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歲歲皆宜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歲歲皆宜

七歲那年,賀川用十兩銀子買下我。

鄰坊打趣他,「小瘸子這是提前給自己買了個小媳婦。」

少年斂了笑意,一本正經道,「是我妹妹。」

後來我翻遍醫書治好他的腿,以爲終於捂熱了他的心。

不料他轉身娶了明豔昳麗的公主。

我才明白,原來真的只是妹妹。

1

七歲那年,弟弟出生。

父母手裏拿着碎銀笑咧咧將我推給人牙子。

頭上被插上根狗尾巴草,站在鬧市裏被人挑來挑去。

「小丫頭真俏,就是年歲太小了,生不了兒子。」黝黑的大手在我臉上又摸又捏,男人笑的一臉Y邪,粘膩的目光看的我止不住發顫。

「這丫頭模樣可是這批裏面最出挑的,買回去當童養媳養幾年,肯定虧不了,只要這個數。」人牙子比了幾根指頭。

「去你的吧,五兩銀子夠老子去春風樓瀟灑一把了。」男人罵罵咧咧臨走前又在我臉上摸了幾把。

「我要了。」滿頭珠翠豐盈窈窕的女子圍着我轉了兩圈,掰開我的嘴瞧了瞧,扔給人牙子五兩銀子。

「喲,媽媽,您這......五兩不夠,要十兩。」人牙子笑嘻嘻一副耍無賴的樣子,「春風樓生意不錯,瞧這小丫頭水靈靈的,日後少不了給你賺大錢。」

「你這人耍無賴。」被稱作媽媽的女子一把搶過人人子手中的銀子。

兩人正爭得唾沫橫飛,一道略帶稚嫩的嗓音響起,「十兩銀子,這個妹妹我帶走。」

小少年一身粗布麻衣,五官清俊,臉上帶着未脫的稚氣,只是......是個跛子。

他一瘸一拐走到我們面前,將十兩銀子放到人牙子手上,轉過身,眉眼溫和朝我伸出手,「走吧,我帶你回家。」

那天,我抓住了越過層層烏雲照到我身上的光。

2

回去賀川捱了結結實實一頓打。

「老子踏馬的讓你去學堂,你拿束脩的銀兩買個女娃子回來作甚?」大叔很兇,右邊是斷臂,左手拿了根小臂粗的棍子掄在賀川背上。

賀川一聲不吭跪在地上。

我嚇得瑟縮在角落裏,生怕自己又被送回去,那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污言穢語,半夜被人伢子拖進房中的恐懼,一幕幕都像噩夢般駭人。

「我會......洗衣做飯砍柴燒水,十兩......我會......還的。」害怕到極致反而膽子大了起來,我爬過去揪着大叔的褲腳哽咽的說着軟話。

僵持之中,木門被推開。

「唉喲,你這小孩走的真快,被人騙了還不知道。」街上那位媽媽徑直走進來,「一個丫頭就值個二三兩,錢貨兩訖,現在去找人牙子也退不了銀兩。」

她眼珠一轉對賀叔笑着說道,「這樣吧,我看着這小丫頭有眼緣,不如五兩銀子賣給我?」

「不賣。」賀川看向女人,語氣決絕。

「小孩子家家懂甚麼,這丫頭一臉**相,日後不是個消停的。」話雖是衝賀川說的,她的眼神一直看向賀叔,就等賀叔發話,帶我走人。

她說的沒錯,買一個女孩二三兩就夠了,我比別人貴的唯一原由就是這張臉,但是在窮困鄉下,皮囊是沒用的,百姓起早貪黑的做苦力爲的不就是那碎銀幾兩。

我的心徹底涼了半截,下一瞬卻被賀家父子穩了心神。

「聽到沒,我兒子說不賣。」賀叔將手中的棍子狠狠扔到女人腳下,女人被嚇得退到門外,賀川關門,掛上門閂。

「一個女娃,又不是養不起。」賀叔背過身,嘟嘟囔囔走回屋內,「那娘們兒看着不像正經人。」

3

我留了下來,有了新名字——歲宜。

賀川說,「歲歲年年,萬喜萬般宜。」

在賀叔的堅持下,賀川一瘸一拐進了學堂。

家裏的苦活累活我還未來得及沾手,賀叔一把拎起我的後脖頸帶到了村西林婆婆家,「好好學着,以後把錢給老......我賺回來。」

就這樣,賀川每日揹着書簍向東去城裏學堂,我提着藥籃向西去林婆婆的醫棚下搗藥。

走過一段路後回頭我總能發現賀川的身影,「哥哥,學堂在那邊。」我好心向他身後指了指。

「走這邊更近。」他接過我手中的藥籃,拉着我向西。

我剛來對周圍不熟悉,只識得去林婆婆家的路,賀川比我大三歲,懂得多,他說的大抵是不會錯的,想到此,心中僅有的一絲疑慮也散去。

「爹就是嘴硬心軟,你不要怕,以後你就是我妹妹。」

少年的掌心乾燥溫熱,我小心翼翼握緊,忐忑開口,「哥哥,賀叔會不會再把我賣掉?」

「不會,安心住下。」他晃了晃我們握在一起的手,笑的和煦,「哥哥會護着你。」

這一刻我才真的感覺到,我有家了。

臨到分開時,他往我籃子裏塞了個紙包,「喫完再幹活。」

打開,裏面是兩個包子。

早上我只吃了一個窩頭,賀叔讓我再喫點,我摸摸肚子說自己喫撐了,他還笑我小鳥胃,好養活。

以前在家時,我每天就是一個窩窩頭,多拿的話是要捱打的,只能捂着抽搐的肚子幹活。現在在賀家每天除了早上的窩頭還可以中午一個,晚上一個,我已經很開心了。

賀川在一點點用行動掃去我心中的不安。

每日賀川都會先把我送到林婆婆家纔去學堂,有時鄰坊見了會打趣一聲,「小瘸子又送你家小媳婦去藥棚?你小子還挺聰明,知道提前給自己買個漂亮小媳婦。」

少年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回道,「是我妹妹,大嬸下次莫要說錯。」

「好好好。」婦人隨口敷衍着,下次依舊口不擇言,賀川依舊身板筆直的站到她面前糾正。

4

我不識字,看不懂醫書,只能在林婆婆講完之後反覆在嘴裏咀嚼直到記下。

每晚賀川會在書桌前教我識字。

學累了,賀川讀書,我在一旁寫寫畫畫,一張紙上被我揮灑的墨跡狂放不羈,賀川總能將這些東一塊西一塊的墨跡畫成一副上好的丹青。

一次我從他以前的畫卷裏翻出一副邊塞圖,蕭瑟關外,血染黃沙,將軍身披盔甲,列陣在前,兩側是蓄勢待發視死如歸的將士。

右上方是提的詩,「騮馬新跨白玉鞍,戰罷沙場月色寒。城頭鐵鼓聲猶震,匣裏金刀血未乾。」

我指着畫上最前面的將軍,「這是賀叔嗎?」

「是。」賀川的手落在畫卷上細細摩挲,那時的我太小讀不懂他眼中的落寞,只是興奮的說道,「賀叔是大將軍。」

賀川輕輕「嗯」了聲。

我又問,「賀叔的右臂是被敵人砍得嗎?」

他怔了怔,隨即一聲苦笑,「算是吧。」

「賀叔是大英雄。」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頭。

我又指着將軍身後那位騎着白馬的小孩篤定道,「這個是哥哥,哥哥是小將軍。」

這次賀川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盯着畫上的人,我生生嚥下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哥哥騎馬好威風。

賀川的腿瘸了,騎不了馬了,看到以前恣意的自己一定很傷心,是我不好,把畫翻出來惹他傷神,我快速的將畫卷好放回書架,慢慢靠到他懷裏,仰頭認真保證,「哥哥,我以後一定會治好你的腿。」

「我信歲宜。」

他這個表情一看就是哄小孩的,日後我定會讓他五個身體放到地上叫我一聲賀大夫。

用完早飯我去提藥籃,賀川攔住我,「怎麼不穿新衣服。」

前天我打開衣箱裏面多了好些漂亮衣裙。

「小姑娘就要漂漂亮亮的。」賀川手法生疏的給我挽了個簡單髮髻,拽的我齜牙咧嘴。

我穿的是賀叔去鄰居家借的舊衣服,跟個假小子似的,稍一打扮,鏡子中是個俏麗的小姑娘。

裙子我只穿了昨天一天,被我細心的收進了衣櫃。

美夢不能陷的太深,醒了會痛。

「我喜歡穿粗布,可舒服了。」我眼睛一眨不眨說着違心的話。

「嗯,歲宜喜歡就好,別人說甚麼不重要。」他摸了摸我的頭,漫不經心道。

「別人說甚麼了?」我順勢問道。

「沒甚麼。」他慢悠悠背起書簍,「無非就是說我們家苛待小孩,不給孩子喫好穿好,不過也沒事,我和爹臉皮厚,歲宜不用在意。」

「新衣服多穿幾天也就習慣了。」我跑回房立馬換了新衣服,順手將舊衣服全都壓在了箱底,每天換着新衣服穿出門,髮髻上掛着賀川買的小鈴鐺。

我要讓全村人都看到,我被養的可好了,沒有被苛待。

5

十歲這年,皇帝駕崩,新帝繼位。

國喪期間禁止酒肉,賀叔提回好幾罐酒,坐在院子裏就敞開喝。

男人陰沉着一張臉,頭髮散亂,喝一口酒嘴裏唸叨着些甚麼,我不敢上前去勸,只敢悄悄把門關緊。

賀川回來後見狀也沒說甚麼同樣將門關緊,將我拉回屋內,「是不是嚇到了?」

「沒有。」我搖搖頭,「我怕賀叔被打板子,可疼了。」

我沒捱過官差的板子,但是以前爹打我時就是用棍子打,應該差不多吧。

「今天是我孃的忌日。」賀川的眼眶紅紅的。

我來賀家三年了,從來沒見他們提過賀川的孃親,更別說忌日了,小心翼翼開口,「那...... 我們去給...... 伯母上柱香?」

「她甚麼也沒留下。」賀川就直直站在我身側甚麼也沒做,卻讓人覺得他快要碎掉了,我握住他冰涼的手指把他拽下蹲下來,「哥哥抱抱。」

我伸手抱住他學着他安撫我時的樣子,緩緩拍着他的肩一聲聲哄着,「有歲宜在,有歲宜在,哥哥不傷心,明天歲宜給你們糖葫蘆,上面的糖尖尖也給你喫。」

脖頸傳來溼糯,賀川把我緊緊箍在懷裏,我小臉搭在他肩頭用力呼吸着,片刻後我捅了捅他,「哥哥,我真的不行了,我快喘不過氣了。」

賀川拉着我走到個櫃子前,裏面有一個牌位,他帶着我上了柱香,而後和我拉鉤約定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不可以告訴賀叔。

我鄭重的點點頭,這是我和賀川的第三十六個小祕密。

6

日光彈指,花影前移。

我逐漸從賀川腰際長到與他肩齊。

這幾年我一直在翻醫書尋找可以治腿的法子。

當年他斷腿後是可以治的,只是家中突發變故才落下了疾。

我想讓他不再被人嘲諷,可以像同齡的少年一樣意氣風發,肆意狂奔。

我十五歲時,林婆婆病了,我去了城裏的醫館,他們不收女學徒,我每日跑到後院裏給他當免費苦力,日子久了,大夫見我勤快好學勉爲其難留下了我。

早上我牽着賀川的手蹦蹦跳跳進城,他去學堂,我去醫館。

醫館事雜,曬藥,搗藥,抓藥等等,我還要餘出時間找師父解疑答惑,順帶再薅幾本醫術研讀,每次出門天色將暗,拐角處賀川總是帶着淺淺笑意等着我。

少年已經長得身姿挺拔,謙和溫潤,成了一衆少女懷春的對象,只是在看到他是個跛子之後,臉上的羞赫褪去化作嘆息。

我心裏暗暗下定決心總有一天我會治好賀川的腿。

我抱着醫書跑過去,他手裏拎着一壺酒和一包點心。

酒是賀叔愛喝的,點心是我最愛喫的,他總是這樣記掛着旁人,忘了自己。

「噥,給你的。」我從藥籃中拿出一個木盒給他,這是我存了好幾個月的工錢買的毛筆。

「小孩長大了。」他笑着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只差三歲。」我不服氣踮起腳尖衝他耳邊抗議。

7

驟雨急促,接連幾日不歇。

城裏湧進了好多流民,北朝來勢洶洶,僅僅幾日就破了榆關,脣亡齒寒,我們所在的寧城也是危在旦夕。

得到消息那天,賀叔望着滿天大雨呸了一口,「偌大的朝廷連個城也守不住,這麼多年只養的那些人骨頭越發軟了。」

寧城不能再待下去,我們收拾了行囊打算明日南遷。

晚上賀叔坐在小院發呆,盯着自己右邊的斷臂重重嘆息一聲。

我拿着外衫剛要走上前給他披上,抬眸間遠處升起一大片火光,那是,城門的方向。

賀叔也是猛然抬頭,怔住,隨後回過神,「媽的,才兩天就破了。」

「歲宜,賀川,快走。」

「快起來,城破了,敵軍來了。」賀叔跑出去大聲喊道,家家戶戶亮了燈,在驚呼尖叫中裹着家中財物逃走。

寧城外一條官道,一條山路,官道地勢平坦容易被抓,我們只能翻山。

快到山腳下時,兵戈交接的聲音和人們求饒的嘶喊愈來愈近,前方來了一隊北朝士兵。

賀叔爲了幫我和賀川拖延時間死在了這場戰爭中。

與賀川的孃親一樣,甚麼也沒留下。

我和賀川繞着小路逃到山中,他將所有的身家塞給我要我先走,我知道他不想拖累我,趁他放鬆警惕我把他砸暈拖到山洞裏。

只要他的腿一日不好,他就每日在我耳邊聒噪些我不愛聽的話。

之前在醫書看到過只要將人長錯位的骨頭敲開重新接骨或可痊癒,若是失敗這條腿也就廢了,因過程兇險,我一直不敢嘗試。

橫豎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不如試上一試,左右我是不會丟下他的。

我給他餵了麻沸散,一場接骨耗得我身心俱疲,賀川醒來後看着自己用樹枝固定的腿沒多大反應,只淡淡開口,「醫術不錯,以後靠這個也能安身立命。」

8

幾天下來,賀川的腿依舊沒多大反應,我有些着急不會是廢了吧?

看我快急哭的樣子,他還有心情打趣,「沒白養,還知道哭。」

我氣的錘了他一拳,將淚全抹他身上。

「咱家的家底交給你保管了。」他將包裹放到我懷裏。

「等你睡着,我就卷着銀兩跑路了。」我竭力忍着眼中的酸澀。

「我就你一個妹妹,本來就是留給你的。」

「只是妹妹?」我脫口而出,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在說甚麼,尷尬的垂下頭,心裏卻有幾分隱隱的期待,在期待甚麼呢,我一時也說不出來。

我不由自主悄悄抬眸看向賀川,他臉轉到了一邊,耳尖通紅,乾咳一聲蹦出兩個字,「當然。」

不對勁,他每次跟我說話都是靜靜看着我的眼睛,語調平穩。

「你怎麼不看我?」

他轉過頭看我,紅暈從耳尖蔓延到耳根,復又囑託我,「拿好。」

「我不要。」心底剛升起的一絲火苗被他一句話澆滅,我將包裹扔回他懷裏。

「歲宜,你知道當年我爲甚麼買下你嗎?九歲那年家中逢遭變故,我當時還帶着妹妹在郊外賽馬,事故發生時妹妹喪生在馬蹄下,我被甩到了山崖下僥倖撿回一條小命,在牀上躺了半年多,最後爹受不了我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逼着我出門,遇見你那天是我腿疾後第一次走出去。」

他抬頭撫在我眼尾,「就是這顆痣,我妹妹也有。」

「這麼多年,我不過是將你當作了心裏慰藉,你也不必爲我做到這步,趁早離開這裏去過自己的生活。」

要不是麻沸散用完了,我真想再給他喂些。

我跑出去摘了些野果消氣。

落日餘暉映下,我提着一兜野果才往回走。

山風習習,空氣中夾雜着血腥氣,地面上躺着幾具北朝人的屍體。

我眼皮狂跳跑向山洞,裏面一片狼藉,我顫着嗓音喊道,「哥哥?」

無人應我。

從山洞出來有一路的血跡,我沿着尋過去,唯有的幾分希冀頃刻間破碎,山崖邊上一截髮繩,是我綁在他腿上固定用的。

十五歲這年,我只有自己。

9

三年後,京城。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