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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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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考出分後,家裏破產了。

媽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兩個孩子都不會放棄。只是生活費,每人每月六百。”

我點頭同意。

之後,我拼命兼職,一天打三份工。

媽媽總說:“家裏不容易,我再給你找份兼職,趁年輕多打拼。”

我信以爲真。

直到我生日這天,收到媽媽的紅包。

我點開,備註卻是“小寶的生活費。”

小寶是妹妹池念。

裏面有整整六千塊。

抵我一年的生活費。

我撥通電話,聲音發抖:“媽,池念生活費一個月六千,我六百?”

媽媽頓了下,語氣委屈:“你妹妹在北京,花銷大。而且她自己也兼職的,這六千里有一半是她自己掙的......”

“那我呢?我一天打四份工,錢還要上交給你保管,媽,六百真的不夠。”

電話那頭傳來池念撒嬌的聲音:“姐,你別那麼小氣,媽給我的,我還嫌少呢。”

媽媽趕緊接話:“你妹妹不懂事,但你當姐姐的,讓讓她怎麼了?家裏都這樣了,你還要爭?”

我攥着手機,看着路燈下自己疲憊的倒影,忽然笑了。

原來手心手背,從來都不能一碗水端平。

1

開學三個月,我換了七份兼職。

深夜,我送外賣摔了,膝蓋磕出血,湯灑了顧客一身。

對方劈頭蓋臉罵:“窮鬼送甚麼外賣?”

我只敢彎腰擦地,不敢吭聲。

最後還被老闆扣了五十。

此刻,我坐在馬路邊包紮傷口,手機震了。

池念剛發朋友圈:米其林大餐,配文“今日小奢侈”。

九宮格里,她舉着紅酒杯,身後是北京璀璨夜景,手邊擱着新款香奈兒。

我低頭看自己。

褲腿破了洞,創可貼被雨水泡得發白,手指凍得紅腫。

六百塊的生活費還沒到賬,而她一頓飯夠我活兩個月。

媽媽總說她兼職。

可我心裏的疑惑卻越來越重。

我打車回家。

站在家門口,指紋按上去,顯示紅燈。

密碼鎖顯示錯誤。

我又試了一遍,還是錯。

心往下沉了沉,我抬手,試探地按了池唸的生日。

“滴......門開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慘淡的笑。

從小到大,家裏的所有密碼,銀行、手機、門鎖,永遠跟她有關。

我早該習慣的。

推門進去,客廳亮着燈,茶几上擺着媽媽剛喝了一半的茶。

我掃了一眼,發現沙發沒換,冰箱滿的,櫃子上擺着新買的空氣炸鍋。

我拉開冰箱,進口牛奶、車厘子、三文魚,滿滿當當。

心口忽然揪緊了。

媽媽電話裏說,家裏破產,房子抵押,能省則省。

可眼前這一切,哪一點像破產的樣子?

我走到自己房間,牀鋪整潔,書桌乾淨,甚麼都沒少。

也就是說,破產是假的,所謂的生活艱難是假的。

我滑坐在地上,傷口疼得鑽心。

我在房間裏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門外傳來笑聲。

池念聲音得意:“媽,那家法餐太好吃了,下週還去。”

媽媽笑着應:“好好好,你想去就去。”

我攥緊門把手,正要推門出去,池念突然壓低了聲音:“媽,你說姐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發脾氣啊?”

媽媽嗤笑:“發甚麼脾氣?我這是爲她好,訓練她喫苦耐勞的能力。將來出了社會,她就知道感激我了。”

池念捂嘴笑出聲:“對了,她還不知道吧?她那幾份兼職,到手的工資只有一半。另一半都在我這兒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加上您給的那六千,我這個月夠花了。”

媽媽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又寵溺:“你這孩子,花銷也太大了。跟你姐學學,省着點花。你看她多能喫苦,一天打四份工,也不抱怨。”

池念不以爲然:“她能喫苦是她的事,我又不用。”

我站在門後,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原來這幾個月,我每天從早到晚連軸轉,腳底磨出血泡、手指燙出疤痕、膝蓋摔得血肉模糊......

我拼了命掙來的錢,有一半都流進了池唸的錢包。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笑聲戛然而止。

2

“媽,”

我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我拼了命掙的錢,一半都給了她?”

媽媽嘴脣動了動,還沒開口,池念搶先一步站起來:“姐,你別這樣。媽也是爲了你好,鍛鍊你喫苦耐勞的能力。你看你現在多能幹......”

“閉嘴。”

我盯着她,一字一頓,“你花着我的血汗錢,卻說爲我好?”

池念縮了縮脖子,往媽媽身後躲。

媽媽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聲音拔高:“你嚷甚麼嚷?我這麼做不都是因爲你?”

我愣住。

“你跟念念是雙胞胎,但她身體從小就不好,三天兩頭進醫院。”

媽媽越說越理直氣壯,“那時候家裏條件差,你身體壯實,我就多花了些精力照顧她。你作爲姐姐欠她的。現在補償一下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

“再說了,家裏條件確實不好,我負擔不起念念北京的開銷。她一個人在外面,身邊不多點錢怎麼行?你留在本地,需要那麼多錢幹甚麼?”

媽媽語氣緩和了些,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子,“你在家門口上學,我還能時不時幫襯你一把。你妹妹離得遠,我夠不着,給她多點錢不應該嗎?”

池念在旁邊小聲嘟囔:“就是,姐你別老是跟我計較,多小氣。”

我看着媽媽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妹妹的朋友圈裏,米其林日料週週不重樣,奢侈品換着背,活得比誰都精彩。

而我連買創可貼都要算着花。

食堂打飯,我只敢點一個素菜,米飯分成兩頓喫。

超市買臨期麪包,蹲在貨架前算單價,差一毛錢都要換牌子。

記賬本上密密麻麻寫着:早餐1.5元,公交2元,創可貼0.8元。

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可我怎麼也算不明白,我省下來的每一分錢,最後都流進了池唸的包裏。

心口像被人攥着擰,疼得我彎下腰。

我終於明白了,在這個家裏,我從來都是被犧牲的那個。

媽媽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反了天了,你還學會裝病了?”

她轉身就往陽臺走,四處翻找。

我知道,她在找棍子。

或者晾衣杆、掃帚把、甚至拖鞋,甚麼都行。

從小到大,每一次她這樣,我的後背就開始發麻。

我強撐着解釋:“媽,我沒有裝病,我只是......”

“你閉嘴!”

她抄起陽臺角落的舊拖把杆,朝我指過來,“我說一句你頂十句?你妹妹身體不好,我說她兩句都捨不得,你呢?從小就犟,從小就跟我對着幹。”

我身體一顫,往後退了一步。

膝蓋撞到茶几角,疼得我倒抽氣。

可她舉着拖把杆逼近。

我腦子裏忽然湧出很多畫面。

六歲那年,池念搶我玩具沒搶到,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二話不說扇了我一巴掌:“你當姐姐的不知道讓着妹妹?”

我捂着臉解釋:“是她先搶的。”

媽媽卻根本不聽。

十二歲,池念考了全班倒數,媽媽當着親戚的面罵我:“你就不能幫她輔導輔導?你這個姐姐怎麼當的?”

我哭着解釋,“幫她講了三遍,她都不聽。”

媽媽指着門口:“你還頂嘴?滾出去站着!”

十六歲,池念偷拿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口紅,我氣哭了去找媽媽。

媽媽頭都沒抬:“她拿你點錢怎麼了?你當姐姐的大度點不行嗎?再說了,你那些錢不也是我給的?”

每一次,不管我解釋甚麼,媽媽永遠只有一句話:“你是姐姐,讓着她怎麼了?”

我抬起頭,看着眼前舉着拖把杆的女人。

她跟我記憶裏那些畫面一模一樣。

池念縮在她身後,嘴角卻藏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突然就不想再解釋了。

“你打吧。”

我聲音平靜:“反正從小到大,不管她做了甚麼,錯的永遠是我。”

媽媽舉着棍子的手頓住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她的身體不好,是我欠她的。她的生活費不夠,是我欠她的。她搶我的錢、穿我的衣服、佔我的房間......全都是我欠她的。那媽媽,你告訴我,我到底欠她多少?這輩子,我還得完嗎?”

3

我的話像把火,直接點燃了媽媽。

“你這個混賬東西!”

她又抄起拖把杆,臉瞬間漲紅,“我供你喫供你穿供你上大學,你倒好,跟我算起賬來了?還學會跟親妹妹爭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往後退,膝蓋舊傷撕開,疼得我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想站起來,卻根本使不上力。

棍子落在手臂上,骨頭像被劈開一樣。

我咬住嘴脣,沒出聲。

“我讓你犟!讓你頂嘴!”

媽媽喘着粗氣,棍子一下接一下往下砸,“棍棒底下出孝子。你這種不孝女,就是打少了。還敢嫉妒自己親妹妹?你妹妹身體不好,我多疼她點怎麼了?你算甚麼東西,也配跟她比?”

後背、肩膀、胳膊,疼得分辨不出哪一處更重。

我蜷在地上,咬着牙一聲不吭。

視線模糊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說!知不知錯!”

她停下來喘氣,棍子戳着我肩膀。

我沒說話。

嘴脣咬破了,嘴裏一股鐵鏽味。

“我問你話!”

棍子又舉了起來。

池念在旁邊輕聲說:“媽,姐好像流血了......”

媽媽動作頓了頓,但很快又咬牙:“流點血怎麼了?她今天不認錯,我就打到她認。”

棍子又落下來。

我蜷成小小一團,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知不知錯!”

我耳朵裏嗡嗡作響,媽媽的聲音越來越遠。

隨即,我眼前一黑。

再次醒來,我看見竹馬裴嶼坐在牀邊,眉頭擰着。

他抬眼看我,嘆了口氣:“醒了?”

我嗓子幹得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池絮,你這次真的做得太過了。”

我渾身一僵。

“你媽養你這麼大,你跟她頂嘴也就算了,還當着念念的面說那些話?念念本來就心思敏感,你這不是存心讓她難受嗎?”

裴嶼語氣裏壓着不耐煩,“你媽打你是不對,可你想想你自己的態度,你也有錯。”

我盯着他的臉,腦子裏嗡嗡直響。

曾經每一次被媽媽冤枉、被池念欺負,都是他擋在我前面,衝着媽媽喊“阿姨您不能這麼對池絮”,拉着我跑出去買冰棍哄我。

他說過,全天下都不站你這邊,我也站你這邊。

可現在,他坐在我病牀前,卻說我做得太過分了。

他眼裏的失望那麼濃,濃到我快要喘不上氣。

“裴嶼......”

我嘴脣動了動,不敢置信。

他別開目光,沒看我。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池念眉眼含笑:“裴嶼哥,我給姐送點水果。”

裴嶼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語氣柔和:“念念來了,辛苦你跑一趟。”

池念衝他吐了吐舌頭:“不辛苦。”

我看着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

裴嶼微微側身替她讓路,目光追着她,嘴角帶着笑意。

那一瞬間,我甚麼都明白了。

我閉了閉眼,沒說話。

裴嶼卻拿起藥膏,冷冷道:“別動,我給你擦藥。你看你這一身傷......”

我將手抽了回來,縮進被子裏。

他愣住,眉頭擰了起來:“池絮,你到底要倔到甚麼時候?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時候,念念嚇成甚麼樣了?她守在外面哭,差點暈過去。她身體本來就不好,還爲你擔心成這樣。你怎麼就這麼冷血?”

我咬牙,沒吭聲。

4

池唸的把戲,我從小看到大。

每次犯了錯就裝病、裝暈、裝委屈,媽媽心疼得不行。

這套戲碼她演了二十年,爛熟於心。

可裴嶼信了。

他眼裏的心疼全給了她。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憤憤起身,“等你冷靜下來,我再來看你。”

病房安靜下來。

我盯着天花板,眼眶泛紅。

曾經唯一站在我這邊的人,如今也站在她身邊。

我翻了個身,摸出手機,打開學校研學系統的頁面。

這個項目名額有限,費用不低。

以前,我總想着暑假多打幾份工攢錢。

把機會留給更寬裕的時候。

可現在我不想等了。

我填好申請表,點了提交。

十分鐘後,老師回覆:“池絮同學,你的申請已通過。明天下午三點是最後一班飛往昆明的航班,請確認能否準時出發。”

我打字:“確認。”

這個暑假,我不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掙扎着辦了出院。

去繳費窗口刷卡,機器提示餘額不足。

我愣了一下,又刷了一遍。

顯示凍結。

渾身的血猛地往頭上湧。

我這纔想起來,大學辦的工資卡,綁定的是媽媽的手機號,開戶名是她。

我掙的每一分錢,都在她手裏捏着。

我掏出手機撥媽媽的號碼,嘟了兩聲後被掛斷,再撥,顯示已被拉黑。

我咬了咬脣,打給池念。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海浪聲。

她應該在某個海邊度假。

我嗓子發乾:“念念,我的卡被凍了,你能不能......”

“姐,”

池念打斷我,聲音愉悅,“媽說了,你要認個錯纔行。你給媽道個歉,不就好了?”

“念念,我機票都買了,我急用錢......”

“你說甚麼?”

她提高了音量,背景裏的海浪聲更大了,“姐你大點聲,我這邊信號不好,聽不清!”

周圍彷彿有無數嘲諷聲湧過來。

我攥緊手機,眼眶發熱:“念念,算我求你了......”

“啊?你說甚麼?喂?喂?姐你大聲點!聽不清呀!”

她的聲音裝着焦急,可尾音帶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掛了電話,又打給裴嶼。

我還沒開口,他補了一句:“池絮?你那邊信號好差,我聽不清楚。你有甚麼事?能大點聲嗎?”

我忽然笑了。

一模一樣的藉口,連語氣都如出一轍。

他果然站在她那一邊。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護士焦急的聲音:“哪位是B型血?急診病人急需輸血!”

“有償!”

我對裴嶼說:“沒事了。”

然後朝護士走去。

我抽了600cc,拿到報酬後,我付清了醫藥費,打車去機場。

候機的時候,我點開通訊錄,將媽媽、池念、裴嶼都拉黑。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窗外城市越來越小。

我沒回頭。

這一次,我要爲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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