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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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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個投機倒把的市儈女。

和國營廠技術員許清泉處對象時,天天半夜偷偷去火車站倒賣電子錶。

所以他把我踹了。

找了個會彈風琴、愛讀普希金的清高廠花。

大院裏的人都在拍手叫好。

「許技術員可是正經文化人,哪能跟個個體戶混在一起,丟人!」

「孟婉多雅緻,比姜蘭那個渾身銅臭味的女人強百倍。」

丟人?

當初我用賣表賺的錢給他買進口胃藥時,他怎麼不覺得丟人。

再後來。

國營廠倒閉,他跪在我的大飯店門口,卑微地求我:

「蘭蘭,我不讀詩了,求你給我一口飯喫,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不好。

嫌貧愛富的男人,我嫌晦氣。

......

院子裏的路燈很暗。

我揹着五十斤重的編織袋,被麻繩勒得肩膀生疼。

人羣圍在筒子樓下的空地上。

孟婉穿着嶄新的的確良碎花裙,手裏捧着一本外文詩集,低着頭笑。

許清泉站在她對面,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滿眼都是溫和。

大家起鬨得很大聲。

「許技術員和孟幹事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可不是,比之前那個強太多了。一天到晚不着家,滿身銅臭味,哪配得上咱們廠的大學生。」

說話的是住一樓的王嬸。

我走過去。

巨大的編織袋擦過生鏽的鐵欄杆,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人羣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我和背上的編織袋上。

許清泉的眉頭立刻擰在一起。

「你又去火車站了?」他的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棄。

我沒理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借過。」

孟婉往許清泉身後躲了躲,拿出一塊散發着桂花香的手帕捂住鼻子。

「姜蘭,清泉也是爲你好,現在的政策還沒完全放開,你這樣天天往外跑,萬一被抓了,連累了院裏的人怎麼辦?」

她一開口,周圍的大媽們立刻跟着附和,話裏話外都在和我撇清關係。

甚至有人嚷嚷着要把我趕出去。

我盯着許清泉。

他眼底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反而挺直了脊背,像個剛正不阿的審判者。

就在兩個小時前,他把我叫到廠門口,冷冰冰地說我們思想境界差太遠,不合適。

僅僅兩個小時後,他就成了孟婉的護花使者。

以前我也揹着這麼重的袋子回來過。

那是去年的冬天。

他搓着手在路燈下等我,快步走過來接過我手裏的袋子,把我凍僵的手揣進他的軍大衣口袋裏。

那時他笑着說,蘭蘭,等我轉正了,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現在是夏天。

路燈還是那盞路燈。

但我卻覺得比冬天還冷。

「許清泉,我們才分手兩個小時,你就談了新對象。」

「你說我思想境界有問題,那你呢,你的生活作風沒問題嗎?」

許清泉臉色一僵。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在這麼多人面前撕破臉。

「姜蘭,你簡直不可理喻,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墮落。你看看你現在,眼裏除了錢還有甚麼?」

編織袋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懶得爭辯,繞開他們,一步步走上筒子樓陰暗的樓梯。

推開那間只有十平米的小屋。

屋裏悶熱潮溼。

我把袋子扔在地上,鎖上門。

連燈都沒開,直接癱坐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腳底的水泡破了,粘在襪子上,鑽心地疼。

緩了好一會兒,才摸黑拉開桌子下的抽屜,拿出一個生鏽的鐵餅乾盒。

打開手電筒,我把今天賺的錢一張張抹平,放進去。

三十五塊。

盒子底下,壓着一沓厚厚的欠條。

那是我爸臨終前在醫院插管搶救時,我向親戚和街坊四鄰磕頭借來的錢。

整整兩千塊。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十多塊的年代,這是一座能壓死人的大山。

許清泉不知道這些。

我從沒告訴過他。

因爲他最討厭那些被家庭拖累、沒有自我追求的女人。

我只能拼了命地一個人扛。

手電筒的光圈打在那些欠條上,有些刺眼。

一滴眼淚砸在十塊錢的紙幣上。

我立刻用袖子胡亂擦乾。

把錢放好,合上鐵盒,關掉手電筒。

屋子陷入徹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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