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石門後面，是一條往下的長階。

階梯盡頭燈火通明，照得出一整面牆。

牆上掛滿了換運契。

密密麻麻，從地面一直貼到穹頂。

每一張契書上都有簽名，有血印，有"自願奉獻"四個大字。

監正走在前面，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自家宅院：

"這裏不叫買賣。叫徵調。"

他指着最近的一份契書。

上面寫着：邊關校尉李虎，自願奉獻三年勝運，以報皇恩。

"看見了吧？自願的。"

"不願意？"監正笑了笑，"不願意就是抗旨。抗旨是死罪。死了之後命格照樣充公。"

"所以活着簽字，還是死了被收，你選。"

他回頭看我，遞上新契。

"聰明人都知道怎麼選。"

我目光掃過那面牆。

有一份寫着：宮女秋娘，自願獻出十年壽命。

旁邊標註的理由是"感念皇恩"。

還有一份：災民張二牛，自願讓出來年生機。

理由：賑災糧已發放，以命格抵糧款。

我看着那四個字。

五百年前我寫下"命不可奪"時，從未想過有人會把"奪"字拆成這麼多好聽的說法。

自願、徵調、感恩、抵債。

換了一百種馬甲，做的還是同一件事。

我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哭喊。

一個宮女撲到牆邊，指着其中一份契書。

"這是我孃的名字！"

她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被逼的！不籤就要全家流放！"

"求大人還我孃的壽——她今年才四十三，頭髮全白了！"

監正皺眉，一腳將她踢開。

"你母親自己籤的字，怨誰？"

宮女摔在地上，嘴角沁出血。

她還想爬起來，一個老兵魂先她一步開了口。

他穿着殘破的甲冑，聲音沙啞：

"我兒子的勝運被換給了侯爺家的小公子。"

"他上戰場那天，身上連一縷護身氣運都沒有。"

"死的時候，才十九。"

大廳裏漸漸有了更多聲音。

一個書生說自己連考三年，榜上無名，後來才知道功名早就被賣了。

一個婦人說腹中孩子的子嗣運被換走，生下來便是死胎。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像一堵牆上終於裂開了縫，所有被壓在後面的東西都在往外湧。

我看着這些人。

心中比憤怒更沉的，是一種舊日的愧意。

這套規則之所以能運轉三百年，是因爲氣運池還在。

而氣運池，是我留下的。

我以爲留下規則就夠了。

沒想到，規則最終成了他們手裏最體面的刀。

昭陽始終站在一旁。

她看着這些哭訴的人，像在看一羣吵鬧的螞蟻。

"籤不籤？"她問我。

我沒有回答。

她也不在意。

因爲宮門方向已經傳來腳步聲。

宣旨太監展開明黃聖旨，尖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妖女毀壞氣運池，窺探皇家命書，動搖大胤國本。”

“判其十世命格充公，於明日國祭抽取福運，填補龍脈。”

“其魂永鎮地底，不得輪迴！”

聖旨唸完，滿室寂靜。

我看着她。

原來這就是他們繞過“命不可奪”的辦法。

先把無辜之人判成罪人，再以刑罰之名，拿走他們的一切。

昭陽滿意地欣賞着我的沉默。

“明日之後，你的十世鴻運是本宮的。你的魂，也是本宮的。”

“生生世世，你都逃不掉。”

我沒回答。

目光越過她，看向萬命市盡頭那座熄滅的古爐。

爐壁滿是灰垢。

但灰垢下面，有一行極細的刻字。

只有我看得懂。

【若有人以刑罰之名行奪命之實，國祭陣將自行清算。】

我輕輕笑了一聲，抬眼看她：“明日國祭，應該挺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