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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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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言溪準時出現在樓下。

她開着欒以恆那輛黑色的車,副駕駛座上放着一袋麪包和一杯熱牛奶。

"快上車,別遲到了。"她朝我招手,笑得很暖。

我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她從後視鏡裏看我一眼。

"怎麼不坐前面?"

"後面方便。"我說。

她沒再追問,發動車子駛出小區。

去醫院的路上,她一直在說話。

說欒以恆最近工作壓力大,說他昨晚加班到很晚,說他早上出門時臉色不太好。

"你別怪他啊,他不是不想陪你,是真的走不開。"

我嗯了一聲,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樹。

"其實我覺得吧,"她把音樂聲調小了一點,"你也可以體諒一下他。"

"他每次不能陪你的時候,你那個表情......怎麼說呢,會讓他有壓力的。"

我看着她握方向盤的手,左手腕上纏着一條編織手繩。

紅色的,很細。

那條手繩是欒以恆從西藏帶回來的,一共買了兩條。

一條給了我,我一直放在首飾盒裏沒捨得戴。

另一條他說寄給了老家的媽媽。

原來在言溪手上。

"到了。"她把車停在醫院門口,回頭看我。

"要我陪你進去還是在車裏等你?"

"在車裏等就好。"

我推門下車,沒有回頭。

神經內科的走廊裏人不多。

取報告的窗口前只排了兩個人。

輪到我時,護士把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

"鹿玉棠是吧?報告上次就出了,我們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診斷結論那一欄寫着一行小字。

面孔失認症,重度。

後面還有一段補充說明,大意是目前沒有有效的藥物治療手段,建議通過認知行爲訓練輔助日常生活。

這個結果我早就知道了。

三年前第一次確診時,我抱着報告哭了一整晚。

欒以恆摟着我說沒事的,我幫你記住所有人。

後來他說的幫我記住所有人,變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考試。

商場裏故意換外套,看我能不能憑感覺找到他。

聚會上把名牌摘掉,看我能不能認出哪個是他的朋友。

遊樂園裏走散,看我在陌生人堆裏能堅持多久不崩潰。

每一次失敗,他都嘆氣,說我不夠用心。

言溪在旁邊附和,說真正愛一個人,就算閉着眼睛也能感覺到他在哪裏。

我把報告塞回袋子裏,走出醫院大門。

言溪靠在車前蓋上刷手機,看見我出來,抬頭問:"怎麼樣?"

"和之前一樣。"

她點點頭,拉開車門。

"你別太有壓力了,以恆其實也不是真的在意你認不認得出他。"

"他就是希望你能多關注他一點,你知道吧?男人嘛,都需要被重視的感覺。"

我上了車,繫好安全帶。

她一邊倒車一邊繼續說:"其實上次舞會的事,他回來以後也挺後悔的。"

"他跟我說,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了。"

我偏過頭看她。

"他跟你說的?"

"嗯,"她很自然地點頭,"他心裏不舒服的時候都會找我聊,你知道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從小一起長大。

這句話她說了七年,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提醒我——她認識欒以恆比我早十五年。

我和他之間那七年的感情,在十五年面前,像一張薄紙。

"他說後悔了,那他爲甚麼不跟我說?"我問。

言溪側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爲難。

"玉棠,你別逼他啊。他那個人你還不瞭解嗎,嘴上不會說,但心裏是有你的。"

"你要是非逼着他道歉,他反而會覺得你在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

又是這四個字。

我閉上嘴,不再說話。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我推門下去。

"謝謝你送我。"

言溪搖下車窗,笑着衝我擺手。

"客氣甚麼,有事隨時找我。"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對了,明天晚上以恆約了幾個朋友喫飯,你來嗎?"

"甚麼朋友?"

"就平時那幾個,"她歪着頭想了想,"你要是怕認不出來,到時候我幫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車緩緩駛出視線。

幫我。

她永遠站在幫我的位置上。

像一個無微不至的聖人,像一個不可或缺的橋樑。

把我和欒以恆之間所有的縫隙都填滿,然後告訴所有人——看,沒有我,他們根本沒法正常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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