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新婚夜，傅雲深給我倒了一杯水。

他站在牀邊猶豫了十幾秒，轉身去了廚房。

回來時手裏端着一杯溫水，遞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他立刻縮回去了。

杯子晃了一下，水差點灑出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最後只發出一個含混音，沉默地坐到了牀的另一側。

我用餘光掃了一眼他的手。前世他只有極度煩躁的時候纔會不自覺地握拳。

此刻他的手指是放鬆的，垂在膝蓋上，蜷着。

我把水杯舉到脣邊，嘴脣碰了碰水面，沒有真的喝。

前世的新婚夜不是這樣的。

那天晚上他連臥室都沒進。

我問他需不需要幫他掛西裝，他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

看了我兩秒，甚麼也沒說，起身去了書房，關上了門。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晚在書房待了一整夜，不是在工作。

只是不想和我待在同一個房間。

十年後，他死在一場車禍裏。

不對。

是他差點死了。

真正死的人是我。

我折返回去拉他被卡住的駕駛座，被二次撞擊捲進了車底。

最後十五分鐘我握着他的手說話，他被卡在座位上，連反握我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最後一句話是：「傅雲深，下輩子別娶我了。」

再睜眼，是五年前的新婚夜。

第二天早上。

我聽到他在浴室刮鬍子。

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牀沿看手機。

他看了我一眼，說了句「冰箱裏有牛奶」，拿起西裝出了門。

我盯着他關上的門，在手機備忘錄裏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命名爲「備忘」。

第一條：「倒水，手指碰手背，縮回。」

「反應不對。」

前世他從不碰我。

他習慣和我保持一臂的距離。

遞東西的時候他會放在桌上，等我自取。

實在需要直接遞，他會確保指尖不超過物品的邊緣。

我記完這一條，起身去廚房。

冰箱裏有一盒鮮牛奶。

我拿出來，放在桌上。

腦子裏想着另一件事，前世的傅雲深知道我不喝牛奶。

我乳糖不耐受，他不會專門買給我。

我正在出神，門突然開了。

傅雲深站在門口，一隻手撐着門框，呼吸有點急。

他的視線落在我手裏的牛奶杯上，頓了半秒。

「那個，」他說，「你喝不了牛奶。」

我看着他。

他站在門口，西裝袖子蹭了一點門框上的灰，領帶歪了一點。

這個畫面我從來沒見過。

傅雲深是圈內有名的冷麪閻羅，袖口永遠一塵不染，領帶永遠服服帖帖。

他不是那種會折返回家、會站在門口喘氣的人。

「我知道，」我說，「我就是看看保質期。」

他「嗯」了一聲，關上門。

我聽到電梯來了又走的聲音。

我把牛奶放進冰箱，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裏敲下第二行字。

「牛奶，折返，不對。」

手機屏幕暗下去，備忘錄的圖標縮成一個角標。

然後亮了。

來電顯示：舅舅。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兩秒。

重生前最後那幾個月，我已經不接他的電話了。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也不知道該信哪一句。

「晚晴。」

他的聲音和前世一模一樣，永遠帶着三分笑意，不急不慢。

「昨天人多，舅舅沒顧上好好跟你說句話。」

「謝謝舅舅。」

「怎麼樣？傅家那小子，沒給你委屈受吧？」

他說「傅家那小子」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個不太熟的晚輩。

前世他也是這樣，從不叫傅雲深的名字，永遠是「那小子」。

好像叫了名字就等於承認了這個外甥女婿。

「沒有，」我說，「挺好的。」

「那就好。」他頓了頓。

那個停頓的長度，剛好夠讓人警覺。

「對了，你媽留給你的那些東西。」

「景山那套房子，還有那幾份文件，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我媽留給我的東西。

前世他也是從這句話開始的。

從「你打算怎麼處理」開始。

然後是「我幫你看看」。

再是「交給舅舅你放心」。

最後就是簽字、轉讓、架空。

每一步都踩在「爲你好」的節拍上。

直到我發現自己手裏甚麼都不剩了。

「還沒想好，」我說，「纔剛結婚。」

「不急不急。」他的笑聲從聽筒裏傳過來。

像隔了一層棉花，悶悶的，「舅舅就是提醒你一聲，那些是你媽留給你的。」

「跟傅家沒關係。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嗯。」

「行了，早點休息。」

「改天來家裏喫飯，你舅媽唸叨你好久了。」

電話掛斷。

屏幕上的通話記錄亮了三秒，然後自動退回備忘錄界面。

那個新建的文件夾還在，裏面只有一條記錄。

我看着那條記錄，忽然覺得它不夠用了。

一個人讓你警覺，你可以觀察他。

兩個人讓你警覺，你得先判斷誰是敵、誰是友。

我點進文件夾，把名字改了。

不是「備忘」。

改成：「可信嗎」。

到公司的路上，我開始整理另一份清單。

江兆林，我的舅舅。

前世他在我婚後第三個月開始動手。

先是用「爲你好」的名義讓我轉移婚前財產。

然後僞造我的簽名轉走了我在江氏的股份。

我去找傅雲深求助，他聽完只說了六個字：「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然後繼續看文件。

這一次，我重生第二天就去了公證處。

沒有人知道，包括傅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