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假裝養母還活着，已經三個月了。

每天泡枸杞茶，每月代簽退休金，每晚七點準時站到陽臺上對着手機喊：“媽，你在桂林喫得好嗎？”

聲音大到鄰居都聽得見。

直到今天下班，家門口站着一個男人，貼着貓眼往裏看。

我屏住呼吸，透過魚眼鏡看到一個穿深色夾克的身影，帽檐壓得很低。

他抬起手，砸了三下門。

咚、咚、咚。

“開門。”聲音很硬，沒有寒暄。

我攥緊門把手，手心全是汗。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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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卓？你怎麼來了？”

他緊盯着我，在觀察我的表情。

“我媽呢？”

聲音很硬，沒有寒暄。

我笑了笑。

“在桂林親戚家療養。那邊的山好水好，適合養老。”

“哪個親戚？”

“她表妹，桂林那個，你小時候見過的。”

“我打她電話一直關機。”

“那邊信號不好，她平時都用微信文字。”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趙秀蘭的微信聊天記錄，遞給他看。

上面是我提前準備好的對話——我問她“媽吃了嗎”，她回“吃了”，我問“身體怎麼樣”，她回了一句“挺好的”。

全是昨天發的。

陳卓看了一眼，就把手機還給我。

“我要跟我媽視頻。”

“現在不行，媽看完電視累了，剛睡着。老年人覺多，你也知道。”

他盯着我，沒說話。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我們兩個站在黑暗裏。

我攥着門把手微微發抖。

我知道他在看我，看我有沒有心虛。

這三個月來，我每天都在練習。

對着鏡子、空氣、趙秀蘭的照片練。

練到我能笑着說出每一句謊言，不帶一絲顫抖。

“行吧。”陳卓終於開口了。

“你把桂林的地址給我，我過去看看她。”

“她不想被打擾。醫生說她要靜養。”

“我是她兒子！”

“可你三年都沒給她打過電話，現在卻突然說要去看她？”

他已經整整三年沒回來過。

上次走的時候摔了趙秀蘭的花瓶，罵她“偏心眼，把錢都給外人”，摔門走了，再也沒打過一個電話。

可這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陳卓的臉僵了一下，眼睛裏閃過甚麼，很快又消失了。

“地址給我。”

“我沒有詳細地址，她沒告訴我。我可以回頭幫你問問。“

陳卓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也沒有回答。

過了大概十秒鐘，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渾身發抖。

聽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一樓，我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從我推下趙秀蘭的那個雨夜，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個月了。

我每天泡枸杞茶，每月代簽退休金，每天晚上七點準時站到陽臺上，對着手機喊：“媽，你在桂林喫得好嗎？注意身體啊。”

聲音要大，大到鄰里都能聽見。

鄰居們都覺得我孝順。

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一個人去桂林療養，養女天天打電話，多好的孩子。

可他們不知道電話那頭根本沒人。

這三個月，我活得像個木偶。

最怕的是有人要視頻通話。

每次親戚打來語音，我都把它掛掉，回個文字：“媽在山上，信號不好。嗓子做了個小手術，不能說話。”

迄今爲止，三十多個電話，全被我掛了。

我騙過了所有人。

我端起涼透的枸杞茶，喝了一口，平復了一下有些躁動的心。

苦的。

我以前從來不喝這東西，趙秀蘭說年輕人不懂養生。

我每天對着空氣演戲，演給所有人看，也演給自己看。

我得讓所有人都相信趙秀蘭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