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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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人從小死腦筋，聽不懂反話，更不懂甚麼叫“隨口說說”。

班主任說遲到一分鐘罰站一節課。

我遲到一小時，抱着鋪蓋在門外站了一個月，主任來勸，我說還差十一節。

食堂說蟲子是高蛋白。

我挑了半盆送進校長辦公室：

“您工作辛苦，多補補！”

第二天，食堂換了負責人。

從此，全校師生跟我說話都要先過三遍。

可新來的大學輔導員不知道。

申請助學金時，她嫌棄地掃了眼我洗白的衣服，當着全班把貧困證明扔進垃圾桶。

“穿得破就是貧困生了？”

“你們這種鄉下來的，最會裝窮佔便宜。”

旁邊的趙同學笑出了聲。

輔導員立刻溫聲安慰她：

“放心，最後一個名額肯定是你的。”

我撿回材料，認真問：

“老師，那我怎麼證明自己沒騙人？”

她捂着鼻子笑：

“把你們全村的窮鬼都喊來啊！”

第三天，拖拉機堵住了行政樓。

村長、會計和癱瘓的奶奶，帶着全村簽名，坐了十七個小時來作證。

橫幅上寫着：

響應校方要求，全村窮鬼到校證明。

輔導員臉都綠了。

“我羞辱她都聽不出來？蠢成這樣還上甚麼大學！誒......她人呢？”

癱瘓奶奶委屈地說：

“您不是說她騙國家的錢嗎，那孩子心眼實。”

“昨晚就帶着貧困材料，還有甚麼錄音，去自首了啊。”

......

祁雙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

“她去哪兒自首了？”

“警察局啊。”

祁雙雙聲音都變了。

“甚麼？”

我正好從人羣外擠進來，手裏還攥着一張受理回執。

“老師，我回來了。”

昨晚我先去了派出所。

我把雙手伸進窗口，問警察叔叔騙國家的錢要判幾年，需不需要當場戴手銬。

警察叔叔聽了三遍錄音，又翻完我的貧困材料，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把我的手推了回來。

“你先別急着給自己定罪。”

“這件事歸學生資助部門管。”

他替我打通了省學生資助中心的電話。

工作人員說，我的材料初步看不出問題，倒是“評審沒結束，名額已經定給趙同學”這句話需要學校解釋。

他們給了我一個受理編號，還讓我保留學校拒絕審覈、追加材料的書面依據。

我把回執遞給祁雙雙。

“老師，他們不肯抓我。”

“還說您如果需要我補材料，最好寫清楚，不然他們不知道我到底哪裏不符合條件。”

祁雙雙死死盯着那張回執，沒有接。

“誰允許你越級投訴學校的？”

“我沒有投訴。”

我趕緊解釋：

“我是去自首的。”

圍觀的人羣裏傳來一陣壓不住的笑聲。

祁雙雙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邊拖。

“姜照月，你是不是故意把事情鬧大？”

我有點莫名其妙。

讓我找村民作證的是她。

說我騙國家錢的也是她。

怎麼我把兩件事都辦了，她反而更生氣了？

“老師，您放心。”

我指向拖拉機。

“一車坐不下六百多人，村長先帶了代表過來。”

“剩下的人正在村口等消息。”

“如果這些還不夠，我馬上讓他們出發。”

行政樓前圍滿了人。

祁雙雙看着車上烏泱泱的一羣人，變了臉。

“姜照月，你故意鬧事是不是？”

我看着生氣的祁雙雙，更莫名其妙。

祁雙雙的臉憋得通紅，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邊拖。

“姜照月，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老師，我懂。”

我一臉認真，指向拖拉機。

“您讓我把村裏的人喊來，不過一車實在坐不下六百多人，我讓村長先帶了代表過來。如果村長趕緊遞上蓋章的證明。

“祁老師，照月家裏的情況，全村都知道。”

“她爸在礦上出事走得早，她媽後來也沒了，家裏就剩一個癱瘓的奶奶。”

“這孩子上大學的錢，都是村裏給湊的......您看......”

祁雙雙沒接那張證明，嫌棄地往後避了一步。

“你們一個村的當然幫着自己人說話。”

“學校有正規程序，不是開着一輛拖拉機來哭兩聲慘，就能把錢拿走。”

“姜同學，你怎麼這麼死腦筋？非要把事情搞得這麼難看，是覺得學校不敢處罰你嗎？”

我沒生氣。

我本來就是死腦筋。

可我想不明白，都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她怎麼還不滿意。

我心裏咯噔一下，難道她不想把這個名額給我？

那一開始怎麼不說啊！

想到這裏，我有點生氣了。

這時，趙明川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姜同學，你爲了幾千塊錢弄出這麼大陣仗，會影響學校形象。”

“會怎麼影響？”

“甚麼？”

“學校形象值多少錢？”

他噎了一下。

我繼續認真問，

“如果比助學金貴，那我也賠不起，如果沒有助學金貴，那應該先解決助學金吧？”

周圍有人笑出了聲。

趙明川臉色一僵，

“少偷換概念，你今天把老人拉來，把村民拉來，不就是想逼老師當着大家的面給你名額嗎？”

“這種做法和道德綁架有甚麼區別？”

祁雙雙接過話，目光落在趙明川身上時，聲音明顯放緩了些。

“明川，你別跟這一根筋的人一般見識。”

隨即，她又冷下臉看我。

“姜照月，少把自己那套蠻橫帶到學校來。”

“你以爲人多、聲音大，就能逼着學校按你的意思辦？”

“助學金是給真正需要、也值得幫扶的學生，不是給那些拿苦難當籌碼，靠撒潑耍橫搶名額的人。”

她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趙明川一眼。

“未經允許，社會車輛進入行政區域，破壞校園環境。”

“姜照月，這件事你先寫檢討。”

村長愣住了。

“照月說，不是你叫我們來的嗎？”

“我甚麼時候讓她開拖拉機堵行政樓了？”

祁雙雙語氣平靜，眼神卻死死盯着我。

“老師，那開到哪裏纔不算堵呢？”

“現在是說停車的事嗎？”

“可是停車的事是您先說的啊。”

“夠了！”

那聲呵斥嚇得奶奶渾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