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的外甥女是校園霸凌的受害者。

那些人把外甥女堵在廁所，扒光她的衣服，扇她耳光。

逼她跪在地上學狗叫。

她從學校教學樓一躍而下的時候，手裏還死死攥着記錄她悲慘經歷的日記。

我姐姐爲了給女兒討公道，拿着證據四處奔走。

最後發生交通事故，雙腿癱瘓，這輩子都無法站起來。

外甥女不在了，姐姐瘋了，案子不了了之。

五年後，我成爲國內最大文學網站的總編。

網站二十週年紀念冊籌備會上，

責編小陳把全網最火的疼痛文學作者新書稿，遞到我面前。

“季總編，凌然然想把新書籤給我們。”

“她只有一個要求。”

“她的新書，要登上紀念冊首封。”

聽到這個名字，我翻開新書的手一頓。

那本名爲《給十六歲的你》的小說，扉頁上寫着：

【獻給所有在校園裏受過傷的女孩。】

我關上電腦，抬頭看他。

“拒籤。”

“從今天起，我們網站永不籤凌然然。”

她的名字不該印在紀念冊首封。

該刻在我侄女的墓前，跪着道歉。

1

小陳頓時愣住了。

“您是說拒籤？”

她手裏拿着合同，就等着我同意讓凌然然登上紀念冊的首封。

只可惜，我的態度仍舊十分明確。

“對，拒籤，並且永不簽約。”

會上所有人，都擺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一旁的編輯小聲提醒。

“季總，這個凌然然五年前的處女作，讓她拿到了年度新人作家獎......”

“直接帶動了疼痛文學的風向，她可是棵搖錢樹啊。”

搖錢樹。

是啊，哪個網站會把搖錢樹拒之門外。

而我現在的決定，在他們眼中一定是瘋了。

“話不想說第三遍，散會。”

說完，我站起身，直接離開了會議室。

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拉開抽屜，拿出放在最底層的一本書。

這五年來，這本書的每一個字我都看了無數遍。

封面和內頁早已微微卷邊，紙張也有些發黃了。

不是因爲喜歡。

而是這本書裏的每一個字，都是從我外甥女的日記中抄襲而來。

凌然然一邊用惡毒的舉動傷害着我的外甥女。

一邊用這本抄襲來的小說，賺足了無數少女的眼淚。

可我外甥女的眼淚，她還沒有還。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被人蠻橫推開。

一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女孩出現在我面前。

“季總編是吧？你應該知道我爲甚麼來找你吧？”

她微微昂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隨後自顧自坐在我的對面。

我看着她這張臉。

這張無數次會出現在我夢裏，害死我那可憐外甥女的臉。

如今就這麼明目張膽的出現在我面前。

多少次夢迴，我都恨不得撕碎這張刻進我骨髓的臉。

可當她真的出現後，我反而平靜下來。

因爲從我拒絕籤她書的那一刻，我已經準備好。

會有和她面對面的機會。

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我強忍着撕碎她的衝動，把後背靠在椅背上。

“曾經被譽爲疼痛文學天才少女的凌然然。”

“以你現在的知名度，想簽約我們網站，根本不是問題。”

聽到我對她的肯定。

凌然然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她朝我聳聳肩，示意讓我說出爲甚麼拒籤她的投稿。

“可我身爲網站總編，不能放一顆定時Z彈在手裏。”

凌然然的表情瞬間一緊，然後皺起眉，狐疑地看着我。

“你甚麼意思？”

我笑了笑，讓她不要激動。

“知名度不等於作品的質量，更不能衡量你個人的品行。”

“網站20週年紀念冊，我需要規避風險，尤其是首封。”

她顯然沒想到我會不留一點情面。

人就是這樣。

在達到一定高度時，永遠不會去想自己有被拒絕的那一天。

凌然然站在高處已經太久了。

也好。

當她跌落神壇的時候，也只會摔得更疼。

“好，記住你說過的話，我會讓你知道拒籤我有甚麼後果。”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就走。

辦公室的門被她砸得震天響。

可我心裏，卻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靜。

摸爬滾打五年，好不容易坐上網站主編的位置。

拒籤凌然然，我自然知道會有甚麼後果。

但，我等的不就是這一天麼。

2

選定網站紀念冊首封的那天。

網站公告以及媒體平臺，在同一時間大力推廣宣傳。

可不到十分鐘，網站創始人就急匆匆地找來。

“季安，我限你在三分鐘之內，簽下凌然然的新書。”

“再把紀念冊首封改成凌然然。”

“否則你就給我滾蛋。”

我抬頭，看着張總滿頭大汗的模樣，緩緩放下手中的材料。

雲淡風輕地說出三個字。

“改不了。”

張總一拍桌子。

指着我，氣得張了半天的嘴，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想去解釋，臨時換首封給網站會帶來甚麼後果。

相信身爲創始人的張總，比誰都清楚。

如果單只是拒絕一個當紅作者，他根本不會氣急敗壞的來找我。

深呼吸兩口氣，張總的情緒有所恢復。

他擰眉壓低了聲音。

“你知不知道凌然然背後是誰？”

我沒說話。

“她母親是重點高中的校長，門生遍地，就因爲你乾的這點蠢事，你知道多少人給我打電話施壓嗎？”

“她的父親是出版圈的老前輩，文學獎都不知道得了多少次。”

“他一句話，咱們網站的所有大神作者一個都留不住。”

我無動於衷地坐在原位。

目光落在辦公桌上寫有總編二字的職位牌。

沒有人知道這五年我坐在這個位置有多不容易。

可我失去這個位置，很有可能就是眼前這人一句話的事。

見我沒有反應，張總又問了我一句。

“你到底改不改？”

我依然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還是那句話，改不了就是改不了。”

張總咬着後槽牙點點頭。

“改不了是吧，那你就收拾東西，給我滾蛋。”

我緩緩站起身。

“好，那就請公司以及集團給我發辭退文件，一個月後我會離職。”

“在我離職前的這段時間，我還是網站的總編。”

“沒人能插手我的工作，這是集團賦予我的職權，張總您也不能干預。”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砸得震天響。

我知道，硬仗從這一刻，真正的打響了。

果然不出半小時，網站和網站的官方媒體賬號，就遭到凌然然書迷的衝擊。

發表在網站上的書被惡意舉報，導致網站瞬間癱瘓。

網站和凌然然的詞條，也瞬間登上社交媒體的熱搜。

我忙得分身乏術之際，精神病院的座機號在我手機屏幕閃爍。

是姐姐所在的精神病院。

“季小姐，你最好趕緊來一下醫院......”

是照看姐姐的護士打來的。

我瞬間心裏一緊。

是姐姐那邊出現情況了。

“是有人威脅到我姐姐的安全了？”

電話另一頭沒有明說，可我知道是凌然然背後的勢力開始動手了。

“我馬上過來。”

3

到達精神病院門口時，一輛價格不菲的豪車，攔住了我的去路。

後車窗降下，我看到裏面坐着一箇中年男人。

“季總編，久仰。”

男人說着恭維的話，目光卻從上到下的打量着我。

用着傲慢和不屑的目光。

烈日炎炎的初夏，我站在陽光之下，臉上已經覆上一層細汗。

他在車上，我在車外。

顯然他把自己當成一個上位者。

“你混這個圈子，應該知道我是誰，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他們一家三口的臉，我怎麼可能會忘。

當初我姐姐被撞斷雙腿的那天。

我在車禍現場，就看到過這張冷漠的臉。

擺着事不關己的模樣，卻道貌岸然的做着最骯髒的事。

他凌躍升，就是這樣的人。

“我家然然只想要個紀念冊首封，對你來說不過舉手之勞......”

他故意頓了頓，抬眼看我的反應。

上位者的施壓，他繼續道。

“凌某在這個圈子說話還算有些分量。”

“季總編還年輕，以後有甚麼需要，可以儘管開口。”

現在是利誘。

我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指甲嵌進掌心，疼得清醒。

“凌先生，我是年輕，但我也是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的。”

“所以我堅信，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公平公道可言。”

凌躍升皺起眉。

“你的意思是說，我家然然沒有實力得到你們網站的首封？”

我笑了笑。

“知子莫若父，凌然然是甚麼樣的人，有甚麼水平，您比我更清楚。”

“還有，您既然能找到這家精神病院......”

“總該去調查一番，我的姐姐爲甚麼住在這裏。”

五年前，凌然然逼死我的外甥女。

她的父母爲了保自己的女兒，用骯髒的手段，找人撞斷了我姐姐的雙腿。

讓她求助無門，逼瘋了她。

如今不過只是五年。

他們就已經遺忘他們曾經造下的孽。

把我姐姐和我外甥女的存在，從他們的腦中剔除了。

凌躍升的目光有些飄忽。

看來他已經在努力回想，我和他們一家究竟有甚麼瓜葛。

我輕咳一聲，打斷他的思路。

“我也奉勸凌先生，不要再打我姐姐的主意。”

“您德高望重，尊夫人一輩子爲人師表。”

“我現在一無所有，有些事鬧大了，可不好看呢。”

說完，我不再停留，朝病院大門走去。

把姐姐暫時安頓在家裏，我看着她因爲陌生的環境而恐慌的表情。

拉起她的手貼在我臉上。

姐姐看着我，慢慢安靜下來，嘴裏輕輕念着外甥女的小名。

“姜姜......我的姜姜......”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一滴一滴落在姐姐的手背上。

“姐，我一定會幫你和外甥女討回公道。”

“那些害了她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抱着她，像小時候她抱着我那樣。

我和姐姐相差十五歲，父母意外離世後，是姐姐放棄高考，打工把我養大。

就連外甥女出事的前一天，她還在一天打三份工。

只爲了能讓我外甥女，和在外地讀研究生的我，能過上好日子。

養育之恩，血緣親情。

這個仇，我一定會讓傷害她們的人，血債血償。

4

轉天一早，我剛走出電梯。

就看見我的東西，已經被搬出辦公室。

張總一臉怒氣地向我奔來。

“季安，你還敢回來，凌然然的書迷正在組織大規模的舉報和退款。”

“你知道我們網站要損失多少錢嗎？”

已經料想到了。

凌然然一定會唆使她的書迷，在網上掀起風波來對抗我。

見我沒甚麼反應，張總提高了音量。

“現在你停職反省，下午三點召開發佈會，你公開和凌然然道歉。”

“再由你宣佈紀念冊首封是凌然然。”

“否則網站造成的一切損失，你一人承擔。”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頭。

“好。”

張總沒料到我這麼爽快，還愣了一下。

我當然會準時參加。

畢竟我等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

下午三點，發佈會現場座無虛席。

媒體鏡頭密密麻麻對準臺前，凌然然一身白裙坐在嘉賓席。

她妝容精緻，卻一臉受了委屈的無辜模樣。

她的母親周敏，那位受人尊敬的校長，端坐一旁，氣場十足。

張總拿着話筒，率先開口。

“首先，我代表網站所有職工向凌然然作家道歉。”

“針對網站的前任總編季安的不當行爲，做出對季安停職反省的決定。”

張總環顧發佈會現場，這才發現並沒有我的身影。

剛好我的短信發到他手機上。

【讓我道歉可以，讓凌然然先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還有些事要和她協商，否則這個爛攤子，你自己解決。】

信息發過去，我又跳到發佈會的直播現場。

畫面清晰的拍到，張總看完我的短信後看，咬牙切齒的和凌然然小聲說了兩句。

只是凌然然沒有起身，反倒是她母親周敏退場離開。

話筒又交到凌然然的手裏。

而直播彈幕也刷得起飛。

【我家然然肯定很委屈，看她都快哭了。】

【那個甚麼總編是不是有病，放着然然這麼火的作者不籤，跑去籤一個糊穿地心的小作者。】

【季安公開向凌然然道歉。】

【公開道歉，還我們然然一個公道！】

我冷笑一聲放下手機。

不多會，尖銳的高跟鞋的聲音在辦公室外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周敏一臉高傲的走進來。

她伸出手，白皙細膩的手背，指甲也是精心修剪過，塗着亮色指甲油。

而我的姐姐，在外甥女還沒出事之前，每天要打三份工。

就連下雪天，她的手都要泡在冰水裏，給餐館S魚洗魚。

手上的凍瘡和裂紋，到現在都沒癒合。

我並不羨慕他們有錢有權。

但他們不能用金錢和權利，去打壓，霸凌，甚至對無辜的人草菅人命。

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機，周敏檢查一番。

確認我並沒有用手機錄音後，她這纔開口。

“我先生說你是塊硬骨頭，沒想到才一天，季總編的骨頭就軟了。”

“畢竟收治你姐姐的醫院，他們院長還要喊我一聲周校長呢。”

“和我們硬碰硬之前，你就沒想過後果嗎？”

我點點頭，當着她的面又點開發佈會直播現場。

只是我沒有打開聲音。

“想過。”

“可是周校長，你當年利用職權，包庇你女兒凌然然校園霸凌，逼得我外甥女跳樓身亡。”

“不止如此，她還偷了我外甥女的日記，並抄襲日記中的被虐經歷。”

“這才讓她成爲疼痛文學的狗屁天才少女......”

我的話還沒說完，周敏的臉色已經開始慘白。

看着她越來越陰沉的表情，我笑了笑繼續道。

“然後你和凌躍升，爲了不讓我姐姐討公道，製造車禍，撞斷她的雙腿，害她精神失常。”

“這些事，你又想過會有甚麼後果嗎？”

周敏仔細端詳着我的臉。

之後稍微的釋然，是因爲終於認出了我。

“原來是你。”

可她的緊張並沒有維持幾秒，就揚起嘴角笑起來。

“那又怎麼樣呢？你一個即將被辭退的小小總編，能掀起甚麼風浪。”

“我們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你永遠閉嘴，就像當年你姐姐那樣。”

“你覺得怎麼樣啊，季總編......”

我開心的笑起來。

因爲太開心了，甚至鼓起了掌。

我的怪異舉動，讓周敏有些摸不清。

可她仍然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自以爲已經威脅到了我。

而我在她眼中不過是在硬撐罷了。

“我覺得很好啊，只不過你要能做到纔行。”

“畢竟你現在和我說的每句話......”

“已經在發佈會現場同步公佈了。”

周敏渾身發抖，指着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而我拿起藏在辦公桌裏的麥克風，一字一頓地說道。

“凌然然，你踩着我外甥女的屍骨成名，用她的絕望賺取名利。”

“你欠她一條命，欠一句道歉，欠所有讀者一個真相。”

“今天，我不要道歉，不要賠償。”

“我只要你，和你全家，爲你們做過的惡，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