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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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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在杭州幹了十年電商,公司估值四千萬。

上個月我把股份全清了,一個人開車回了鎮上。

跟所有親戚發了同一條消息:被合夥人坑了,血本無歸。

不到兩小時,我媽的電話就來了。

不是問我死活,是問那套給她買的房子房產證在誰名下。

"趁你還沒被追債,趕緊過戶給你弟。"

我還沒掛電話,我弟媳的語音就彈過來了。

足足60秒,大意是:

"姐你別怪我說話直,你以前答應給銘銘買的學區房,現在是不是黃了?"

"那你起碼把首付退給我們吧,我們當初可是把彩禮錢都投進去了。"

甚麼彩禮錢?

那彩禮錢分明就是我出的,而房子的首付也是點明要我出的。

最絕的是我小姨。

她特意從隔壁市趕過來,拎着一袋蘋果,坐下來就哭。

哭夠了說:"你姨夫下個月手術,本來指望你的,現在可怎麼辦......"

哭着哭着話鋒一轉:

"要不你把你那輛車先賣了?我看二手也能值個十幾萬。"

我笑了。

三天之內,沒有一個人問我:你還好嗎?

我從包裏摸出手機,點開備忘錄,一筆一筆記下來。

記完我就知道,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了。

......

"蘇嵐,你那輛車鑰匙放哪兒了?"

張娟的聲音從樓下飄上來,尖,脆,帶着種理所當然的勁兒。

我坐在老屋二樓的窗臺邊,手機備忘錄的光映在臉上。

第四天了。

我沒應。

腳步聲上來了,門被推開,張娟站在門口,圍裙都沒解。

"姐,問你話呢。車鑰匙。"

"幹嘛?"

"蘇銘說去鎮上拉點東西,騎電動車不方便。"

我抬頭看她。

她眼睛在屋裏掃了一圈,目光在我牀頭櫃上那串鑰匙上停了半秒。

"那車不是要賣嗎?趁還沒被人拖走,先用用唄。"

我沒動。

"誰跟你說要賣?"

"小姨不是說了嘛,二手也能值十幾萬。"她靠在門框上,手指搓着圍裙角,"姐,我說句不好聽的,你現在這個情況,留着車幹啥?停着一天掉一天價。"

"那是我的車。"

"我知道是你的車啊。"她笑了一下,那種笑我見過太多次,"我又沒說要你的車,就是借用一下。你這人,以前也不是這麼小氣的。"

以前。

以前我給她買包她也是這個笑。

以前從我這裏要到錢也是這個笑。

以前那些笑的背後,原來是同一張臉。

"不借。"

她笑容收了。

快。像關燈一樣快。

"行吧。"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姐,媽說讓你下來喫飯。還有個事,等下再說。"

甚麼事,她沒講。

那個"等下再說"在空氣裏掛着,像顆沒拆的Z彈。

我下了樓。

飯桌上四個人,我媽趙桂蘭坐主位,我弟蘇銘在她左邊,張娟在右邊。

我的位置在最靠門的那端。

桌上三個菜,一葷兩素。葷菜擺在蘇銘那邊。

我坐下,拿起筷子。

我媽開口了:"嵐嵐,喫完飯你把那個車的行駛證找出來。"

筷子停住。

"找出來幹啥?"

"你小姨說了,她認識個二手車行的老闆,能幫你賣個好價錢。"

"我沒說要賣車。"

"你不賣車你拿甚麼還債?"我媽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現在是一分錢沒有了,還端着架子。"

張娟在旁邊夾菜,沒抬頭,嘴角帶一絲弧度。

蘇銘從頭到尾沒吭聲。

他永遠不吭聲。

"媽,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你處理?你處理成這樣的?"我媽聲音拔高了一點,"當初讓你別跟那個合夥人搞在一起,你不聽。現在好了,四千萬說沒就沒了。"

我沒解釋。

沒法解釋。

那四千萬是我自己選擇套現退出的。那些錢,安安靜靜地躺在我另一張卡里。

但這些話我不能說。

"我還沒到要賣車的地步。"

"那你到甚麼地步了?"張娟終於插嘴了,筷子指着我,"姐,你現在連一萬塊流動資金都拿不出來吧?上個月你答應給銘銘交的幼兒園贊助費,三萬六,你還記得不?"

我記得。

從來不是我答應的。

是她在家庭羣裏@我說:"姐,元寶的入園費我先幫你墊着了啊,到時候你轉給我。"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我媽就發了條語音:"你姐說了會出的,放心。"

就這麼定了。

從頭到尾沒人問過我一個字。

"那錢不是我答應的。"

張娟的筷子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着我。

"蘇嵐,你說這話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行。"她把筷子拍在桌上,"媽你聽見了啊。你這個女兒,連親侄子都不認了。以前說的那些話,全是放屁。"

我媽看着我,眼裏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不是心疼。

是爲難。

是"你就不能讓一讓"的那種爲難。

"嵐嵐,一家人——"

"媽,我現在破產了,我拿甚麼出?"

這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飯桌安靜了三秒。

我媽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放蘇銘碗裏。

"銘子,喫飯。你姐的事,回頭再說。"

回頭再說。

又是回頭再說。

我低頭扒飯。

碗底映着我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助理陳舟的消息。

"姐,縣城待命中。隨時聽候。"

我沒回。

把手機塞回口袋。

碗裏的飯一粒一粒嚥下去,每一粒都帶着這個家的味道。

不是飯的味道。

是被反覆定價、被明碼標價的味道。

晚飯後,我回到二樓,關上門。

打開備忘錄,在第三天的記錄下面加了一行。

第四天:張娟借車未遂,再提幼兒園贊助費三萬六。母親配合施壓賣車。

寫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樓下傳來張娟打電話的聲音,很響,像是故意讓我聽見。

"小姨,嗯,她不同意賣......對對對,您說的那個辦法,我覺得行......"

甚麼辦法?

我側耳聽了一陣,她壓低了聲音,聽不清了。

窗外黑了。

鎮上沒甚麼燈。

我在黑暗裏坐着,忽然想起一個人。

林溪。

我的手機翻到她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三天前:

"嵐嵐,我聽說了。你在哪?我來找你。"

我一直沒回。

不是不想回。

是怕連累她。

手機屏幕亮着,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樓下的笑聲又響起來了。

張娟在笑。

我媽也在笑。

蘇銘還是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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