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最後一次去三元宮替男友求學業籤，等來的不是他的求婚，而是分手。

“慕也，人往高處走，你木訥蠢鈍，只會拖我的後腿。”

“這次學校組織出國團建的家屬名額還是給念禾吧，畢竟我和她比較有默契。”

江念禾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電話裏，方澤安耐心地哄着我：

“乖，等你哪天跟上我們的層次，就會明白我今天的選擇沒有錯。”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想起曾經。

因爲三人餐比較貴，所以每次都是他和江念禾喫完帶剩飯給我。

因爲我學歷不夠，所以每次對外介紹時我只是他的一個鄰家妹妹。

可他們似乎都忘了。

我學習進度慢，是因爲要日夜不休賺江念禾的學費。

我世俗木訥，是因爲每天都要起早去菜市場搶江念禾愛喫的草魚。

三天前，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接受媽媽生前讓我出國重拾學業的建議。

現在，我定了最早一班飛往新西蘭的機票。

方澤安說得對，人是該往高處走。

離開了他們，哪裏都是高處。

......

手機屏幕停在付款的界面，我遲遲沒有摁下。

最早一班飛新西蘭的航班在七天後，恰好和方澤安帶江念禾出發的時間重合。

我的心裏不由翻湧起酸澀。

這些年，我踏足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城郊的果園。

那時，爲了給江念禾換個最新款的手機，我在那個悶熱暴曬的果樹下熬了一整個酷暑。

只因父親臨死前曾對我說：

“慕也，念禾的媽媽是爲了這個家纔去世的，你是姐姐，要替我守好這個家，守好念禾。”

爲了這句囑託，我咬牙熬了一年又一年。

方澤安不耐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機票價格不便宜，所以我和念禾一致決定你就別跟着了。”

如此熟悉的話，和過去他拒絕我的理由如出一轍。

【這個電影很深奧，你去了也看不懂，在家等我們就行了。】

【這次聚會聊的你聽不懂，不如在家給我和念禾做飯，乖。】

似乎在他的世界裏，我永遠是那個多餘的第三人。

是個隨時可以被捨棄的不重要角色。

積壓多年的委屈爭先恐後往外鑽，在心口轟然炸開。

心口升起的一股氣，讓我忍不住固執開口：

“我自己可以買票。”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短短兩秒，江念禾的聲音響起：

“姐姐，我和姐夫是去讀書深造的，你......”

她頓了頓，語氣染了幾分輕蔑。

“你連書都沒讀完多少，大字不識幾個，過去還不夠丟人的呢。”

方澤安立刻附和。

“念禾說得沒錯，況且家裏不能沒人，你知道的，我和念禾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我死死咬住下脣，依舊固執地開口：

“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呢？方澤安，我纔是你女朋友！”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片刻後，方澤安的斥責裹着怒火砸了過來：

“江慕也，你就非要跟過去嗎？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愛慕虛榮了？”

“你腦袋空空，跟在唸禾身邊是想讓她一過去就被笑話，還是想讓別人知道我方澤安有這麼個粗鄙又愚昧無知的女朋友？”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別讓我說出更難聽的話！”

電話被他粗暴地掛斷。

方澤安的話一遍遍在我腦海盤旋。

他似乎早就忘了，從前在校時，我穩居班級第一，更是常年拿下年級組的優秀生。

甚至連他和江念禾遇上不會的題都會來找我請教。

周遭遊客的目光若有若無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提醒我剛剛有多麼難堪。

我看着手裏還溫熱着的籤文。

這是我昨天爬了整整一夜石階，腳下磨了無數個水泡爲方澤安與江念禾求的。

那時我心裏沒有別的想法，滿心滿眼都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兩個人能有個好前程。

可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把它扔進了垃圾桶裏，轉而替自己重新抽了一支籤。

拿着籤桶的老師傅慈眉善目看着我。

確認出票的短信發到我的手機上，阿姨和方澤安的消息也隨之而來。

【語言課下個月開始，阿姨陪你一起。】

【念禾想喫燒賣，你回來的時候繞路去城北買一點，多走個幾十公里而已。】

只猶豫了一秒。

我劃掉方澤安的聊天框，給阿姨回了個好。

看着新抽出的竹籤，上面寫着：

【此去乘風，直上青雲】

我想，我會朝前走。

不再困在原地，充當誰的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