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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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十歲那年來的崔府。

瘦巴巴的小丫頭，臉上糊着灰，灰下藏着幾顆小痣。

「阿爺讓我來找崔伯伯，他講之前定好，讓我來做媳婦咧。」

王妃擰着眉看了我許久，終於讓我進去。

她不許府里人叫我姑娘。

更不許議論甚麼童養媳。

我在魚池邊蹲着出神。

不遠處咕咚一聲，丫鬟們驚叫。

「快來人啊，小世子落水了！」

我跳進塘裏，將喝飽了水的崔頌拖出水面。

他的肚子鼓鼓的。

我一着急。

兩隻手撐起身體摁在他胸膛上起跳又下落。

眼前閉着眼的小人吐出污水。

崔頌醒來了。

他翹起嘴角朝我笑：

「你方纔鳧水的模樣好英勇，我看呆了，又吸一大口水。」

我當時一愣，撓了撓頭。

這麼俊俏的小郎君，笑起來更好看。

真是阿爺給我尋的夫君麼？

王妃給我兩個選擇。

一是拿走銀錢百兩，離開後不許再提婚約之事，算作兩清。

二是留在崔家，先做崔頌的書童。

若是日後培養出感情，再談婚嫁。

崔頌悄悄同我講：

「阿水，你長得和其他姑娘不一樣，我喜歡你。」

「你留下來吧，待我及冠，一定熱熱鬧鬧迎你進門。」

我便做了書房裏侍奉筆墨的丫頭。

那時年幼無知。

不知這奴籍一入，生死由他。

孟映荷寄居崔府後，我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她不滿我私下直呼崔頌名諱。

特意叫來衆人當面敲打：

「府裏有些心懷異心的奴婢，妄想攀高枝，別做白日夢了。」

「表兄品性高潔，前途無量，日後婚配亦只會擇京中頂頂好的姑娘。」

「莫再讓我發現有奴才不聽話，否則，我將那人捆起來賣到花樓裏去！」

當時我不知她講的是誰。

只是隨着年歲漸大，和崔頌的差距也有如鴻溝天塹。

馬球會、春日宴、賞花節。

他總能收到一串又一串的荷包。

我縫的那些，那樣粗糙。

崔頌漸漸很少帶了。

他說：

「秋水，你做分內之事便可，不需要勞心做其他的。」

可我新做好一枚繡着錦繡鵬鳥的錦囊。

祝賀他考進白鹿書院。

手心紮了許多小洞。

賀禮沒送出去，還被我無意中遺失。

被來尋崔頌的李公子見着。

瞧着針路清奇，他舉着和旁人笑：

「這丫頭的手藝，大鵬鳥繡成歪頭鴛鴦，哈哈哈哈哈，有趣。」

「想來是春日一到，丫頭婢子都開始想入非非。」

我想過去討回來，那人卻高舉着手臂大笑。

一轉身，撞上崔頌陰沉的臉。

他聽進去了孟映荷的話。

不聽話、不知分寸的奴才，合該捆了賣出去。

那是我第一回被賣。

惶恐極了，哭得嗓子發抖。

我求崔頌：

「世子，我再也不繡荷包了，求你別賣我。」

他將衣襬從我手裏奪走。

「你不知自己錯在哪裏。」

恐懼快要將我吞沒。

丫頭們私下裏閒聊。

被賣出去的奴婢，大多數流落煙花巷，下場悽慘。

一旁喝茶的表姑娘善解人意，笑着勸:

「左不過是將你賣去臨街的春樓，待接過客，見識過外頭的好處，說不定還不願回表哥這裏伺候了呢。」

「快別哭了，本來就長得呆笨，臉上還帶黑點點，這樣哭得紅腫眼睛，活像是蛤蟆。」

其他人被孟映荷逗得撲哧大笑。

崔頌沒笑。

他冷冷盯着我：

「何秋水，不許再求情。」

「記得我這次給你的警告。」

人牙子將我領走，睡在擠滿人的通鋪。

眼睜睜看着她們一個個被叫走，驚慌失措地求人。

我瞪着眼睛，成夜睡不着。

都被賣掉了。

黑夜像一頭流着涎水的巨獸。

吞掉許多人，只剩下我。

牙婆子推開門，外頭的晨光照進來。

「走吧。」

「贖你的人來了。」

崔頌面如松玉，身上沾着清露氣息。

他頷首，示意我坐上崔家的馬車。

我一顆心搖搖晃晃無處安放。

何秋水，往後你乖乖做書童。

再不敢做年幼無知的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