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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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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裴之硯班師回朝那日,我抱着剛滿兩歲的女兒,站在人羣最前面。

可他的馬卻還坐着一個女子,柔柔弱弱地偎在他懷裏。

是謝雲蘿,他年少定親、"死於戰亂"的未婚妻。

當晚,裴之硯回府,第一件事不是抱女兒,而是吩咐管家:

"把東跨院收拾出來,阿蘿身子弱,炭用最好的。"

我攔在廊下:

"之硯,東跨院是女兒的院落。"

謝雲蘿眼圈兒一紅,細聲細氣道:

"硯哥哥,既是委屈了孩子,我住柴房也使得。"

裴之硯眉頭緊鎖,語氣疲憊又不耐:

"孩子那麼小,挪去哪兒不一樣?阿蘿在亂軍裏替我擋過一刀。”

“楚雲微,你是主母,該有容人的氣量。"

容人的氣量。

兩年前他攥着我的手說"等我回來",原來等回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我沒有再爭,抱着女兒回了房。

那夜落了今冬第一場雪,東跨院炭火正旺,暖了旁人的骨頭。

我抱着女兒,聽雪一寸寸壓彎枝頭。

有些東西,在這夜一寸寸冷透了,冷透了,就再也捂不熱了。

......

"夫人,他們把西次間的紅羅炭都搬空了!"

翠竹紅着眼眶掀開棉簾,帶進一陣裹挾着冰渣的寒風。

我正拿溫水給阿晚擦手,動作頓了一下。

"誰來搬的?"

"管家親自帶的人,說是東跨院昨夜不夠暖和,謝姑娘夜裏咳了兩聲。"

翠竹氣得發抖。

"那紅羅炭是您用嫁妝銀子託人從關外買的,攏共就那麼幾筐,全留給小小姐過冬。"

阿晚在睡夢裏不安地縮了縮身子,小手冰涼。

我把她的手塞進被籠。

"我去看看。"

剛走到正房廊下,就見裴之硯一身玄色常服,正指揮着小廝往外抬炭簍。

"輕些,別揚了灰,阿蘿聞不得煙火氣。"

他叮囑得很仔細。

兩年來,我沒見過他對阿晚用過這種語氣。

"裴之硯。"

我喚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來得正好。阿蘿那邊缺炭,我做主先調過去用。"

"那是阿晚的炭。"

"我知道。"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

"小孩子火力旺,隨便用些銀骨炭就是了。阿蘿在邊關落了病根,受不得凍。"

"銀骨炭煙大,阿晚有咳疾,大夫囑咐過只能用無煙的紅羅炭。"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忘了?阿晚滿月時發高熱,你整夜抱着她說,以後絕不讓女兒受一點委屈。"

裴之硯臉色沉了沉。

"雲微,那是兩年前的話了。"

"有甚麼不同嗎?"

"阿蘿是爲了救我才落的病根。沒有她,我早就死在漠北了。"

他語氣裏透着不耐。

"你別總是拿孩子說事,顯得你這個主母刻薄。"

刻薄。

我花了三年時間,用自己的嫁妝貼補這個空殼將軍府。

換來一句刻薄。

廊下的垂花門處轉出一個清瘦的身影。

謝雲蘿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風,臉色蒼白。

"硯哥哥,別因爲我跟嫂子置氣。"

她走得極慢,彷彿風一吹就會倒。

"我身子賤,隨便燒些木柴也是一樣的,別凍着了小侄女。"

裴之硯大步走過去,將她護在風口。

"胡說甚麼,你的身子最要緊。"

他轉頭看向我。

"你看看阿蘿,再看看你。爲了幾筐炭斤斤計較,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謝雲蘿輕輕扯了扯裴之硯的袖子。

"嫂子也是心疼孩子。硯哥哥,你常說嫂子最是端莊識大體,怎麼如今......"

她沒說下去,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我。

端莊識大體。

這是裴之硯以前最愛誇我的話。

原來這五個字,是用來在此時堵我的嘴的。

"那炭是我出錢買的。"

我看着那幾筐即將被抬走的紅羅炭。

"裴之硯,就算你要接濟恩人,也該用裴府的公中賬面,而不是拿我的嫁妝。"

裴之硯愣住了,隨即臉色漲紅。

"楚雲微,你非要在這時候提錢?"

"是。"

"裴府難道缺你喫穿了?你非要把賬算得這麼清?"

我笑了笑。

"裴府的公賬上還剩多少銀子,你比我清楚。"

裴之硯咬緊了牙,眼神裏閃過一絲狼狽。

因爲他知道,裴府的庫房早就空了,連他身上的常服,都是我鋪子裏的料子。

"好,很好。"

他冷笑一聲。

"你要算賬是吧?等發了俸祿,我還你就是。"

"把炭抬走!"

他不再看我,半摟着謝雲蘿往東跨院走。

謝雲蘿回過頭,透過裴之硯的肩膀,朝我彎了彎脣角。

是一個輕蔑又得意的笑。

翠竹在身後哭出聲來。

"夫人,大人怎麼能這樣......"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一點黑色炭渣,沒有說話。

寒風吹過廊檐,把風鈴吹得亂響。

阿晚在屋裏咳了起來,一聲接一聲。

我轉身回房,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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