉默,眼神落在蘇婉清身上時,裏面有些我看不懂的複雜東西。
我問他,他只說:“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別多想。”
可過去的事情,好像並不想真的就這麼過去了。
蘇婉清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她家與宋家生意上有新的合作項目,她本人又“剛回國沒甚麼朋友”。
於是宋遠舟“順便”照顧一下老朋友的戲碼就一次次地上演了。
“遠舟,我的車拋錨了,在這邊誰也不認識……”
“遠舟,這個合作方案我看不太懂,你爸讓我問問你……”
“遠舟,我好像發燒了,家裏沒有藥……”
開始只是打電話,後來就直接找到公司去,再後來婆婆也加入了進來:“薇薇一個人在外面多不容易啊,遠舟你多幫襯着點。”“薇薇這孩子大方又爽利,有我們宋家媳婦該有的樣子,唉,可惜當年……”
每次宋遠舟出去,回來都會跟我“報備”一下:“蘇婉清車壞了我去接一下。”“蘇婉清看不懂合同我去解釋一下。”“蘇婉清發燒了我去送點藥。”
我起初也信了。
直到有一次他去“送藥”,送了一整夜沒回來,手機也關了機。
第二天早上他回來,眼下烏青一片,身上有淡淡的、不屬於家裏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
我說:“送藥需要送一整夜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煩躁地扯開領帶:“林晚你甚麼意思?我在她家客廳沙發上湊合了一晚!她燒得很厲害,我總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那裏不管吧?你能不能別這麼疑神疑鬼的?”
那是我們第一次爆發那麼激烈的爭吵,不,或許算不上爭吵,是我在質問他在解釋,解釋到最後變成了指責。
他指責我不信任他,指責我變得和那些庸俗的女人一樣,指責我給他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來。
婆婆知道以後把我叫過去,當着宋遠舟的面說:“男人在外面應酬,幫襯一下朋友,那是仗義,你作爲妻子不體貼不關心,反而在這裏捕風捉影,像甚麼話?”
“薇薇和遠舟那是多少年的情分了,真要有甚麼事情,當年就在一起了,哪裏還輪得到你?”
宋遠舟坐在一旁低着頭玩打火機,一句話也沒說。
那一刻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也無比疲憊。
那根一直繃着的弦其實早就有了裂痕,只是我一直假裝看不見。
蘇婉清的存在、婆婆的輕視、宋遠舟的逃避和冷漠,像細密的沙子無聲無息地堆積起來,終於把婚姻最後那根承重梁給壓垮了。
提出離婚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他難得沒有應酬回家喫飯。
喫到一半他接到蘇婉清的電話,說是一個合作方故意刁難她,聲音裏帶着哭腔,他放下筷子就拿起外套要出門。
我叫住他:“宋遠舟。”
他回過頭來,眉宇間是明明白白的不耐煩:“又怎麼了?婉清那邊有急事。”
我說:“我們離婚吧。”
他的動作頓住了,好像沒聽清楚一樣:“你說甚麼?”
“我說我們離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驚訝,“我累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幾秒鐘,像是想在我臉上找出一絲一毫開玩笑或者賭氣的痕跡,但是他甚麼都沒找到。
我的臉色大概很蒼白,但眼神是認真,甚至是空洞的,裏面沒有了他熟悉的那種期待、委屈和隱忍的光。
“就因爲蘇婉清?”他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嘲弄,“林晚我說了我和她沒甚麼,你能不能不要無理取鬧了?”
“不是因爲她。”我說,“是因爲你,是因爲我,是因爲這段婚姻本身,它已經爛掉了宋遠舟,我們之間除了回憶甚麼都不剩了,就連回憶也快被耗光了。”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想清楚,離婚不是兒戲。”
“我想得很清楚。”我說,“協議我會讓律師準備好,房子車子和存款我只要我應得的那部分,少一點也可以,我只想盡快結束。”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那點殘餘的溫情或者耐心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好像被冒犯了的慍怒。
“好,林晚,你別後悔。”
“我不會的。”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他大概覺得我在拿喬在賭氣,在等着我後悔等着我回頭去求他。
所以條款上他並沒有怎麼爲難我,甚至出於一種施捨般的心態多分了我一些錢,我沒有拒絕,平靜地簽了字。
搬出那棟豪華但冷清的大別墅那天,我只帶走了自己的衣物、書籍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婆婆沒有露面,據說是在陪蘇婉清逛街買東西,宋遠舟也沒有回來。
也好,省去了最後那點尷尬。
我在單位附近租了一個小公寓,一室一廳朝南有個小陽臺。
搬進去的那天陽光特別好,我坐在空空蕩蕩的客廳地板上,看着陽光裏飛舞的微塵,沒有哭出來,反而有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感。
終於結束了,我以爲我可以開始新生活了。
直到離婚後的第十二天,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驗孕棒上那清晰的兩條紅線,像一道驚雷劈碎了我剛剛重建起來的、搖搖欲墜的那點平靜。
更讓我害怕的是,去醫院檢查以後,醫生看着B超單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着一種職業性的驚歎:“恭喜你啊林小姐,是三胞胎,很罕見也很幸運,不過風險也比單胎大很多,需要格外注意……”
三胞胎。
我拿着那張薄薄的B超單,坐在醫院走廊冰涼的塑料椅子上,渾身發冷,指尖都在發抖。
離婚了,我懷了前夫的孩子,而且還是三個。
多麼荒唐又諷刺的“幸運”。
宋遠舟不知道這件事,我誰也沒有告訴。
我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來思考、掙扎,在無數個深夜睜着眼睛直到天亮。
留下他們?我一個人怎麼撫養三個孩子?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的精力能支撐得住嗎?
孩子們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在一個不完整的家庭里長大,他們會快樂嗎?
而我自己又要怎麼面對宋遠舟、怎麼面對宋家?他們會不會來搶孩子?婆婆會不會覺得這是我處心積慮的算計?
打掉他們?那是三條命啊,在我身體裏悄然孕育着的生命,我甚至能感受到身體那些細微的變化,偶爾的噁心、嗜睡,那是一種很奇妙的連接感。
可是留下他們,對我、對他們,真的是負責任嗎?
我最終還是掛了市中心醫院的婦科號,預約手術的時間定在週五的下午。
做決定的那個晚上,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很久沒看的社交軟件。
刷新出來的第一條動態,是蘇婉清發的九宮格照片——高級餐廳、燭光晚餐、精緻的食物,還有一雙交握在一起的手。
那個男人的手指修長,腕上戴的表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款式。
配文寫的是:“謝謝你,始終在我身邊,最好的生日禮物就是你。”
定位顯示是本市那家人均消費高得離譜的景觀餐廳,日期就是當天。
照片裏沒有露臉,但我知道那個人就是宋遠舟。
他果然在陪她過生日,我關掉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蒼白的臉。
最後那一點猶豫,也在那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就這樣吧。
手術的前一天我請好了假,去醫院的路上陽光刺眼得很。
我摸了摸依舊平坦的小腹,心裏空洞洞的,沒有想象中那麼痛,只剩下麻木。
躺上手術檯的時候,我甚至有種解脫的感覺。
然後那扇門就被踹開了。
宋遠舟像一陣狂暴的旋風捲了進來,用那種要S人的眼神看着我,嘶吼着問我怎麼敢。
我怎麼敢?
我真想笑,可我笑不出來,我只是在無影燈冰冷的光芒裏對上他猩紅的眼睛,覺得這一切真是荒謬絕倫又讓人作嘔。
他還是這樣,永遠在他認爲合適的時候出現,用他以爲正確的方式,來干涉我的人生選擇。
以前是這樣,離婚以後竟然還是這樣。
“先生你再不出去我們就要叫保安了!”醫生加重了語氣,試圖維持手術室裏的秩序。
宋遠舟對醫生的警告完全不理,他的目光像是焊死在了我身上,裏面翻騰的情緒太多太雜——震驚、憤怒、不敢置信,還有一絲我看不太真切的恐慌。
他一步步走過來,腳步很重,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護士下意識地往後退,擋在我身前的醫生也被他周身那股駭人的氣勢迫得微微側了側身。
“林晚,”他在手術檯邊站定,離我不過一臂的距離,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下來,“你給我起來。”
我躺着沒動,甚至沒有轉開視線,就那麼平靜地看着他。
很奇怪,剛纔獨自一人時的那些心慌、空洞和麻木,在他出現以後反而沉澱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鎮定。
“宋先生,”我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但很清晰,“這裏是手術室,我在進行合法的醫療操作,請你離開不要妨礙醫生工作。”
“合法的醫療操作?”他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眼睛卻更紅了,“打掉我的孩子,叫合法的醫療操作?”
我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裏。
他知道了,他怎麼知道的?但現在糾結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
“首先,”我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力求平穩,“我們已經離婚了,法律上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其次,”我打斷他可能要說出口的話,“這是我的身體,我有權利自己做決定。”
“最後,”我抬起眼直視他眼底的風暴,“你怎麼知道這孩子一定是你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猛地扎破了他臉上強撐出來的怒焰。
宋遠舟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瞳孔急劇地收縮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手術檯上這個臉色蒼白、眼神卻平靜得可怕的女人。
“你……你說甚麼?”他的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醫生和護士也愣住了,幾個人面面相覷,顯然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方向上。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向醫生,用盡量客氣的語氣說:“醫生對不起,看來今天的手術需要推遲一下,能麻煩您和護士先出去一會兒嗎?”
“給我五分鐘時間,我和這位先生處理一點私事。”
醫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渾身繃緊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發的宋遠舟,權衡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
她帶着兩個護士收拾了一下器械車,快步離開了手術室,還幫我們把那扇被撞壞的門儘量掩上了。
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以及瀰漫不散的消毒水的氣味。
“林晚,”宋遠舟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手術檯邊緣,把我困在他的陰影裏,“你剛纔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離得近了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還有一絲不屬於他的、甜膩膩的香水味。
那是蘇婉清常用的那一款香水,這個發現讓我的胃裏一陣翻湧,噁心感壓過了其他所有的情緒。
“就是字面意思。”我偏開頭避開他的氣息,“宋遠舟,離婚了就是橋歸橋路歸路,我做甚麼、懷了誰的孩子、要不要生,都和你沒有關係了。”
“請你離開這裏,不要耽誤我做正事。”
“正事?”他像是被這兩個字燙到了一樣猛地直起身,指着手術檯手指都在發抖,“你的正事就是S了我的孩子?林晚我真沒想到你這麼狠!”
狠?
我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手術室裏顯得格外淒涼。
“宋遠舟,你以甚麼立場在這裏指責我狠?”我轉回頭看着他,看着這張曾經愛到骨頭裏、如今卻只覺得無比疲憊的臉,“是以前妻的身份,還是以蘇婉清男朋友的身份?”
他的臉色猛地一變。
“需要我提醒你嗎?”我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卻像鈍刀子割肉,“今天、現在、此時此刻,你原本應該在哪裏?”
“你應該在陪着你的初戀、你的白月光蘇婉清小姐慶祝她的生日,享受你們的浪漫晚餐,互相傾訴衷腸,對不對?”
“你……你怎麼知……”他脫口而出,又猛地剎住了話頭。
“我怎麼知道?”我幫他說完了這句話,“看來是真的了。”
“所以宋遠舟,你拋下過生日的、需要你陪伴的現任女友,跑到這裏來,對着你的前妻、對着一個你大概早就覺得是累贅是障礙的前妻,演這麼一出情深義重痛心疾首的戲碼,到底是演給誰看的?”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胸口微微起伏着。
這些話在婚姻裏,在無數個他晚歸的夜晚,在婆婆挑剔指責的時候,在他爲了蘇婉清一次次離開我的時候,我都想說,但最後都嚥了回去。
我以爲嚥下去就能維持表面的和平,可結果呢?
結果就是把自己憋出了內傷,把婚姻憋進了墳墓裏。
宋遠舟被我連珠炮似的質問釘在了原地,臉上的憤怒慢慢被一種混亂的、難以置信的神情取代了。
他似乎無法理解,爲甚麼一貫溫順、安靜、甚至有些寡言的林晚,會變成眼前這個言辭鋒利、眼神冰冷的陌生女人。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試圖解釋,語氣有些倉皇,“我和婉清……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今天是她生日,我只是……”
“只是甚麼?”我打斷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宋遠舟,不重要了,你和蘇婉清是甚麼關係,你要陪她過生日還是要陪她過餘生,都和我沒有關係了。”
“同樣,我的事情也請你高抬貴手,別再插手了。”
“這怎麼是你自己的事……”他急了,隨即又想起我剛纔那句誅心的話,臉色白了幾分,語氣變得不確定起來,“林晚,孩子……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你告訴我實話!”
我睜開眼看着他眼中那抹驚疑不定的神色,心底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也徹底涼透了。
看,這就是男人,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去,瞬間就能長成參天大樹。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你爲甚麼要這麼做”“你遇到了甚麼難處”,他的第一反應,是質疑血脈關係。
或許在他心裏,或者說在他母親日復一日的“薰陶”下,早就給我打上了“心機”“高攀”這樣的標籤。
離婚後發現自己懷孕,第一時間不是告訴他而是跑來流產,這行爲本身就足夠他腦補出一場“借種訛錢”或者“給別的男人處理麻煩”的大戲了。
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也無比可悲,爲過去的自己,也爲眼前這個男人。
“是不是你的,重要嗎?”我聽見自己用一種近乎飄忽的聲音說,“反正他們很快就會不存在了。”
“林晚!”他低吼了一聲又要上前來。
“別過來!”我猛地抬手製止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帶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和絕望。
“宋遠舟我求你了,你走吧,放過我行不行?”
“你看,離婚我離得乾乾淨淨,沒要你們宋家多少東西,沒糾纏沒哭鬧,你現在這樣又算甚麼?是突然發現前妻還有利用價值了,還是單純受不了曾經屬於你的東西擅自決定自我毀滅?”
“我不是……”他像是被我的話刺傷了,神情狼狽得很。
“那你是甚麼?”我寸步不讓,積蓄了太久的委屈、憤怒和失望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缺口。
哪怕這個缺口可能會導致更可怕的後果,我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宋遠舟,結婚三年我活得像個影子,像個你們宋家擺在好看的花瓶,還要隨時接受挑剔和改造!”
“你媽看不起我,覺得我全家都高攀了你們!你呢?你忙你累你應酬多你初戀需要照顧!我每次想和你好好談談,得到的要麼是敷衍要麼是不耐煩!”
“蘇婉清一回來,你的心飛到哪裏去了,你自己不清楚嗎?”
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湧了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死死咬着嘴脣不讓它掉下來。
不能哭,林晚,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我忍了,我讓了,我總想着過日子嘛,磨合磨合就好了。”
“可我換來的是甚麼?是你徹夜不歸,是你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是你媽指着我說‘不如婉清大方爽利’!是你在我們婚姻的最後一段日子裏,還要爲了她的一個電話丟下我一個人!”
“離婚是我提的我認了,是我沒用經營不好這段婚姻,是我配不上你們宋家的門楣,是我擋了你和初戀再續前緣的路!”
“我滾了,滾得遠遠的,這還不行嗎?”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小腹似乎也隱隱傳來一絲抽痛。
我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肚子。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宋遠舟渾身一震,他盯着我的手,眼中的猩紅被一種更深的驚懼取代了。
他好像突然意識到,無論他有多麼憤怒、有多少疑問,眼下最緊要的事情是阻止手術繼續進行下去。
“晚晚……”他換了一個稱呼,語氣軟了下來,帶着一絲哀求的味道,“我們先不說這些了好不好?你下來,我們離開這裏,有甚麼話出去再說。”
“孩子……孩子是無辜的,那是三條命啊!”
“無辜?”我慘然地笑了笑,“宋遠舟,生下來讓他們在一個沒有父親、母親也精疲力盡的家庭里長大,看別人眼色被人指指點點,就叫‘不無辜’了嗎?”
“還是說生下來交給你們宋家,叫我這個‘不合格’的母親滾蛋,讓他們叫蘇婉清媽媽,就叫‘幸福’了?”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他急急地保證,“那是我們的孩子,誰也不能搶走!”
“晚晚你相信我,你下來我們好好商量,一定會有辦法的!”
“辦法?”我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累極了,“宋遠舟,我們之間早就沒有辦法了。”
“從你第一次爲了蘇婉清放我鴿子,從你默認你媽對我的挑剔,從你讓我辭職回家當全職太太開始,我們就已經走上兩條岔路了。”
“這個孩子,不,這些孩子,”我糾正了自己,手輕輕按在小腹上,“他們來得不是時候,對他們、對我、對你、對所有人,都不是時候。”
“結束,對大家都好。”
“不好!”他低吼了一聲,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林晚你沒有權利替我做決定!他們是我的孩子!”
“那你就當不是你的好了。”我用一種冷漠的語氣回應他,“反正,你也懷疑了不是嗎?”
“我……”他語塞了,臉上青白交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保安的呼喝聲:“就是這裏!誰在鬧事?”
醫生帶着保安趕回來了。
宋遠舟回頭看了一眼,又猛地轉回來看我,眼神裏是劇烈的掙扎。
保安已經衝了進來要架住他。
“先生請你立刻離開,否則我們報警了!”
宋遠舟被兩個保安制住了手臂,他掙扎着,眼睛卻死死地盯着我。
那裏面有我從未見過的慌亂和絕望,他嘶喊着:“林晚不要!我錯了!我不該懷疑你!孩子是我的我知道!一定是我的!”
“你別做傻事!我求你了!”
“林晚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醫生!別動她!多少錢我都出!別給她做手術!”
他的聲音漸漸被拖遠,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手術室重新安靜了下來。
醫生和護士面面相覷,遲疑地看向我:“林小姐,這手術……還做嗎?”
我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看着天花板,剛纔強撐的力氣彷彿隨着宋遠舟的離開一下子被抽空了。
小腹的抽痛似乎比之前明顯了一點,耳邊還回響着他最後的嘶吼。
“我錯了。”
“孩子是我的,我知道。”
“我求你。”
多可笑啊,三年婚姻裏沒聽過的認錯、沒得到過的肯定、沒感受過的哀求,竟然在我躺在流產手術檯上決定放棄一切的時候,一股腦地全砸了過來。
可是太晚了,宋遠舟,你的悔悟、你的“知道”、你的哀求,來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經不敢再相信,晚到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承擔一次希望落空後的絕望。
我閉上眼睛,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下來,沒入兩鬢的頭髮裏。
“醫生,”我聽到自己空洞的聲音說,“對不起今天麻煩你們了,手術……取消吧。”
我需要一點時間,至少不能讓情緒在這樣劇烈波動的情況下做出決定。
至少不是爲了賭氣或者爲了報復誰而做決定。
醫生似乎鬆了一口氣,連忙說:“好的好的,取消好,林小姐你情緒太激動了,這對你身體和胎兒都非常不好。”
“我先給你做個簡單的檢查,確保沒有動了胎氣,然後你好好休息平靜一下,任何事情都沒有你和孩子的健康重要。”
我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護士輕柔地幫我整理好衣服,扶我坐了起來。
雙腳落地的時候我一陣眩暈,差點沒有站穩,走廊裏已經沒有了宋遠舟的身影,只有兩個保安還在附近徘徊。
見我出來了,醫生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讓我去休息室躺一會兒。
我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手裏攥着那張B超單,黑白的圖像上面有三個小小的孕囊,還看不太清楚形狀,但它們確確實實地存在着。
三條命,我的孩子,我和宋遠舟的孩子。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拿出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市的。
我猶豫了一下掛斷了,它又固執地響了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放在耳邊:“晚晚!是我!”是宋遠舟的聲音,焦急、語無倫次。
“你在哪?你怎麼樣?手術做了沒有?你別做!你聽我說我剛纔是個混蛋!我口不擇言!”
“我怎麼可能懷疑你?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害怕!晚晚你告訴我你在哪,我過來接你,我們好好談,我甚麼都答應你好不好?”
“宋遠舟,”我打斷他,聲音疲憊至極,“我現在不想談,你也別來找我,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我怎麼冷靜!”他在那頭吼,帶着哭腔,“我一想到你可能……我就……晚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這三年是我混蛋,是我忽略你,是我沒處理好和蘇婉清的關係,是我媽給你壓力……都是我的錯!”
“你別拿孩子懲罰我,也別懲罰你自己!我求你了……”
“我沒有懲罰任何人。”我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宋遠舟,這個孩子,不,孩子們,對我來說不是懲罰也不是工具。”
“他們是意外,是我需要面對的一個難題,我需要時間想清楚,對我、對他們,甚麼纔是最好的選擇。”
“這不是你認個錯哄兩句就能解決的事情。”
“那你要想多久?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他急切地說,“晚晚給我一個機會,也給孩子一個機會好不好?”
“我們復婚!我明天就去跟你復婚!不,現在就去!我保證以後甚麼都聽你的,再也不跟蘇婉清來往了!”
“我媽那邊我去說,不讓她再幹涉我們!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們一起把孩子們養大,好不好?”
復婚,好好過日子,這些詞曾經是我日夜期盼的東西。
可此刻聽來只覺得荒謬,像一個拙劣的玩笑。
“宋遠舟,”我輕輕地說,“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一句復婚就能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你媽對我的看法,你和蘇婉清的過往,我們之間這三年的隔閡,不是一天造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就消失。”
“我會改!我都會改!”他賭咒發誓。
“別說了,我累了。”我說,“我們冷靜幾天吧,別來找我,我需要空間,如果你真的……真的在乎這些孩子,就別再逼我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把他的新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輕輕覆蓋在小腹上,那裏依舊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躍動。
可我知道他們就在那裏,三個小小的、脆弱的、完全依賴着我的生命。
我該怎麼辦?
留下他們,意味着我要重新和宋遠舟、和宋家產生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繫。
他今天的表現,有幾分是真心的悔悟,又有幾分是出於對“宋家骨血”的重視,以及對“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失去控制的恐慌?
婆婆如果知道了會是甚麼態度?是覺得我“母憑子貴”,還是認爲我“心機深沉用孩子綁住遠舟”?
打掉他們……我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我真的能狠下這個心嗎?
在經歷了剛纔那一場鬧劇,在宋遠舟那樣瘋狂地阻止我之後?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會心軟、會害怕、會瞻前顧後做不了決定。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一條短信,是本地的另一個陌生號碼。
“林晚,我們談談吧,關於遠舟也關於你肚子裏的孩子,我知道你今天去了醫院。”
“有些事情我想你需要知道,明天下午三點,轉角咖啡廳,我等你。”
“蘇婉清。”
蘇婉清,她果然知道了,而且聽起來來者不善。
我握緊了手機,指尖冰涼。
看來這場混亂,纔剛剛開始而已。
轉角咖啡廳坐落在一條安靜的林蔭道旁邊,環境清幽價格不菲,以前宋遠舟偶爾會帶我來,說這裏安靜適合談事情。
沒想到第一次和蘇婉清“正式會談”,也選在了這個地方。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選了個靠窗的隱蔽位置坐下來。
下午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窗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卻驅不散心底的那股寒意。
我點了一杯熱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安撫有些翻騰的胃。
三點整,蘇婉清準時出現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芋紫色的修身針織裙,外面搭着米白色的長款風衣,妝容精緻,長髮微卷,款款走來的時候吸引了咖啡廳裏不少人的目光。
她好像很享受這種被注目的感覺,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徑直走到我對面坐了下來。
“林小姐,好久不見。”她將手中限量款的手包放在一旁,抬手示意服務生,“一杯瑰夏,謝謝。”
“蘇小姐。”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我們之間實在沒有甚麼寒暄的必要。
她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臉上和身上掃過,尤其是在我依舊平坦的小腹處,似乎多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她才笑道:“看起來氣色還不錯嘛,我還擔心昨天在醫院那麼一鬧,會影響到你和寶寶呢。”
果然,她知道得清清楚楚,是宋遠舟告訴她的,還是她另有渠道?
我不得而知,但也不重要了。
“蘇小姐找我過來,想談甚麼?”我開門見山,不想和她繞彎子。
蘇婉清輕輕攪動着剛送上來的咖啡,香氣氤氳在空氣裏。
“林小姐還是這麼直接,也好,我也喜歡開門見山。”她放下勺子抬起眼,那雙漂亮的杏眼裏沒了笑意,只剩下一種冷靜的、審視的光。
“我長話短說吧,林晚,離開遠舟,離開這座城市,孩子打掉。”
她說得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或者說在發號施令。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心卻意外地平靜,果然,和預想的差不多。
“憑甚麼?”我問,聲音也不帶甚麼情緒。
“憑甚麼?”蘇婉清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話,彎了彎嘴角,“就憑你和遠舟已經離婚了,就憑你們之間早就沒有感情了,勉強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
“就憑你根本配不上他,也融不進他的世界,以前是這樣,現在有了孩子,更是這樣。”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卻顯得更加咄咄逼人。
“林晚,別以爲懷了孩子就能翻身,宋家是甚麼門第?宋伯母是甚麼樣的人你應該比我清楚。”
“她會允許宋家的長孫從你肚子裏出來,叫你這種小門小戶出來的女人媽媽?別天真了。”
“就算遠舟一時心軟因爲孩子和你復婚,你以爲你以後的日子會好過?宋伯母有的是辦法拿捏你,讓你在這個家裏寸步難行。”
“而遠舟,他現在或許因爲孩子愧疚心疼,可時間久了呢?夾在你和他母親之間,那份愧疚還能剩下多少?”
“到時候你就是第二個宋伯母,不,你可能還不如她,至少宋伯母孃家有實力,你有甚麼?”
“你只會成爲他們母子關係的裂痕,成爲遠舟的拖累,而你的孩子,在這樣的家庭氛圍里長大,會幸福嗎?”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精準地紮在我最隱痛、最不敢深想的地方。
不得不承認,她說中了一部分事實——婆婆的強勢、宋遠舟的搖擺、我自身的“不足”,都是橫亙在眼前的現實。
“說完了?”我放下牛奶杯,玻璃杯底和桌面輕輕磕碰發出一聲脆響。
蘇婉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靜。
“首先,蘇小姐,我和宋遠舟是否復婚、是否在一起,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
“你,以甚麼身份立場來要求我離開他?”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
蘇婉清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前女友?還是現任曖昧對象?如果是前者那未免管得太寬,如果是後者那你更沒有資格。”
“在別人婚姻存續期間就頻繁聯繫,離婚後立刻無縫銜接,蘇小姐,你的立場似乎並不那麼光彩。”
“你!”蘇婉清沒想到我會直接撕破臉,表情有些掛不住了。
“其次,”我沒給她反駁的機會,繼續說下去,“我配不配得上宋遠舟、融不融得進宋家,那是我的事情。”
“就像你能不能最終嫁進宋家,那是你的事情,至於宋夫人怎麼想,那是她的事情。”
“我們都是成年人,應該爲自己的選擇負責,而不是被別人幾句話就嚇退或者決定人生。”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不躲不閃,“我的孩子,無論我要不要、生不生,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他們的去留、他們的未來,只有我這個做母親的,有權利決定。”
“你,宋遠舟,甚至宋夫人,誰都沒有資格替我做決定,更沒有資格用那種輕蔑的語氣說出‘打掉’這兩個字。”
我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緩,但其中的分量卻讓蘇婉清臉上的從容一點一點地碎裂了。
她大概以爲,我還是那個在宋家默默忍受、可以隨意拿捏的林晚。
“林晚,你別不識好歹!”她終於繃不住了,語氣冷了下來。
“我這是爲你好!你以爲遠舟真的愛你?真的在乎你?他要是真的愛你,會在你們婚姻期間就跟我聯繫?會在我回國後一次次拋下你來找我?”
“會在我生日那天精心爲我準備驚喜陪我整晚?他不過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一時衝動!”
“等新鮮勁過了,或者等宋伯母施壓,你以爲他還會站在你這邊?”
“你說得對。”我點了點頭,在她愕然的目光中慢慢說道,“他或許不是真的愛我,或者不如他表現的那麼愛。”
“但同樣,蘇小姐,你又憑甚麼認爲他就是真的愛你呢?如果他真的愛你,當年爲甚麼會放手讓你出國?”
“如果他真的愛你,回國這麼久,爲甚麼遲遲不給你一個正式的名分,反而還要周旋在我這個‘前妻’和宋夫人之間?”
“他對你,或許有舊情、有愧疚、有習慣性的照顧,但那是愛嗎?”
“還是說只是因爲他母親喜歡你,只是因爲你更‘適合’宋家少奶奶這個位置,只是因爲他還沒玩夠不想被任何人真正束縛住?”
蘇婉清的臉色徹底白了,手指緊緊地攥着咖啡杯,指節都泛白了。
“我們都是他權衡之下的選項,蘇小姐。”我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是爲她還是爲我自己。
“區別只在於,我現在跳出了那個選項,而你,還在拼命想成爲那個被選中的答案,甚至不惜來威脅一個孕婦。”
“我沒有威脅你!”蘇婉清尖聲叫了起來,引來旁邊幾桌客人的側目。
她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勉強壓下聲音,眼神卻變得尖銳又怨毒。
“林晚,你不用在這裏挑撥離間!我和遠舟的感情輪不到你這個外人來評判!”
“我告訴你,宋伯母已經答應了我,只要我點頭,宋家少奶奶的位置就是我的!”
“你就算生了孩子又怎麼樣?宋家有的是辦法讓孩子認我當媽,而你,只會人財兩空甚麼都得不到!”
終於露出真面目了,我反而笑了笑,比起剛纔那些披着“爲你好”外衣的刀子,這樣直白的惡意反而讓人更輕鬆一些。
“是嗎?”我靠在椅背上,陽光照在我的側臉上有些暖意,“那我拭目以待,看看宋家是怎麼讓我人財兩空的。”
“也看看你是怎麼當上這個宋少奶奶的,又是怎麼讓我的孩子叫你媽媽的。”
我拿起包站了起來:“牛奶我請了,蘇小姐謝謝你的忠告。”
“不過我的路怎麼走,孩子何去何從,就不勞你費心了。”
“有那個時間,不如多想想怎麼鞏固你和宋夫人牢不可破的聯盟,怎麼早點讓宋遠舟向你求婚。”
“畢竟,夜長夢多,就像我,不就多出三個意外嗎?”
說完我不再看她精彩紛呈的臉色,轉身離開了咖啡廳。
走出門外陽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着初春微寒的氣息,卻讓我覺得無比清爽。
和蘇婉清的這一場交鋒,比我預想的要平靜得多,我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委屈哭訴、甚至沒有太多的憤怒。
我只是陳述了事實,戳破了她的僞裝,捍衛了自己的邊界。
原來,當你不再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不再害怕失去甚麼,你就能夠長出堅硬的鎧甲了。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我拿出來看是宋遠舟,他又換了一個新號碼打過來。
從昨天到現在,他已經打了不下幾十個電話、發了無數條短信,道歉、懺悔、保證、哀求,甚麼都說了。
我看過幾條便設置了靜音,現在,我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幾乎是在響第一聲的瞬間就被接起來了。
“晚晚!是你嗎晚晚?你在哪?你肯接我電話了?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該那麼衝動,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我……”他語無倫次,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急切。
“宋遠舟。”我叫他的名字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我在!你說!”他立刻應道。
“我們見一面吧。”我說,“有些事情,該做個了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隨即是他壓抑不住的激動:“好!好好好!在哪裏?我馬上去接你!不,你說地方我過去!晚晚你肯見我就好,我們好好談,我甚麼都答應你!”
“不用來接我。”我報了我公寓附近一個小公園的名字,“那裏安靜,一小時後見。”
“好!我馬上到!不我現在就出發!你等我,路上小心!”
掛斷電話我慢慢地朝公園走去,步伐很慢很慢,手不自覺地護着小腹。
剛纔面對蘇婉清時的鎮定好像耗去了不少力氣,此刻疲憊感湧了上來,但心裏卻有一種奇異的清明。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公園不大,這個時間人不多,我坐在一張向陽的長椅上,看着不遠處幾個玩耍的孩子。
宋遠舟來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不過二十來分鐘,我就看到他開的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一個急剎停在了路邊。
然後他推開車門,幾乎是跑着過來的。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眼下有很明顯的烏青,胡茬也沒刮乾淨。
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扯開了兩顆釦子,這樣的宋遠舟很少見。
以前的他,永遠是一絲不苟、風度翩翩的宋總。
“晚晚。”他跑到我面前停下來喘着氣,眼神急切地在我身上打量,最後落在我的臉上,帶着濃重的擔憂和悔意,“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沒事。”我指了指長椅的另一端,“坐下吧。”
他猶豫了一下,依言坐了下來,但和我保持了一個人的距離。
他的雙手無措地放在膝蓋上搓了搓,像個做錯了事等待審判的孩子一樣。
“蘇婉清找過我了。”我直接切入了主題。
宋遠舟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瞬間血色全褪了。
“她……她找你?她跟你說甚麼了?晚晚你別聽她胡說!我跟她真的沒甚麼!昨天是她生日,我……”
他急切地想要解釋甚麼。
“她讓我離開你,離開這座城市,打掉孩子。”我平靜地陳述着,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
“她說這是宋夫人的意思,也是爲我和孩子好。”
宋遠舟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來。
“她怎麼能……媽也……”他深吸了幾口氣,似乎想壓下心裏的怒火,轉向我時眼神裏帶着痛楚和哀求。
“晚晚你相信我,我媽那邊我去說!蘇婉清……我跟她已經說清楚了,以後絕對不會再有瓜葛!”
“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讓我照顧你和孩子,好不好?”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這張臉曾經是我青春歲月裏最明亮的星辰,後來成了我婚姻裏最熟悉的陌生人,現在又寫滿了陌生的慌亂和祈求。
“宋遠舟,你愛我嗎?”我緩緩開口問道。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嘴脣嚅動了好幾下才艱澀地說:“愛……我當然愛,晚晚我愛你。”
“那你愛蘇婉清嗎?”我又問了一句。
他的臉色一白,急忙搖頭:“不!我不愛她!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早就……”
“那你愛誰呢?”我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他心上。
“宋遠舟,你誰都不愛,你愛的可能只是‘被需要’的感覺,或者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秩序感。”
“你需要我在家做你溫順的妻子來襯托你的成功,你也需要蘇婉清的崇拜和依賴來滿足你的虛榮心。”
“你需要你母親的認可以維持你孝子的形象,你誰都想要誰都不想傷害,結果就是你把所有人都傷了。”
“不是的晚晚,我……”他想反駁,卻在我平靜的目光下啞口無言了。
“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看清、等你選擇、等你給我一個明確的堅定的態度。”
“可我沒有等到,等到的是你的敷衍、你的逃避、你一次次的‘身不由己’。”
“離婚是我幫你做的選擇,現在孩子的事情,我想自己來選。”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然後又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堅定。
“孩子,我會生下來。”
宋遠舟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幾乎要跳起來:“真的?晚晚!你……”
“聽我說完。”我抬手製止了他,他立刻噤聲緊張地看着我。
“孩子是我決定要生的,所以我會對他們負責到底,撫養、教育,一切由我來承擔。”
“你,可以行使你作爲父親的權利——探視、關心,在合理的範圍內參與他們的成長。”
“但我不會和你復婚。”
宋遠舟臉上剛剛出現的驚喜凝固了,慢慢地褪去,變成了蒼白和慌亂。
“爲甚麼?晚晚爲甚麼?我們一家五口在一起不好嗎?我會改的,我發誓我會用一輩子對你好、對孩子好!”
“因爲我不信了,宋遠舟。”我搖了搖頭,心裏有些發澀但更多的是釋然。
“我不信你能一夜之間改變,不信你能處理好你母親和蘇婉清帶來的問題,更不信我們之間那些傷痕能因爲孩子就自動癒合。”
“復婚只會讓我們陷入新一輪的爭吵、猜忌和疲憊,對誰都不好,對孩子尤其不好。”
“我需要時間去適應母親這個新身份,去規劃未來的生活,你也需要時間去真正想清楚你想要甚麼、你能承擔甚麼。”
“我們之間的關係僅限於孩子的父母,這樣最乾淨,也最安全。”
“不……不可以……”宋遠舟搖着頭,眼中滿是痛色。
他猛地伸手想抓住我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哀求地看着我。
“晚晚,別這麼判我死刑……至少讓我照顧你,你懷孕了一個人怎麼行?”
“讓我照顧你直到孩子出生好不好?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會照顧好自己。”我說,“我有工作、有積蓄,也能請人幫忙。”
“宋遠舟,別再把我和孩子綁在一起,孩子是孩子,我是我。”
“我對你的感情,早在你一次次選擇蘇婉清、在你默許你母親輕視我的時候,就已經耗盡了。”
“現在,我對你沒有恨,但也沒有愛了,只剩下一點因爲孩子而產生的、不得不存在的聯繫。”
我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將他最後一點希望也剮去了。
他頹然地垮下了肩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一樣,眼眶迅速地紅了。
“對不起……晚晚……對不起……”他喃喃着,淚水終於從眼眶裏滾落下來,“是我混蛋……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沒有安慰他,有些傷口需要自己舔舐。
“關於孩子的事情,我希望暫時保密,尤其不要讓你母親和蘇婉清知道。”
“等我身體狀況穩定、做好充分準備以後,我會選擇合適的時機告訴該告訴的人。”
“在這之前,請你剋制自己,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如果做不到,”我頓了頓,“我會考慮換個城市生活。”
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我的底線。
宋遠舟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恐慌,他張了張嘴,最終在我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中頹然地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沙啞極了:“我……我答應你,我不會說,也不會……不會隨便打擾你。”
“但是,”他急切地補充道,“讓我知道你平安好不好?定期告訴我你的情況、產檢結果……”
“我保證我絕對不會打擾你,我只想知道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看着他通紅的、滿是哀求的眼睛,我終究還是硬不起心腸來徹底斬斷這份聯繫。
孩子有知道父親是誰的權利,他也有知情權,在合理的範圍之內。
“可以,我會定期告訴你基本情況。”我鬆了口。
他好像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卻顯得更加萎靡了,像是剛打了一場敗仗,傷痕累累的。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相對無言,陽光漸漸西斜給公園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我站起身來。
宋遠舟也連忙站了起來,想說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笨拙地說了一句:“我……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搖了搖頭轉身要走。
“晚晚!”他在身後叫住了我,我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我會等你。”他的聲音帶着哽咽卻又異常執着,“不管多久,我會讓你重新相信我、接受我。”
“我會做一個好父親,也會努力重新做一個配得上你的男人。”
我沒有回應他,抬步離開了那個公園。
走出公園的時候微風迎面吹來,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裏依舊平坦。
但我知道有三個小生命正在裏面悄然地生長着。
未來會很難,我心裏很清楚——單親媽媽、三胞胎、經濟的壓力、精力的透支、旁人的眼光,每一樣都可能把我壓垮。
但奇怪的是,我心裏並沒有太多的恐懼,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踏實感,和一種破土而出的微弱的勇氣。
這是我選的路,再難我也要走下去。
日子似乎暫時恢復了平靜,我照常上班謹慎地隱瞞着懷孕的消息,只是推掉了一些需要外出奔波的項目。
宋遠舟果然信守了承諾沒有再來找我,只是每天會發一兩條短信,問問我身體怎麼樣、胃口好不好,內容極其簡單剋制。
我偶爾回覆一兩個字,更多的時候已讀不回,他似乎在用這種方式證明他的存在和改變。
但我心裏已經沒有甚麼波瀾了。
我和一家母嬰中心簽了約,定期去做產檢,參加他們舉辦的多胞胎媽媽課程,學習孕期的知識,也開始物色合適的月嫂和育兒嫂。
同事們偶爾會關心我怎麼突然開始注重養生了,我都用“調理身體”這個理由搪塞了過去。
蘇婉清那邊也暫時沒了動靜,不知道宋遠舟跟她說了甚麼,還是她在醞釀別的甚麼計劃。
我不關心這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直到一個多月後,我懷孕快滿三個月了,孕吐反應減輕了很多,第一次正式做產檢,要查NT值。
躺在B超室的牀上,冰涼的耦合劑塗在我的肚皮上,探頭輕輕地移動着。
醫生專注地看着屏幕,不時調整一下角度。
“嗯,寶寶A很活潑嘛,位置不錯,NT值正常。”醫生輕聲說着,一邊記錄數據。
我聽着那通過儀器放大出來的、略顯急促的、像小火車奔跑一樣的胎心聲音,鼻子忽然一酸。
這是我的孩子啊。
“寶寶B也看到了,嗯也不錯,NT值正常。”醫生繼續說着。
我屏住呼吸等着第三個寶寶的檢查結果。
醫生卻“咦”了一聲,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探頭在我腹部的某個位置多停留了一會兒,來回地移動着。
我心裏咯噔一下,一股涼意竄上了脊背。
“醫生,怎麼了?第三個寶寶……有甚麼問題嗎?”
醫生沒有立刻回答,又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收回了探頭。
她抽出紙巾遞給我擦肚子,表情有些嚴肅,又帶着一點不可思議的味道。
“林小姐你先擦一下,慢慢坐起來。”她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的心臟怦怦地跳着,手腳都有些發軟了,不好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纏了上來。
“醫生,到底怎麼了?”
醫生看着我,斟酌了一下用詞才說道:“林小姐你先別緊張,從目前的B超影像來看,情況有點特殊。”
“我們看到了兩個發育良好的孕囊,也就是說,是雙胞胎。”
雙胞胎?我愣住了,不是三胞胎嗎?之前明明……
“但是,”醫生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慎重了,“在其中一個孕囊的旁邊,我們看到了一個類似‘分隔’的結構。”
“裏面似乎還有一個獨立的、更小的孕囊狀的陰影,但它的發育明顯滯後了,而且我們沒有探測到明確的胎心跳動。”
我徹底懵了,完全無法理解醫生在說甚麼。
“您……您這是甚麼意思?甚麼叫‘分隔’?第三個寶寶不好嗎?”
醫生拿出一張示意圖儘量通俗地給我解釋。
“簡單來說,最初可能確實是三個受精卵着牀了,形成了三胞胎。”
“但在極早期的發育過程中,其中一個孕囊可能出現了某種分裂或者包裹的情況,它被包裹在了另一個孕囊的‘隔壁’,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但共享部分營養支持的空間。”
“我們把這個叫做‘囊內囊’或者‘寄生胎’的極端早期形態,這種情況極其罕見。”
她頓了頓,看着我的眼睛說:“而且裏面這個更小的孕囊,目前看來沒有生命跡象,它可能很早就停止發育了。”
“也就是說,林小姐,你現在懷的很可能是雙胞胎,但其中一個孕囊裏面還帶着一個早已停止發育的、沒有分化完全的‘遺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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