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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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當日是個大晴天。

許若寧的院子人聲鼎沸，流水般的嫁妝一箱箱往外抬，紅綢掛滿了遊廊。

我的腳邊只有兩隻掉漆的舊箱籠，還有紅着眼的貼身丫鬟青禾。

臨走前，我推開屋門，將這些年用碎布拼成的所謂新衣，一件件疊得方方正正，碼在空蕩蕩的牀鋪上。

這是他們施捨的殘羹冷炙，我一件也不帶。

上了客船，江風吹得帆布鼓脹。

京城碼頭的喧囂漸漸遠去，我站在船頭，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青禾揉着眼睛，替我委屈：

「小姐，夫人這也太狠心了，就給那麼點東西，咱們以後日子可怎麼過？」

我迎着風，理好被吹亂的鬢髮，看着寬闊的江面：

「舊衣留給舊日子，青禾，從今天起，我們自己掙布料，做整件的新衣裳。」

船頭破開江水，直奔江南而去。

沈雲舟是個甚麼樣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清楚，這是我自己選的局。

半月後，船終於靠岸。

江南的煙雨沒看見，倒先瞧見碼頭上立着三個人。

沈雲舟站在最前面，官服漿洗得發白，衣角還打了個不起眼的補丁，腳下那雙官靴沾滿黃泥。

旁邊兩個衙役縮着脖子，餓得麪皮發黃。

沈雲舟迎上來，欲言又止。

他早知我的出身，京城官宦人家的女兒，都是嬌養大的。

眼前這副寒酸做派，他大概怕我當場扭頭回船上。

我沒廢話，直接踩着跳板下船，衝他點頭：「帶路回家。」

他愣了一下，趕緊在前面引路。

說是縣丞住處，其實就是個漏風的破院。

推開門，門軸嘎吱作響。

窗紙黃得發脆，風一吹直掉渣。

青禾跑去廚房看了一眼，眼圈直接紅了：

「姑娘，米缸裏的米，連熬頓稀粥都不夠蓋住鍋底，耗子進去都得空着肚子出來。」

我沒哭沒鬧，更沒抱怨。

把嫁妝箱子一開，挽起袖子就開始幹活。

打水掃地，差人去街上買新紙糊窗，又把帶出來的舊布裁開，縫成窗簾門簾。

半天功夫，破院子總算透出點人味。

沈雲舟在一旁幫忙劈柴，看我的目光從意外變成愧疚。

晚飯就着鹹菜喝粥，他放下碗，悶聲道：

「我父母早亡，老家只剩幾畝薄田，這院子還是縣衙看我沒地方住，暫借給我的，委屈你了。」

我嚥下嘴裏的糙米：

「飯能喫飽，瓦能遮雨，算甚麼委屈。」

紅燭是街口雜貨鋪買的，爆着火花。

洞房當晚，沈雲舟坐在牀沿，沒說半句甜言蜜語，轉身從牀底拖出一箇舊木匣，雙手遞到我面前。

匣子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他的全部身家。

幾塊散碎銀兩、三張薄田地契、縣衙領俸祿的憑證，外加兩把黃銅鑰匙。

「我手裏只有這些。」

他直視我的眼睛，語氣坦蕩。

「錦衣玉食，我現在給不了你，但從今往後，我的俸祿、前程，連同我這個人，絕不對你藏私，這匣子裏的東西，加上我，全歸你管。」

看着那點少得可憐的家底，我心裏卻踏實得要命。

在京城，那滿府的綾羅綢緞、金玉滿堂，全都是別人手指縫裏漏下來的施捨，隨時能收走。

眼前這點東西確實微薄，卻是一個男人清清白白的交付。

我要的從來不是富貴，而是毫無保留的底氣。

我拿起那兩把黃銅鑰匙，在手裏掂了掂，分量不輕。

轉頭看向沈雲舟，我笑了一聲，把匣子往懷裏一攏：

「話可是你說的，你敢把家底都交給我，我便陪你把這個家過起來。」

他輕笑着點頭，將我擁入懷中。

一夜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