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人人都說我是剋夫的喪門星,進門後夫君就戰死沙場。
侯府容不下我,一紙休書將我和剛出生女兒趕出了大門。
我沒爭一句理,安靜地收拾好包袱,抱着女兒走進風雪裏。
從前我被人戳着脊樑骨罵,總要躲起來哭紅眼一整夜。
可這一回,我看着懷裏的女兒。
“念念,娘帶你離開這裏好不好?”
她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咿咿呀呀。
我摟緊她,笑得淺淡又決絕。
可當我另嫁他人後,戰死的夫君又活了。
1.
生完念念的第三天,我身下的惡露還沒排乾淨。
兩個粗使僕婦就撞開產房門,連褥子帶人把我從牀上拖了下來。
地上的青磚冰得刺骨,凍得我剛生產完虛浮的身子止不住地抖。
懷裏剛落地就咳得喘不上氣的女兒,小臉憋得發紫,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攏了攏她身上薄得可憐的小被子,被僕婦架着一路拖到正廳。
膝蓋磨在青石板上,蹭出兩道血痕。
“跪下。”
老夫人的聲音冷得像冰,我抬頭的瞬間。
視線先撞進了柳茹雲含笑的眼裏——她身上穿着的,是我當年嫁入侯府時陪嫁的那件貢品雲錦襖。
料子是江南織造府專供的,水紅色的底,繡着滿枝的海棠。
當年蕭景淵跪在我家大門口,額頭磕得全是血,拉着我的手說:
“清鳶,這雲錦全京城只有一件,只有你配穿,等我娶你進門,天天給你做新衣服穿。”
現在這件衣服穿在他的外室身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柳茹雲見我看她,故意挺了挺胸,晃了晃手裏攥着的一件月白色肚兜,眼淚說來就來,
“噗通”一聲跪在老夫人腳邊,哭得梨花帶雨:
“老夫人,您可要爲我做主啊!我昨天去給姐姐送補湯,剛好撞見姐姐和府裏的馬伕私通,這肚兜就是我從姐姐牀上搜出來的,上面還沾着馬伕的衣角料子呢!”
周圍的僕婦都低着頭,沒人敢說話,空氣裏靜得只有念念細弱的咳嗽聲。
我氣得渾身發抖,懷裏的孩子被我晃得咳得更兇,我抬頭看向老夫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娘,我沒有,我剛生完孩子三天,連牀都下不去,怎麼可能和人私通?是柳茹雲陷害我!” 【假的!肚兜邊角是她昨天特意去馬廄蹭的!就是要趕你走!別跟他們廢話!】
以爲是自己氣狠了出現的幻覺,剛晃了晃頭。
老夫人手裏的茶碗已經狠狠砸在了我腳邊。
“哐當”一聲脆響,碎瓷片濺起來劃開了我的手背。
血珠子滴滴答答落在唸念裹着的小被子上,暈開一小片紅。
“陷害你?”
老夫人的眼神像淬了毒,
“景淵戰死才半年,你就耐不住寂寞偷人,我們定北侯府可容不下你這等賤婦!”
景淵戰死?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三個月前邊城傳來消息,說蕭景淵帶領的軍隊中了埋伏。
全軍覆沒,我收到消息的時候動了胎氣,血順着腿根往下流。
產婆說差點一屍兩命,我拼了半條命才生下念念。
現在他們居然拿他的死,來給我扣這種髒帽子?
2
我想起十五歲那年,蕭景淵跟着父親去打獵。
被黑熊拍傷了腿,是我爹拼着斷了一條胳膊把他從熊口裏拖出來。
後來他跪在我家大門口,磕得額頭鮮血直流,拉着我的手說:
“清鳶,我這輩子非你不娶,我一定護你一輩子,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後來我爹戰死沙場,朝中有人構陷蘇家通敵。
滿朝文武都避我不及,是他穿着大紅吉服,親自上門迎我。
掀了轎簾伸手拉我的時候,指尖都在抖:
“清鳶,你還有我。”
我嫁給他三年,他常年駐守邊關。
我在侯府伺候老夫人,端茶遞水比對我親孃還孝順。
他上次打了勝仗回來,我連夜給他做護膝,手上扎得全是針眼。
他抱着我坐在門檻上,下巴抵着我的發頂說:
“清鳶,等我這次把北狄打退,就辭官帶你和孩子回江南,再也不讓你受半分苦。”
他說過要護我一輩子的。
我紅着眼眶搖頭,眼淚砸在唸唸的小臉上:
“我沒有做對不起景淵的事,我等他回來,他會信我的!”
“等他回來?”
柳茹雲突然笑了,臉上的眼淚還沒幹,笑得滿臉得意,從懷裏掏出一封蓋着蕭景淵私印的信,直接甩在了我臉上,
“忘了告訴你,景淵根本沒死,他在邊境立了大功,再過些日子就回來了!這是他託人捎回來的信,說你爹通敵叛國,蘇家本就是罪臣之後,留着你也沒用,讓老夫人隨便處置你呢。” 我顫抖着手撿起那封信,熟悉的字跡瞬間刺得我眼睛生疼。
是蕭景淵的字,他寫的字筆鋒凌厲,撇捺都帶着鋒芒。
和當年他給我寫情詩時的字跡一模一樣。
信的最後一句
“無用之人,隨她去吧”
八個字像八把冰刀,直直插進我心臟裏。
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上氣。
原來他沒死,原來他早就知道我要生了。
原來在他眼裏,我和我爹拼盡一切護着的蘇家,從頭到尾都是沒用的累贅。
【別盯着信看了!柳茹雲要爆大的了!你馬上就知道你爹怎麼死的了!】
那行亮藍色的字又跳了出來,我剛皺起眉。
柳茹雲就蹲了下來,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
一字一句說得輕飄飄的,卻像驚雷炸在我耳邊:
“蘇清鳶,你別做夢了,侯府主母的位置是我的,蕭景淵也是我的。哦對了,你爹當年援兵被截,也是景淵故意扣下的,不然你爹怎麼會死?蘇家的兵權,怎麼會落到他手裏?”
我猛地抬頭看她,眼睛紅得快要滴血,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疼得我渾身發抖。
我爹的死? 居然是他蕭景淵乾的?
我想起當年我爹的屍體運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
手裏還死死攥着邊關的佈防圖,蕭景淵穿着孝衣跪在靈堂裏。
抱着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
“清鳶,我一定會給岳父報仇,我一定護好你”。
原來都是演的。
原來他一邊拿着我爹用命換回來的兵權加官進爵,一邊看着我在侯府裏伺候他母親。
還要給我扣上通姦的髒帽子,把我趕盡S絕。
3
我氣得渾身發抖,剛想撲上去和她拼命,懷裏的念念突然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連咳的力氣都沒了。
【別衝動!你現在打不過她!你懷裏的女兒快燒到40度了!再拖下去就燒傻了!趕緊籤休書走!你的命定貴人馬上就到門口了!】
【信我!再不走你和你女兒都得死在這!出去了就往西邊走,七王爺謝璟的車駕剛好在附近,他會救你的!趕緊的!】
兩行亮藍色的字接連跳出來,我下意識低頭去看懷裏的念念,她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得起了皮,呼吸弱得像小貓,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看到了吧?”
老夫人厭惡地瞥了我一眼,僕婦立刻把休書和筆墨扔在了我面前。
墨汁濺出來,髒了我半片裙襬,
“趕緊簽了休書,帶着你這個小野種滾出侯府,我們侯府丟不起這個人!”
我看着手裏的休書,又看了看懷裏快沒氣的女兒,牙齒咬得下脣出了血。
蕭景淵,柳茹雲,S父之仇,奪家之恨,辱我之仇,我記下了。
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我咬着牙,拿起筆,手都在抖。
在休書上一筆一劃簽上了我的名字:蘇清鳶。
“滾!趕緊滾!”
老夫人厭惡地揮了揮手,兩個僕婦架着我。
連拖帶拽把我和孩子扔到了侯府的大門外。
臘月的雪下得很大,鵝毛大的雪花砸在臉上生疼。
我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風順着領口灌進來。
凍得我骨頭縫都疼。
懷裏的念念連哭聲都快沒了,小身子燙得像個小火爐。
我把她緊緊裹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取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西走。
雪地裏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我感覺我和孩子馬上就要凍死在這冰天雪地裏了。
【堅持住!還有五十步!謝璟的馬車馬上就到!他暗戀你十年了!你當年救過墜馬的他!他是專程來接你的!】
彈幕跳得飛快,我咬着牙往前走,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倒下去的時候,一陣馬蹄聲從前面傳了過來,車伕猛地勒住繮繩,馬車穩穩停在了我面前。
車簾被掀開,一隻骨節分明、帶着薄繭的手伸了出來。
男人穿着月白的錦袍,臉色比身上的袍子還白,咳嗽了兩聲。
聲音溫溫的,像一道暖流,瞬間把我凍僵的身子暖了過來:
“夫人,雪這麼大,要是不嫌棄,上車我送你一程。”
我抬頭,撞進他溫柔的眼底,他的眼尾有一顆小痣。
我瞬間想起來了,三年前我還沒嫁人的時候,在街上遇到過一個墜馬的公子。
是我幫他叫的大夫,當時他也是這樣,臉色蒼白,咳嗽着跟我說謝謝。
是七王爺謝璟。
【來了來了!你的老公來了!趕緊上車!以後他會把你寵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蕭景淵那狗東西以後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彈幕在我眼前瘋狂跳動,我看着他伸過來的手。
又看了看懷裏快沒氣的女兒,咬了咬脣,凍得冰涼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溫度順着我的指尖一路傳到心底,他微微用力,把我拉上了馬車。
馬車裏燒着炭,暖得像春天,他早就備好了厚厚的毛毯。
還有溫熱的糖水,遞到我手裏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
他立刻紅了耳尖,轉過頭咳嗽了兩聲:
“先喝點暖身子,孩子的事你別擔心,我已經讓人去請太醫院的院正了,他一會兒就到。”
我抱着女兒,喝着溫熱的糖水。
看着他泛紅的耳尖,心裏那塊凍了很久的冰,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而此時的侯府正廳裏,柳茹雲站在門後。
看着謝璟的馬車消失在拐角處,捏着帕子的手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臉上的笑容陰狠得像淬了毒。
她轉過身,對着身邊的暗衛下令,聲音冷得像冰:
“被七王爺救了又怎麼樣?找機會把那個病秧子崽子弄死,我看她沒了孩子,還怎麼勾三搭四。等景淵回來,侯府主母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暗衛應聲退下,柳茹雲看着桌上蘇清鳶簽好的休書,冷笑一聲,直接撕成了碎片。
“蘇清鳶,你敢跟我搶男人,我要你不得好死。“
4
謝璟的私宅坐落在京郊的海棠巷,院子裏種滿了我最喜歡的西府海棠。
哪怕是臘月裏,暖房裏的海棠也開得豔紅。
太醫院的李院正拎着藥箱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終於露出了笑:
“放心,孩子的燒退了,就是胎裏帶的弱,好好調養半年就沒事了。”
我懸了三天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剛要起身道謝。
謝璟先一步抬手扶住了我,指尖剛碰到我的胳膊就趕緊收了回去。
耳尖又紅了,咳嗽了兩聲遞過來一個暖爐:
“你還在月子裏,別亂動。廚房燉了紅棗烏雞湯,還有你愛喫的桂花糕,我讓他們端進來。” 我愣了一下,看着桌上擺着的桂花糕,上面撒的幹桂花,還是我當年最愛的金桂碎。
我忍不住問他:
“王爺怎麼知道我愛喫桂花糕?”
他臉更紅了,轉過頭摸了摸鼻子,聲音輕得像羽毛:
“三年前你救我的時候,手裏拎着的就是這個,撒了一地,你當時還蹲在地上哭,說排了半個時辰隊纔買到的。我記了很多年。”
我心裏軟了一下,看着他側臉的小痣。
想起那天雪地裏他伸過來的暖手,又想起侯府裏柳茹雲穿的那件雲錦襖。
心口的酸澀翻湧上來,剛要說話。
院外突然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僕人慌慌張張跑進來:
“王爺,夫人,定北侯府的柳姨娘帶着十幾個僕婦堵在門口,說要......說要把夫人綁回去治罪!”
【我靠這女的怎麼敢找上門啊?帶了十幾個壯僕!想把你綁去遊街示衆!謝璟半個時辰就去見客了!你拖住她別硬剛!】
亮藍色的彈幕瞬間跳在我眼前,我捏緊了手裏的暖爐。
把剛睡熟的念念交給奶孃,起身往外走。
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圈街坊鄰居,柳茹雲穿着一身豔紅色的褙子。
站在臺階上叉着腰,臉上全是得意的笑。
看見我出來,立刻拔高了音量,恨不得讓整條街的人都聽見:
“喲,蘇清鳶,你可真夠不要臉的啊!剛被侯府趕出來三天,就勾搭上七王爺了?我看你那通姦的事果然是真的,不然七王爺怎麼會平白無故收留你這個棄婦?”
周圍的街坊立刻開始竊竊私語,眼神都往我身上飄。
柳茹雲見效果達到了,哭得梨花帶雨,對着周圍的人作揖:
“各位街坊評評理啊!我們家夫人不守婦道,在侯府和馬伕私通被趕出來,現在居然攀附上王爺,丟盡了我們定北侯府的臉!我今天就是來把她帶回去,按家法處置的!”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往懷裏掏,指尖已經碰到了信封的邊角。
我看着她那張虛僞的臉,突然想起四年前蕭景淵第一次駐守邊關的那天。
大雪下得和我被趕出來那天一樣大,我連夜給他趕製了三副護膝。
手上扎的全是針眼,送他出城的時候,他把我的手揣在他懷裏暖。
下巴抵着我的發頂,聲音低沉又認真:
“清鳶,我這輩子都信你,不管別人說甚麼,我都站在你這邊。”
現在他的妾室,拿着莫須有的髒水往我頭上潑。
而他當年說過的話,比雪花還輕,落地就化得無影無蹤。
【她兜裏揣的是僞造的通姦書信!等下就要扔給百姓潑髒水!快搶過來!別讓她拿出來!】
彈幕跳得飛快,我沒等她把信掏出來。
快步衝上去,一把按住她的手。
用力把那封信搶了過來,當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碎片撒了柳茹雲一臉。
“僞造的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丟人?”
我聲音冷得像冰,
“柳茹雲,我和侯府已經簽了休書,兩清了,你今天私闖王爺私宅,造謠生事,是想讓整個定北侯府都喫掛落嗎?”
柳茹雲愣了一下,沒想到我居然敢反抗,立刻撒潑似的坐在地上哭:
“大家看看啊!她偷人還敢這麼囂張!還有沒有王法了!”
她帶來的僕婦立刻就要往上衝,剛走到臺階邊,一道冷厲的聲音突然從巷口傳了過來:
“我看誰敢動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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