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刺客翻進尚書府正院時，六歲的我一把抱住刺客的腿，爲祖父擋了一刀。

只因前世，我哭着跑去找父親，他正在陪外室賞梅。

我偷了府裏的護衛令牌去救場後，他卻把我拉到一邊：“靈薇你還小。今晚，是爹救的祖父，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

父親卻藉機請賞，求了外室周氏和她帶來的女兒入了尚書府。

周氏入府後，母親便落了水，一屍兩命。

周氏的女兒誣陷我推她摔下假山。

父親大怒，將我關在祠堂後的小柴房裏。

沒有喫的，沒有炭火，我被活活凍死。

而周氏一路坐到了當家主母的位置，她的女兒成了府裏唯一的嫡女。

再睜眼，我重生在刺客正要刺向祖父時。

這一次，我沒有去找父親邀功。

我直接衝過去，死死抱住了刺客的腿。

刺客的刀，轉而砍進我肩膀。

祖父低頭看我。他驚愕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他一腳踹開刺客，把我撈進懷裏，反手奪刀，直接抹了黑衣人的脖子。

“來人！護院！”

我提前調來的府衛，圍滿了院子，刺客被捉。

管家劉伯臉色蒼白，跪在地上：“老奴該死！奴來遲了！”

“傳大夫！”

前世，祖父也是這樣抱着我出去。

不一樣的是，前世父親滿面紅光地領了救父的功勞。

這一世，祖父低頭看我。

“你是誰家的孩子？”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是靈薇”，但疼得說不出話。

劉伯連忙回答：“回老爺，是二房嫡長女，靈薇小姐。”

祖父的眉頭皺了一下。

“沒想到老二會有個敢爲老夫擋刀的女兒。”

“去把二爺給我叫來。”

劉伯愣了一下，躬身退下。

大夫給我止血。

疼，真的很疼。

祖父坐在牀邊，看着我：“疼就喊出來，祖父在這兒。”

我咬着嘴脣，死死不讓眼淚掉下來。

“祖父，我不疼。”

祖父如墨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我。

“靈薇，你剛纔爲甚麼要擋在祖父面前？”

多疑，謹慎，祖父的性子，一點沒變。因爲我的出現，太巧合。

被子裏我的手害怕地發抖。

“我......夢見有人拿刀來砍您。”

祖父愣住：“夢見？”

“昂，在夢裏我喊爹，他不來。我喊您，您也不應我。”

“我被嚇醒了，想偷偷看看祖父，沒想到......”

一旁的孫嬤嬤接話。

“老爺，靈薇小姐跑出來的時候，連鞋子都沒穿，看來確實被嚇到了。”

“恭喜老爺，天佑老爺啊，上天託夢給孫女，才助老爺躲過一劫。”

周圍大夫、護院跪了一地。

“老爺福大命大，天佑老爺！”

一波一波，聲音很大。

我低下頭，疼得紅了眼眶。

“祖父，我怕。”

祖父的懷疑漸漸散去。

“傻孩子。別擔心，沒人傷得了祖父。”

我鬆了口氣，祖父第一次對我變了稱呼。

“睡吧。等老二來了，我讓他抱你回去。”

我閉上眼。

父親，他不會來的。

前世他來得那麼快，是因爲他知道，祖父遇刺是他的機會。

這一世，他不會知道這個機會已經被我擋了。

書房，劉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老爺，二爺沒來，派了個丫鬟來看一眼......”

祖父的聲音冷了下去。

“爲何？”

“二爺說......說他沒空，這大半夜的，不必爲了一個孩子爭寵的把戲驚擾老爺。”

碧桃是父親的丫鬟，向來不喜歡我。

她走到我牀邊，並未行禮。

“靈薇小姐，二爺讓奴婢來看看你。”

我小聲道，“父親，還是不願意來看看靈薇麼？”

“二爺正陪着周姨娘和玉瑤小姐賞月呢。哪裏有時間陪你？”

上一世，父親騙了我，才趁機要到了封賞。

可這世，爲甚麼碧桃還是叫周氏姨娘呢。

我仰頭不解地問。

“周姨娘還沒冊封，就是側室了麼？”

“還有張玉瑤，也沒被封爲小姐，你怎麼稱她小姐呢？”

碧桃不屑地冷笑一聲。

“靈薇小姐，府裏誰不知道，二爺最寵的兩個人是誰。”

“只是尚未抬舉而已，周姨娘別說側室，以後正室也不在話下。”

前世我聽見這話會哭，哭完會鬧，鬧完父親更不來。

這一次，我沒有說話。

碧桃見我不吭聲，膽子大了些。

“靈薇小姐，不是我說您。您越來越不懂事了，您看看玉瑤小姐，多安靜，多乖巧。”

“你大半夜跑到老爺那裏去告狀，怕不是故意受傷裝可憐吧。”

因爲父親不愛我，所以誰都可以欺負我。

這一次，我吸了吸發酸的鼻子。

“你走吧，我不要父親來看我了。”

“我不喜歡父親了。”

我將頭埋入被子裏。

碧桃冷哼出聲。

“果然爲了吸引二爺的注意，真裝起了病。”

“還敢鬧脾氣，等我回去稟告二爺，讓他好好罰罰你不可。”

“好一個刁奴！”

門被推開，碧桃回頭看見祖父，臉色刷一下白了。

她撲通跪下去。

“誰給你的膽子，敢議論老夫的孫女？！”

祖父的聲音，沉的嚇人。

碧桃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老爺饒命！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傳二爺的話。”

“傳話？”

祖父的聲音更冷了。

“區區一個奴才，膽敢說老夫的孫女‘頑劣’，也是老二讓你傳的？”

碧桃拼命磕頭求饒。

“拖下去。”

祖父揮了揮手。

碧桃徹底癱倒在地，被護院拖走。

周圍空氣很冷。

我知道祖父生氣了。

不知多了多久，祖父低沉的聲音響起。

“傳我的家令。二房縱容下人非議嫡女，禁足書房半月！”

父親收到家令，青筋暴起，僵在原地。

他還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被禁足。

蕭承安把家令摔在桌上。

“爹，您消消氣。”

周姨娘遞上一杯茶。

蕭承安一把推開。

“消氣？父親爲了一個六歲的東西，禁足親兒子！你讓我怎麼消氣！”

周氏欲言又止。

“二爺......有些話，妾身不知當不當講。”

“說。”

“妾身總覺得......靈薇小姐最近不太對勁。”

蕭承安皺眉：“甚麼意思？”

“老爺從未見過她，而且她才六歲，也沒有見過老爺，怎麼偏偏遇刺那天，恰好救了老爺呢？”

蕭承安的手頓住。

“那是碰巧。”

“碰巧？二爺，她才六歲。我派出去的人打聽回來說，她硬生生被砍了一刀，大夫包紮時，一聲沒喊疼。”

周氏頓了一下。

“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這，正常嗎？”

蕭承安攥緊杯子。

“你想說甚麼？”

“妾身不敢說。”

一早，我的房門被推開。

“靈薇，姨娘來看你了。”

我的手開始抖。

周氏、張玉瑤站在門口。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前世，她每次走進我的房間，都沒有好事。

我記得她踩過我的手，她把滾燙的茶潑在我身上，她讓丫鬟按住我，往我嘴裏灌藥。

我記着所有的疼。

“靈薇，姨娘來看你了。”

她走到我牀邊。

臉上的笑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緊緊攥着小拳頭。

她伸手碰我的傷口，指尖用力，按下去。

我的眼淚瞬間掉了出來。

是疼的，更是怕的。

“傷口竟然是真的？”

再看我時，她眼光倏冷。

“瞧你瘦的。臉色這麼白，得流了多少血啊。”

她嘴上越關心，我越怕的發抖。

“玉瑤，你快來看看妹妹。”

張玉瑤走過來，攥住我的手。

又扯了一下傷口。

她是故意的。每次都是故意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妹妹，你疼不疼？”

“姐姐給你帶了蜜餞，給你喫。”

前世，她就是拿這包蜜餞來看我。

我被關在柴房，肚子疼了三天。

“我不喫。”

我連忙搖頭。

“我不愛喫。”

我緊緊閉上嘴巴。

周氏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

“靈薇，你當真救了老爺？”

我點了點頭，不敢說謊。

她摸着我的頭，不知道我的腿在被子裏發顫。

周氏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靈薇，這就是你的不懂事了，你明明可以先告訴你爹的，怎麼一個人跑去老爺那裏了呢？”

我嚥了咽口水，“我錯了。”

我不敢說別的。前世我多說一句，她就多打我一下。

周氏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來，告訴姨娘，你爲甚麼沒找你爹救駕？”

我眨巴着眼睛。

“爲甚麼找爹救駕呀？”

周氏眉頭緊皺，還是耐着性子。

“你爹救駕後，被老爺封賞，他會很開心的，到時候也一定會誇你乖的。”

張玉瑤站在她身後，嘟着嘴：“就是。你要是先告訴爹，爹就能去救駕立頭功。你倒好，自己去搶這個功勞。你是不是想讓祖父討厭爹？”

我低下頭，“周姨娘，我是不是又惹父親不開心了？”

“當然了，爹可生氣了！”

張玉瑤叉着腰。

“你想讓父親開心麼？”

“想。”

周氏摸着我的頭。

“乖，告訴姨娘，你是不是認識那個刺客？”

我愣住了。

“又或者說，刺客是不是你娘安排的？”

我瞪大了眼睛。

她現在的表情和前世一模一樣。

她不會放過我的。

她肯定也不會放過孃親。

我攥緊小拳頭，壯着膽子哭喊。

“姨娘壞，姨娘在騙我。”

“你是不是想讓大家覺得孃親是壞人，我是壞人！”

我哭得聲音很大。

門被瞬間推開。

孫嬤嬤快步走進來。

“靈薇小姐，怎麼了？”

周氏趕緊擠出笑：“沒事沒事，孩子鬧脾氣。”

我撲進嬤嬤懷裏。

“嬤嬤，姨娘說我不該救祖父。她說我搶了父親的功勞。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周氏的笑容僵在臉上。

孫嬤嬤轉頭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周氏趕緊解釋：“靈薇你在胡說甚麼！”

我哭着上氣不接下氣。

“嬤嬤，姨娘還說如果我亂說話，還會連累孃親。”

嬤嬤看到我本就慘白的臉，現在因爲害怕，瑟瑟發抖。

她抱緊了我，冷臉看向周氏。

“周姨娘，未經允許，誰準你們來看靈薇小姐的？”

“嬤嬤，別聽小孩子胡說。”周氏面上裝作無辜。

偏偏張玉瑤叉着腰，頤指氣使。

“孃親，你怕一個下人幹甚麼，整個府裏都是爹的，她這個賤丫頭就是搶了爹的功勞！”

我害怕地攥緊嬤嬤的袖子。

她輕輕拍着我的背。

“靈薇小姐不怕。老奴在這兒。”

周氏的臉色變了又變。

“嬤嬤，方纔靈薇說的那些話是小孩子胡說的。你說是吧？”

孫嬤嬤低着頭，沒有回她。

周氏眼目兇光，“嬤嬤，你可知將來我入了二房，是要當正室的。”

“有些話，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你懂麼？”

她以爲嬤嬤是個普通下人。

嬤嬤抬眸看她，“老奴不懂，還望周姨娘明示。”

我拉了拉嬤嬤的衣袖，小聲地說。

“嬤嬤，你別惹姨娘生氣，她會打人的。”

周氏冷笑：“靈薇說的對，不懂？我教育好小的，就教教你這個老東西。”

她抬手就朝我扇過來。

嬤嬤一把攔住。

巴掌落在嬤嬤臉上。

啪的一聲。

嬤嬤的臉偏了過去。

“孃親打得好！”

張玉瑤拍着手。

孫嬤嬤是祖父的乳母，在府裏待了四十三年。

她的話比族中長老都管用。

周氏不會知道，自己得罪了一個最不該得罪的人。

周氏收回手。

“你一個老東西，也配攔我？”

“翠兒，春花。掌這個老東西的嘴！”

兩個丫鬟衝上來，按住嬤嬤。

巴掌一下一下落下去。

嬤嬤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別打了！別打嬤嬤！”

我從牀上爬下來，抱住嬤嬤。

張玉瑤一腳踹在我肩上。

我摔在地上。

紗布上再次滲出血來。

“你一個殘廢！還敢護着這個老東西！”

周氏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靈薇，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姨娘都記着。等你好了，姨娘慢慢跟你算。”

我抬起頭，看着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

“周姨娘，你以前也是這樣打我。”

“你讓丫鬟堵住我的嘴。打完我還不許我哭。不許我告訴任何人。”

周氏笑了。

“所以呢，我是替你爹教教你，尊重長輩。”

我哭吼出聲。

“這一次，我要告訴祖父，你打我，你打嬤嬤！”

嬤嬤被按在地上，臉腫了一半。

她看着我，眼睛紅了。

“靈薇小姐，她以前也這麼打你？”

我抽泣着點頭。

嬤嬤抱緊了我。

眼底冷意駭人。

“周姨娘，本來想留你一條命，可是......”

“大言不慚，你個老東西，能怎麼着我？！”

周氏打斷了嬤嬤的話。

“你們主僕倆，今天一個都別想走！”

“那老夫呢？”

一道低沉可怕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