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項目考覈前，我把寄居蟹鎖在房間自備的小冰箱裏，貼滿警示。

可轉頭我媽就把這些蟹煮了，給準備徵兵體檢的弟弟補身體。

她一邊攪鍋一邊罵：“你弟馬上要徵兵了，有螃蟹也不知道拿出來給他補補！”

我弟啃着螃蟹腿，朝我翻白眼：“就是啊姐，幾隻破螃蟹鎖那麼嚴幹甚麼？”

可那是我養了18個月的**感染樣本啊！

看着弟弟喫的津津有味的模樣，我沒有戳破。

既然覺得我的一切都該讓給弟弟，那我就讓他們知道，有些東西他可無福消受！

1.

我站在家門口掏鑰匙的時候，就聞到了滿樓道的姜蒜香味。

是從我家飄出來的。

我心臟猛地一沉，趕緊開了門。

我弟蘇磊癱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堆了半小山的蟹殼。

他手裏還舉着半隻橙紅色的寄居蟹腿，啃得滿臉油。

我媽在廚房攪着高壓鍋，聽見動靜探出頭，看見我立刻扯着嗓子罵：

“你可算回來了！你弟下週就徵兵體檢了，你藏一冰箱螃蟹鎖那麼嚴實幹甚麼？”

“我讓你爸撬了鎖燉了，正好給你弟補身子，你當姐的也不知道主動點，我養你這麼大有甚麼用？”

我沒理她，瘋了一樣衝進自己房間。

小冰箱的門敞着，裏面空空蕩蕩。

我昨天剛貼的三層紅底白字警示貼，被撕得稀碎扔在垃圾桶裏。

“生物危害 嚴禁觸碰”八個字泡得發皺，只看得清後半截。

我腿一軟，扶着冰箱門差點摔下去。

那6只寄居蟹哪裏是甚麼喫的。

是我跟着科考船在南海漂了三次，人工培育了18個月的纖毛蟲**感染樣本。

所裏的專用冰箱昨天突發故障，要搶修26小時。

我走了三級審批才被同意臨時帶回家存放。

反覆跟我爸媽強調了八遍，我房間冰箱裏的東西絕對不能碰。

碰了要出人命。

結果他們轉頭就撬了鎖，燉給我弟補身子了。

我一把掀開高壓鍋的蓋子。

裏面只剩下半鍋飄着蔥段的湯，還有幾個碎得不成樣的蟹殼。

“蟹呢？！”我嗓子啞得厲害。

我媽一把把我推開，把鍋蓋重重扣上：

“你喊甚麼喊？都進你弟肚子裏了！幾隻破螃蟹你至於嗎？”

“我告訴你蘇冉，你的東西就是家裏的，家裏的東西就得緊着你弟用，下次再敢鎖門我把你冰箱一起砸了！”

蘇磊啃着蟹腿走過來，翻了個白眼：

“就是啊姐，幾隻破螃蟹你摳甚麼，我喫着比市場買的還鮮，下次有這種好東西記得主動拿出來，不然我還撬你鎖。”

我盯着他油乎乎的嘴，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實驗樣本，感染了纖毛蟲，吃了會死人的。”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抬手就給了我一耳光。

“你少在這危言聳聽嚇唬人！甚麼蟲煮不死啊？我燉了整整六十分鐘，骨頭都爛了！”

“我看你就是不想給你弟喫，故意編瞎話咒他是不是？我養你這麼大，喫你幾隻螃蟹你還敢咒你弟，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喪良心的東西！”

我爸從臥室走出來，叼着煙斜睨我：

“差不多得了，一個女孩子家天天搞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有這工夫不如多攢點錢給你弟買婚房，下個月你弟還想買最新款的蘋果手機，你發的季度獎剛好夠，一會兒轉給他。”

我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

看着這一家三口理直氣壯的臉，突然笑了。

行。

我攢了18個月的樣本。

三次科考曬出來的滿臉脫皮。

手上被採樣貝殼劃的七八個疤。

還有我好不容易熬到的前途。

他們一口就吃了。

還覺得是我欠他們的。

2.

第二天是省級重點項目的中期考覈會。

我進會議室的時候，同組的林薇正拿着U盤跟考覈組的人說笑。

看見我進來，她假惺惺地衝我招手：

“蘇冉你可來了，就等你的**樣本了，昨天我還跟張主任說，你的感染模型做得特別好，這次肯定能拿優秀。”

張主任抬了抬眼鏡，朝我伸手：

“蘇冉，感染組的6只**樣本呢？一會兒要現場做鏡檢，還要拍存檔照片。”

我嗓子發緊，半天擠出來兩個字：“沒了。”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張主任皺緊眉：“甚麼叫沒了？這個項目你跟了兩年，中期考覈必須要有**樣本的現場檢測數據，不然直接判定不合格，你不知道後果嗎？”

“樣本被我家人燉了。”

全場哄地一下就亂了。

林薇瞪大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蘇冉你別開玩笑啊，這可是省級重點項目，你就算不想參加考覈也不能編這種瞎話吧？”

她這話一出來，考覈組的人臉色更難看了。

牽頭的李教授把我的考覈資料直接推了回來。

“蘇冉，鑑於你無法提交要求的核心實驗樣本，本次中期考覈判定不合格，所有項目配套福利全部取消。”

我猛地抬頭：“李教授，我可以解釋，是所裏的專用冰箱故障，我臨時帶回家存放，我有報備記錄的——”

“報備了又怎麼樣？”

林薇打斷我，語氣惋惜，“樣本保管不善是事實啊，考覈規則就是規則，總不能因爲你家裏的事就破例吧？不然對其他人也不公平啊。”

我看着她虛僞的臉，瞬間反應過來。

她早就算好了。

我傢什麼情況，組裏人人都知道。

我爸媽總來所裏鬧着要錢，我弟也常來偷摸拿我東西。

這次所裏冰箱故障，她特意“好心”說可以幫我把樣本放到她租的房子的冰箱裏。

我沒同意。

轉頭她就給我媽發了微信。

說我藏了一冰箱特別補的海鮮在房間，給蘇磊喫正好。

如她所願，考覈結果當天就公示了。

原本板上釘釘的副研究員職稱，給了林薇。

50萬的項目專項獎金，因爲中期不合格直接全額扣除。

我申請了一年的公派挪威讀博名額，本來今年就能走，現在直接順延三年。

我去找所領導求情，領導坐在辦公桌後面，一臉爲難地看着我：

“蘇冉啊，不是我們不幫你，你自己的樣本沒看住，我們也沒辦法，你年輕，再等三年也沒關係，啊？”

我站在公示欄前面，盯着上面林薇的名字，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18個月的心血。

兩年沒日沒夜的熬。

我抱着採樣箱遇過颱風，躲在船艙裏以爲自己要死在海上。

那麼難都撐過來了。

結果就因爲我媽偏心我弟，就因爲林薇想搶我的名額。

我所有的努力，全成了笑話。

3.

我渾渾噩噩回到家，剛開門就聽見蘇磊的慘叫。

他蜷在沙發上，捂着肚子滾來滾去，地上全是吐的穢物。

我媽蹲在旁邊拍他的背，看見我進來，立刻撲過來拽我的頭髮。

“你個喪良心的！你明知道那螃蟹有問題還放家裏！你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拼命！”

我掙開她的手：“我早就跟你們說過那是實驗樣本，不能喫，現在立刻送醫院！”

送到醫院急診，抽了血，做了全套檢查。

醫生拿着報告單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難看。

“患者感染了深海致病性纖毛蟲，蟲體已經侵入肝功能了，就算治好，肝功能也會留下不可逆的損傷。”

病牀上的蘇磊聽見這話，抓起枕頭就往我身上砸，吼得嗓子都劈了：“蘇冉你他媽的毀了我一輩子！我S了你！”

我媽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蘇磊下週就要徵兵體檢，這是我爸媽盼了三年的事。

他們總說蘇磊去當兵，出來就有鐵飯碗，還能拿補貼，剛好攢錢娶媳婦。

現在徵兵體檢肯定過不了。

以後考公的軍警類崗位、國企涉密崗都過不了體檢。

我爸衝過來，一拳砸在我肩膀上，我疼得差點跪在地上。

“都是你害的！你馬上拿20萬出來給你弟治病，少一分錢我就去你單位鬧，讓你丟工作！”

我捂着肩膀，抬頭看着這兩個蠻不講理的人，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我拿甚麼拿？我的50萬項目獎金沒了，副研職稱被搶了，我哪來的錢？”

我媽聽見這話，立刻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進我肉裏。

“你去跟你單位領導說，你弟是去你們實驗室玩的時候不小心感染的，讓他們賠醫藥費，還有工傷賠償，最少要100萬！剛好給你弟買婚房！”

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了甚麼好事。

“還有啊，你那個讀博的名額不是順延了嗎？你表哥不是在你們單位當臨時研究員嗎？你去跟領導說把名額給你哥，他讀出來了以後當官，還能幫襯你弟！”

我盯着她的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毀了我的前途，害我丟了所有的東西。

現在不僅要我賠20萬，還要我去訛單位的錢，還要把我僅存的讀博名額給別人？

“不可能。”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我不會去開假Z明，名額我也不會讓，你們自己闖的禍，自己承擔。”

我爸聽見這話，抬手又要打我。

“你敢！你要是不照辦，我明天就帶着你媽和你哥去你單位門口鬧，舉着牌子說你故意害你弟，我看你還怎麼在那上班！”

我沒跟他們吵，轉身就走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我房門上那個小監控的APP。

上個月蘇磊偷了我剛發的兩萬季度獎買遊戲皮膚。

我媽反而罵我“你的錢不就是你弟的，用你點錢怎麼了”。

我氣不過，才偷偷在房門上方裝了個針孔監控，防着他們再偷我東西。

沒想到，剛好拍到了昨天我爸撬鎖的全程。

視頻裏，我爸舉着羊角錘砸鎖，我媽在旁邊遞扳手，兩個人一邊撬一邊說笑。

“你說冉冉藏那麼嚴實，會不會是甚麼值錢東西？”

“值錢又怎麼樣？她的東西都是家裏的，鎖起來就是不孝，等撬開了我看看，要是有別的好東西，都給磊磊拿出來。”

我把視頻下載下來，存了三份。

還有我昨天跟所裏報備樣本帶回家的審批文件，冰箱故障的搶修證明。

我貼的三層警示貼的照片，我反覆跟我媽強調不能碰冰箱的錄音。

我當時怕她亂碰，特意錄了音。

所有的證據，我全部整理好，裝進牛皮檔案袋裏。

4.

第二天我剛走到研究所門口，就看見了烏泱泱圍了一堆人。

我媽舉着個白色的橫幅，站在大門口。

上面用紅漆寫着“海洋研究所研究員蘇冉故意放毒螃蟹害親弟，喪盡天良！”

我那個表哥站在她旁邊，手裏舉着個喇叭。

他作爲臨時研究員在所裏不受待見，早就嫉妒我可以評職稱和外派讀博，所以才和我爸媽一拍即合地來鬧。

推搡間他把上前阻攔的安保科張哥直接推下了臺階，張哥捂着腿半天爬不起來。

“大家快來看啊，這個研究所的研究員蘇冉，心腸歹毒，故意把有毒的螃蟹放家裏害她親弟，現在她弟住院了，她一分錢都不肯出，簡直不是人啊！”

周圍圍滿了所裏的同事，還有路過的人，都對着我指指點點。

林薇站在人羣最前面，看見我過來，立刻迎上來。

“蘇冉你可來了，家裏的事別鬧到單位來啊，影響多不好，你就答應阿姨的要求，給你弟賠點錢，把名額給你表哥，這事不就了了嗎？”

我媽看見我，立刻把橫幅往地上一扔，張牙舞爪地就衝過來要打我。

“你個喪良心的！你今天要麼給我100萬，要麼就去跟領導說把名額給你哥，不然我就鬧到你們領導辦公室去，讓你徹底丟工作！”

她的手剛要碰到我的臉，我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從包裏掏出那個裝滿證據的牛皮檔案袋。

我先是點開了手機裏的錄音，音量開到最大。

我媽昨天在醫院撒潑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

“你去跟你單位領導說，你弟是去你們實驗室玩的時候不小心感染的，讓他們賠100萬！還有你那個讀博的名額，給你哥，不然我就去你單位鬧，讓你丟工作！”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我媽。

我媽臉色一白，立刻尖着嗓子喊：“你胡說！你僞造錄音！我甚麼時候說過這話！”

我沒理她，又點開了監控視頻，舉着手機對着所有人。

視頻裏我爸撬鎖的畫面清清楚楚，我媽在旁邊說“她的東西都是家裏的，給你弟喫怎麼了”。

“這是我房門監控拍的，昨天我爸我媽親自撬了我房間的鎖，把我存放在家裏的實驗樣本燉了給我弟喫。”

我又把手裏的檔案袋舉起來，對着剛好趕過來的張主任和李教授遞過去。

“張主任，李教授，這是我所有的證據。”

我媽反應過來，立刻撲過來要搶我手裏的檔案袋：“你個白眼狼！你敢害我們！我撕了你的破證據！”

我側身躲開，另一隻手已經撥通了110的電話，按下免提。

“您好，我要報警，有人私自拆封生物感染樣本，並且在南州海洋研究所門口誹謗我，敲詐勒索我100萬，麻煩你們過來處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