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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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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所在的航運公司要拍一部船員家屬紀錄片。

導演找到我,讓我講講這些年等他回家的日子。

我講了七年裏的颱風、失聯和一個人照顧公婆,也交出了我們的婚禮錄像。

首映那晚,我受邀參加。

我的聲音從銀幕裏響起:“愛一個遠洋船員,就是學會等。”

但畫面裏出現的人卻不是我。

是另一個女人戴着我母親留下的珍珠項鍊,挽着我丈夫站在碼頭。

字幕寫着:

“船長妻子蘇茉,守候七年。”

首映結束,全場掌聲響起。

丈夫按住我的手,低聲說:

“片子都播了,你現在鬧,所有人都下不來臺。”

我看着銀幕裏的婚禮照片。

照片上的新娘被換了,誓言卻還是我的聲音。

原來我等了七年,不過是替別人的愛情配音。

這一次,我不等他歸港了。

首映廳亮燈時,賀崢還握着我的手。

他剛從海上回來,掌心覆着一層薄繭,虎口那道舊傷比出海前更深。

過去每次靠港,他都會把手塞進我掌心,笑着說:“摸摸,零件都在。”

這一次,我的拇指剛碰上他的虎口,主持人便舉着話筒笑道:

“有請片中的船長妻子蘇茉上臺。”

賀崢的手驟然收緊。

蘇茉從我前排站起來。

白裙收腰,髮髻鬆鬆挽着,頸間那串珍珠隨着腳步輕輕晃動。

我認得每一顆。

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遺物。

半年前項鍊不見,賀崢陪我翻了一夜。

凌晨兩點,他把雪梨水端到我嘴邊,揉着我的肩說:“別急,嗓子都啞了。真找不到,我給你買更好的。”

當時我還笑他:“再好的也不是這一串。”

他說:“那就繼續找。”

原來他比我更清楚,它在哪裏。

蘇茉站上臺,眼眶微紅。

“遠洋家屬最難的,不是獨處,是不知道愛的人還能不能回來。”

這是我錄採訪時說的話,連中間那口輕輕的換氣,都被剪得一模一樣。

臺下有人落淚。一位不知情的品牌方代表拍着賀崢的肩:“嫂子真不容易。”

賀崢沒有糾正,只低頭替我擰開保溫杯。

“你錄音前不能喝冷的,忍一會兒。”

他記得我受涼會咳,記得我一緊張就口乾。

我沒接杯子,只問:“字幕爲甚麼寫她是船長妻子?”

“先看完。”

“項鍊呢?”

“拍攝借用。”

“誰同意你借?”

賀崢皺起眉:“許言,今天領導、媒體、品牌方都在,別一看到蘇茉,就把甚麼都想髒了。”

主持人請他上臺。

蘇茉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賀崢頓了一下,側過臉看我,像是在確認我會不會站起來。

我沒動。

他便沒有推開。

臺下有人笑着喊“嫂子”,蘇茉回頭時,賀崢甚至替她扶了一下耳麥。

旁邊有人問:“你是製作組的嗎?”

我看着胸前的普通觀衆證,沒有回答。

大屏幕恰好放到婚禮片段。

畫面只保留了賀崢替新娘戴戒指的手。

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無論海上風浪多久,我都等你回家。”

下一秒,蘇茉穿着白裙回頭,眼裏恰好有淚。

剪輯銜接得毫無破綻,彷彿七年前站在教堂裏的人,本來就是她。

主持人問:“賀船長,看到妻子替你守了七年,最想說甚麼?”

賀崢看着蘇茉,眼神很軟。

“這些年,辛苦她了。”

掌聲響起來時,我的手指還搭在他遞來的杯蓋上。

杯身很暖。

我卻一點點鬆開了手。

散場時,我的鞋跟磨破了皮。

走到走廊拐角,賀崢蹲了下來,從錢包夾層裏摸出一片創可貼。

“抬腳。”

我沒有動。

他嘆了口氣,握住我的腳踝,把創可貼貼好。

動作很輕,沒提蘇茉,也沒提發佈會。

七年前我第一次陪他參加船員家宴,也是這雙鞋磨破腳。

他揹着我走過兩條街,一路嫌我不會照顧自己。

他站起來時,我差點問他,既然記得這些,爲甚麼還要那樣對我。

可他已經把宣傳冊翻到最後一頁。

“你的名字在這裏。”

最末排的小字寫着:

聲音素材提供:許言。

蘇茉胸前那張工作證上,卻印着:

人物原型、船長家屬。

賀崢替我攏好圍巾,聲音軟下來:“你是我真正的妻子,她只是替你上鏡,名分都給你了,還計較甚麼?”

我低頭看着鞋跟上的創可貼。

他不是不會照顧我。

只是覺得照顧我和傷害我,並不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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