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上一世，我媽摔斷腿，是因爲我家門前的感應燈壞了。

她曾讓我爸換一隻燈泡，他總是坐在沙發上刷短視頻，頭也不抬：「明天再說。」

可業主羣裏有人說樓下水管漏了，他立即拎着工具箱第一個衝出去，忙到半夜，收穫滿羣誇讚。

鄰居都說我爸熱心腸。

媽媽本該住院休養，爸爸卻把她的治病錢拿去給鄰居墊付裝修款。

他還滿嘴大道理：「人家一家老小等着住新房，你這腿又不是馬上就廢了，能不能有點同情心？」

媽媽錯過了最佳治療期，腿落下殘疾。爲了給我攢學費，她拄着柺杖去做保潔，冬天摔在結冰的臺階上，再也沒能醒來。

我爲了給她湊手術費，退了學，白天送外賣，晚上端盤子。爸爸卻把我攢下的錢，轉手借給了鄰居兒子買車。

他說：「你媽都這樣了，治不治有甚麼區別？人家孩子結婚可是一輩子的大事。」

後來，我累倒在送餐路上。

這一世，我提前買好了燈泡。

可我剛要踩上凳子去換，媽媽卻按住我的手。

「別換。」

……

我扶着凳子，愣在原地。

我以爲她是怕我摔着，忙說：「媽，換個燈泡兩分鐘的事。」

她卻從我手裏拿走燈泡，塞回包裝盒裏。

她抬眼看向客廳。

我爸何永昌正癱在沙發上刷短視頻，手機外放着誇張的笑聲。他明明聽見了，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讓他換。」

我心口一澀。

上一世，我媽也說過同樣的話。

然後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她摔斷腿，我爸也沒親手碰過一下。

下一秒，業主羣彈出消息。

「救命！二單元一樓水管爆了，水都漫到樓道了！」

「誰會修水管？快來個人！」

我爸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彈起來，拖鞋都沒穿好，抓起門邊的工具包就往外衝。

我媽擋在門口，指了指頭頂那盞漆黑的燈。

「先把這個換了。」

我爸腳步一頓，臉色立刻沉下來。

「沈秀蘭，你有沒有點輕重緩急？」

「樓下幾十戶等着用水，你就惦記你家門口這一盞破燈？」

媽媽看着他：「那是我們家門口的燈。」

「家家戶戶都是鄰居，誰家不是家？」他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你少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拖我後腿。」

他說完，撞開我媽，拎着工具包衝進了樓道。

我媽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白。

我想把燈泡重新拿出來，她卻輕輕搖頭。

樓下很快傳來一陣吵嚷。

「何師傅來了！」

「還是何師傅靠譜，物業電話打半天沒人接！」

「我去業主羣發個紅包，不能讓何師傅白忙！」

我爸的大嗓門隔着兩層樓都能聽見。

「紅包不用，鄰里之間搭把手的事！」

他說得豪氣沖天。

彷彿剛纔那個連燈泡都不願意換的人，不是他。

十分鐘後，門被砸得砰砰響。

我打開門，樓下的馬會琴滿臉焦急地站在外面，手裏還攥着一截斷掉的水管。

「小滿，你爸讓你們把家裏備用的防水膠帶和燈泡拿下去！樓下燈泡壞了，他得接着修。」

我下意識看向媽媽手裏的燈泡。

那是我們家唯一一隻燈泡。

媽媽還沒說話，樓下就傳來我爸的吼聲。

「磨蹭甚麼呢？趕緊拿下來！水都淹到馬姐家門口了！」

馬會琴嘆了口氣，像是替我爸不值。

「你爸爲了大家忙得滿頭汗，你們可別在這時候掉鏈子。」

我攥緊拳頭：「這是我們家買的燈泡。」

她臉上的笑淡了些。

「一個燈泡值多少錢？小姑娘，做人別那麼自私。」

一模一樣。

上一世，我媽住院缺錢，馬會琴來病房看她，手裏拎着一籃發蔫的蘋果。

她坐在病牀邊勸我媽：「你男人心善，願意幫鄰居，是好事。你做老婆的，怎麼能拖他後腿呢？」

後來，我爸拿走我媽的治療費給她兒子墊錢。

媽媽手裏拿着燈泡。

「燈泡可以拿。」

馬會琴臉色緩和下來。

媽媽又說：「不過，先把錢結一下。」

「甚麼錢？」

「燈泡十八塊，防水膠帶二十六塊。」媽媽語氣很平靜，「一共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