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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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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起訴離婚那天,我坐在被告席上,手心的汗把裙子都浸溼了。

法官問四歲的龍鳳胎想跟誰生活。

女兒縮在哥哥身後,小聲說怕媽媽。

全場的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就在這時,兒子忽然開口了。

“法官阿姨,我能告訴你一個媽媽都不知道的祕密嗎?”

他抬起手腕,露出那塊藍色的奧特曼兒童手錶。

他說那是媽媽送的生日禮物,可以錄音錄像。

這一年裏,他把手錶藏在臥室、廚房、走廊,錄下了很多東西。

法庭的大屏幕亮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真正的瘋子,不是我。

龍國,江海市,家事法庭。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心裏的汗把裙子的布料都浸溼了。

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着金絲眼鏡,正一頁一頁翻着那摞厚厚的卷宗。

旁聽席上坐了七八個人,他們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聽見有人在低聲說:“就是她啊,聽說精神有問題。”

還有人接話:“把孩子關儲物間,這當媽的也太狠了。”

我沒有抬頭去看原告席上的男人。

那個穿着深灰色西裝、繫着暗紅色領帶的男人,是我兩個孩子的父親。

不,再過幾個小時,他應該就是我的前夫了。

我的法援律師姓沈,是個扎着馬尾辮的姑娘,去年剛通過司法考試。

她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把面前的材料打溼了一片。

“現在開庭。”女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法庭裏來回蕩了兩下。

顧景深的律師先站了起來。

那人四十出頭,梳着大背頭,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桌面。

“尊敬的審判長,我方當事人顧景深先生請求法院判決:第一,准予原被告雙方離婚;第二,兩名未成年子女的撫養權歸原告所有;第三,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他的聲音很穩,像是練過很多遍。

沈律師站起來想要說話,但法官抬手示意對方繼續。

“原告方申請出示證據。”

大屏幕亮了。

畫面裏是我家的客廳,右上角顯示的時間是三個月前,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我看到一個女人衝進畫面。

她披頭散髮,臉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樣。

她一把抓住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

那是安安,我的女兒,她才四歲。

小女孩在尖叫,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整個人被拖着往儲物間的方向去。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畫面裏傳來孩子的哭聲:“媽媽!媽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旁聽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聽見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天吶,這女的瘋了吧。”

顧景深站了起來。

他摘下眼鏡,用食指和中指捏了捏鼻樑,眼眶紅了。

“法官,我盡力了,”他的聲音有些啞,“我真的盡力想幫她,但我怕她再這樣下去會傷到孩子。”

他說着說着,眼淚就掉下來了。

旁聽席上有人開始抽鼻子。

我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不記得那天發生了甚麼。

那天下午我在幹甚麼?我吃了藥嗎?我爲甚麼會發那麼大的火?

沈律師按住了我的手:“別急,我們還沒看到完整視頻。”

顧景深的律師又遞上來一沓文件。

“這是被告葉知秋女士的精神科就診記錄,從去年十一月開始,一共就診十七次。”

“這是藥物購買記錄,奧氮平、帕羅西汀、勞拉西泮,都是處方藥。”

“這是社區居委會開具的證明,證明被告多次在家中情緒失控,影響鄰里正常生活。”

每一份材料都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那些藥確實是我喫過的。

那些就診記錄上的簽名,確實是我籤的。

鄰居投訴的事,也確實發生過。

去年冬天有個晚上,我站在陽臺上對着樓下大喊大叫,把整棟樓的人都吵醒了。

第二天物業上門來警告,說再這樣就報警。

但我不記得自己爲甚麼喊。

我只記得那天的藥讓我昏昏沉沉,像是被泡在水裏。

顧景深的律師又說:“法官,我方還有一位證人。”

法警打開了側門。

林素芬走了進來。

她今年五十八歲,頭髮白了大半,走路的時候右腿有點拖,像是使不上勁。

那是我的婆婆。

一年前她搬進我們家,說是來幫忙帶孩子。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就一天比一天不對勁。

“請證人陳述。”

林素芬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聲音抖得厲害:“法官啊,我這個兒媳婦,她是真的病得不輕啊……”

她擼起袖子。

整個法庭安靜了。

她的小臂上全是淤青,青的紫的黃的,新舊交疊,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肉。

“這些都是她打的,”林素芬指着那些傷痕,“我一個老婆子,能往哪躲啊。”

“每次我孫子孫女不聽話,她就拿我撒氣,說都是我教壞了孩子。”

“有一回她發病,拿着菜刀追着我砍,要不是我兒子回來得及時,我這條老命就沒了。”

她說完就哭了起來,整個人癱坐在證人席上。

旁聽席上有人開始罵我。

“畜生。”

“這種人就不配當媽。”

“精神病就該關起來。”

我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我想說不是這樣的,但我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也許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也許我真的瘋了。

也許那些我記不得的事情,真的是我做的。

沈律師站了起來:“審判長,我方認爲原告提供的證據存在疑點,那段監控視頻的完整版我方並未看到,無法判斷事情的前因後果。”

顧景深的律師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U盤。

“完整版在這裏。”

視頻繼續播放。

畫面裏,在我衝進客廳之前,安安正在地板上玩積木。

她站起來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花瓶,碎瓷片散了一地。

然後我出現了。

我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

安安嚇得往後退,撞到了沙發角上。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接下來的畫面,和剛纔一模一樣。

沈律師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法官看向我:“被告方,你有甚麼要說的嗎?”

我張了張嘴。

聲音從我喉嚨裏擠出來,小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法官,我……我不記得那天的事了。”

旁聽席有人冷笑了一聲。

“我每次喫完那些藥,就會斷片,好幾個小時的事情都想不起來。”

“但我不認爲我會無緣無故打孩子,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我想不起來了。”

顧景深的律師馬上接話:“審判長,被告這種說法恰恰證明了她精神狀態的不穩定。一個連自己做過甚麼都不記得的人,怎麼能照顧兩個四歲的孩子?”

法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傳孩子進來。”

我的心跳突然快得不像話。

我已經三個月沒見過睿睿和安安了。

自從顧景深起訴離婚那天起,他就把孩子帶走了。

我去幼兒園接人,保安說孩子已經被父親接走。

我打電話過去,不是不接就是說孩子在睡覺。

我給孩子們買的衣服和玩具,全都被退了回來。

唯一一次見到他們,是在小區門口。

安安看見我的那一刻,尖叫着躲到了奶奶身後,嘴裏喊着“不要媽媽不要媽媽”。

法庭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睿睿穿着藍色的衛衣,褲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腿。

安安扎着兩個小辮子,粉色連衣裙,緊緊抓着哥哥的手。

看到他們的瞬間,我的眼淚徹底控制不住了。

睿睿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

安安的眼睛裏有種我從來沒見過的畏縮,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動物。

“寶貝……”我哽咽着叫他們。

安安整個人縮到了睿睿身後。

睿睿沒有動。

他就站在那兒,看着我,眼睛裏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寶貝們,來爸爸這兒。”顧景深張開雙臂,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安安猶豫了一下,朝他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回頭看睿睿。

女法官從審判席上走下來,蹲在兩個孩子面前。

她的聲音很溫和:“小朋友,不要害怕,阿姨只是想問你們幾個問題。”

“你們想跟爸爸生活,還是想跟媽媽生活?”

安安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她用細得像蚊子一樣的聲音說:“我……我想跟爸爸。”

“我怕媽媽。”

旁聽席上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法警攔住想要站起來的我:“被告請坐下。”

我跌回椅子上,手抖得厲害。

就在這時候,睿睿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法官阿姨,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媽媽都不知道的祕密嗎?”

整個法庭突然安靜了。

女法官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當然可以,你說吧。”

睿睿伸出右手。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塊藍色的兒童手錶,錶盤上印着奧特曼的圖案,錶帶已經有些磨損了。

那塊手錶是我在他三歲生日時送的。

我記得當時他拆開禮物的那一刻,高興得在客廳裏跑了好幾圈。

“這是媽媽送我的生日禮物,”睿睿說,聲音還是那麼平靜,“這個手錶可以錄音,還可以錄像。”

他抬起頭,看向顧景深。

我看到顧景深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那種白不是嚇到的白,是一種像是血液被抽乾了的白。

“媽媽說,如果將來我遇到壞人,可以用它來保護自己。”

睿睿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他攥着手錶的小手在發抖。

“所以這一年裏,我錄下了很多東西。”

林素芬猛地從證人席上站了起來。

她臉上的悲傷和委屈一瞬間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兇狠。

“你這個小兔崽子胡說甚麼!”她朝睿睿衝過去。

法警反應很快,一把攔住了她。

“請旁聽人員保持安靜!”女法官敲響了法槌。

顧景深也站了起來,聲音發顫:“法官,孩子小,不懂事,他在胡說八道。”

“他可能是被他媽媽教唆的,這些天他媽媽肯定偷偷見過他。”

沈律師馬上站起來反駁:“審判長,原告律師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指控我方當事人教唆未成年人,這是嚴重的職業不當行爲。”

“是不是胡說,看看就知道了。”女法官沒理顧景深,看向睿睿,“孩子,你能把手錶裏的內容給阿姨看看嗎?”

睿睿點頭。

法警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從孩子手裏接過那塊手錶。

有人找來了數據線。

手錶連接到了法庭的投影儀上。

屏幕黑了兩秒。

整個法庭裏沒有人說話。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顧景深突然開口了:“法官,我請求休庭十五分鐘。”

“理由呢?”法官問。

“我方需要……需要重新評估證據的合法性。”

“孩子的手錶是他母親送的,裏面的內容屬於孩子個人隱私,在沒有監護人同意的情況下當庭播放,我質疑其合法性。”

沈律師冷笑了一聲:“審判長,兒童手錶內的影音資料如果是孩子本人出於自我保護目的錄製的,且內容涉及家庭暴力或虐待行爲,根據龍國未成年人保護法和民事訴訟證據規則,這類證據具有合法性。”

“況且原告方剛纔播放的監控視頻也沒有經過我方當事人的同意。”

女法官點點頭:“繼續播放。”

屏幕亮了。

畫面出現了。

不是客廳,不是儲物間。

是臥室。

睿睿的臥室。

畫面的拍攝角度很低,像是把手錶放在了牀頭櫃上,鏡頭對着門口。

時間顯示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臥室的門半開着,走廊的燈亮着,透進來一點光。

畫面裏傳來腳步聲。

有人走進了房間。

是顧景深。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站在睿睿的牀邊。

“睿睿,睡着了嗎?”

睿睿的聲音從畫外傳來:“沒有,爸爸。”

“明天媽媽要帶你去看醫生,你知道該怎麼說嗎?”

“知道。”

“你說一遍給爸爸聽。”

睿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醫生叔叔,我媽媽有時候會打我,還會打奶奶,我害怕她。”

“很好。”顧景深的聲音很輕很柔,“還有呢?”

“媽媽不吃藥的時候會罵人,會摔東西。”

“對了。如果醫生問你媽媽有沒有打過你的頭,你怎麼說?”

“有。”

“有沒有打過你的臉?”

“有。”

“非常好。”顧景深彎下腰,在睿睿額頭上親了一下,“明天爸爸給你買那個變形金剛。”

畫面還在繼續。

法庭裏的氣氛變了。

旁聽席上沒有人再說話。

我轉頭去看顧景深。

他坐在原告席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沈律師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着甚麼。

女法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握住了法槌。

畫面切換到另一天。

還是睿睿的臥室,但這次是白天,窗簾拉着,光線很暗。

林素芬的聲音從畫外傳來:“記住了沒有?”

睿睿的聲音很小:“記住了。”

“大聲點!”

“記住了。”

“你媽要是問你奶奶手上的傷哪來的,你怎麼說?”

“是媽媽打的。”

“對了。”林素芬的聲音滿意了一些,“你要是敢說漏嘴,以後就別想再見到你媽了。”

“知道了嗎?”

“……知道了。”

畫面又切了。

這次是在客廳。

睿睿的手錶應該是被放在了電視櫃上,鏡頭對着沙發。

顧景深和林素芬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攤着幾張紙。

“律師說這個案子勝算很大,”顧景深靠在沙發上,翹着腿,“關鍵就是那兩個孩子的證詞。”

“睿睿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林素芬剝着一個橘子,“安安還小,不怎麼懂事,到時候讓她哭就行了。”

“媽,你手上的傷,再去醫院拍個片子,多拍幾張。”

“拍了,拍了三次了,夠用了。”

“不夠,再多拍幾張,不同醫院的。”

林素芬把橘子瓣塞進嘴裏:“你媳婦那邊怎麼辦?”

“她現在喫的那些藥,都是會影響記憶力的,她自己做過甚麼都不記得了。”

“等她醒來發現自己被起訴離婚,兩個孩子都被我帶走,她連怎麼走到這一步的都想不起來。”

兩個人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法庭的音響裏傳出來,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

旁聽席上有人站了起來。

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指着顧景深,聲音發抖:“你……你還是人嗎?”

法警過去讓他坐下。

我坐在被告席上,渾身發抖。

不是因爲害怕。

是因爲憤怒。

那些我不記得的事情,那些我以爲自己瘋了的日子。

那些藥,那些昏沉沉的白天黑夜,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

原來都是他們設計的。

沈律師抓住了我的手,這次是她給我遞紙巾。

我沒有哭。

我看着顧景深,他看着投影屏幕,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只是煞白了。

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恐懼。

畫面還在繼續播放。

這次的地點換了。

不是臥室,不是客廳。

是廚房。

拍攝角度很低,手錶應該是被塞在了櫥櫃的縫隙裏。

時間顯示是去年十二月的一個下午。

畫面裏有兩個人。

林素芬站在竈臺邊上,顧景深坐在餐桌旁。

餐桌上擺着幾板藥片。

“這個藥量夠不夠?”林素芬指着那些藥。

“夠了,我查過了,這個劑量不會出事,就是會讓人記不住事。”

“每天都要給她喫?”

“每天。飯裏放一片,水裏放半片。她說頭暈,就去醫院開更多的藥。”

顧景深拿起一板藥,看了看上面的字:“奧氮平,這個藥吃了之後第二天的事情都記不太清。”

“她現在已經夠糊塗了,有時候連幾點鐘都搞不清楚。”

林素芬笑了:“那她會不會有一天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那倒不會,”顧景深也笑了,“不過也差不多了。”

畫面又切了。

這次是在衛生間門口。

拍攝角度同樣很低,像是被放在了走廊的地上。

時間顯示是凌晨兩點多。

衛生間的燈亮着,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縫。

裏面傳來嘔吐的聲音。

是我。

我在吐。

林素芬的聲音從畫外傳來:“又吐了?”

“嗯。”顧景深的聲音,“藥量再加一點吧,吐出來效果就差了。”

“加多少?”

“再加半片,我看她今天下午清醒得很,差點發現那些監控。”

“你媳婦不是傻子,你別大意了。”

“她要是傻子我還要費這麼多功夫?”顧景深的聲音有些不耐煩,“行了行了,我心裏有數。”

衛生間的門開了。

畫面裏出現了一雙腳,穿着拖鞋,走得很慢。

是我的腳。

但我完全沒有這段記憶。

不記得自己凌晨兩點在吐。

不記得自己走過走廊。

甚麼都不記得。

畫面又切了。

這次是白天,客廳。

睿睿和安安坐在地毯上看動畫片。

顧景深從臥室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白色的藥瓶。

他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水。

打開藥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

藥片掉進水杯裏,很快就化了。

“睿睿,”他端着水杯走過去,“把這杯水給媽媽送過去,媽媽在書房。”

睿睿抬起頭看他:“媽媽說她今天頭不疼了,不想吃藥。”

“媽媽不知道自己需要吃藥,”顧景深蹲下來,把水杯塞到睿睿手裏,“吃了藥媽媽才能好,知道嗎?”

睿睿看着那杯水,沒有動。

“乖,送過去。”

睿睿站起來,端着水杯往書房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顧景深。

顧景深還站在飲水機旁邊,正看着他。

睿睿轉過頭,繼續往書房走。

畫面在這裏停了。

不是播放結束,是睿睿的手錶在那個位置只錄到了這裏。

但法庭裏的人已經看夠了。

旁聽席上那個老頭又站了起來,這次法警沒有攔他。

“畜生!你們兩個畜生!”

他指着顧景深和林素芬,聲音大得整個法庭都在震。

顧景深的律師站起來,臉上的職業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審判長,我方請求暫時休庭!”

“不允許。”女法官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看向睿睿:“孩子,這些是你自己錄的嗎?”

睿睿點頭。

“爲甚麼要錄這些?”

睿睿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因爲有一次媽媽給我洗澡的時候,我看到她胳膊上有很多針眼。”

“我問媽媽怎麼了,媽媽說不知道。”

“我又問媽媽,你爲甚麼總是忘記事情。”

“媽媽說,睿睿,媽媽也不知道。”

“我就想,我要幫媽媽找到答案。”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他的眼眶紅了。

“我把手錶放在不同的地方,每天換一個地方。”

“晚上趁他們睡着了,我就看一遍錄下來的東西。”

“我把重要的那些存下來,其他的刪掉,不然手錶內存不夠。”

女法官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看向顧景深:“原告,你有甚麼要解釋的嗎?”

顧景深張了張嘴。

他的嘴脣在抖,臉色灰白,像一堵被雨淋了很久的牆。

“法官,這些……這些都是孩子編的。”

“四歲的孩子,他不懂甚麼是真的甚麼是假的。”

“他媽媽教他這麼說的,一定是這樣。”

沈律師站起來:“審判長,兒童手錶內的原始錄像文件可以通過技術手段鑑定是否經過剪輯或人爲拼接。我方申請立即對證據進行司法鑑定。”

“批准。”女法官說。

顧景深的律師還想說甚麼,法官看了他一眼,他閉嘴了。

林素芬癱坐在證人席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半張着。

她的嘴脣在動,但沒有聲音發出來。

女法官看向睿睿和安安。

“孩子們,你們先跟書記員阿姨去休息室待一會兒,好嗎?”

安安從睿睿身後探出頭來,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着淚痕。

她看着睿睿,又看了看我。

“哥哥,”她用很小的聲音說,“媽媽不是壞人,對嗎?”

睿睿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媽媽不是壞人。”

法警走過來,想帶兩個孩子出去。

安安突然掙脫了法警的手,朝我跑過來。

她跑得太快了,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然後她抱住了我的腿。

“媽媽對不起,”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安安對不起,安安說怕媽媽是奶奶讓說的,安安不想說的。”

我蹲下來,抱住她。

她的身體很小,很輕,抖得像風裏的葉子。

“安安不怕,媽媽在這裏。”

睿睿也走過來了。

他沒有抱我,只是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然後他把那塊手錶從法警手裏要回來,戴回自己手上。

“媽媽,”他說,“我幫你找到答案了嗎?”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點頭,說不出話。

法警還是把兩個孩子帶走了。

法庭安靜下來。

女法官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然後她看向顧景深和林素芬。

“原告,證人,我現在以涉嫌虐待、投毒、僞造證據、教唆未成年人作僞證的罪名,將你們移交公安機關處理。”

“法警,控制住他們。”

顧景深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在地上。

“不!你們不能這樣!我是原告!我是孩子的父親!”

林素芬開始尖叫,聲音尖銳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法警一左一右按住了他們。

顧景深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還扭過頭來看我。

他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嘴巴一張一合的。

我不知道他在說甚麼。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燈。

那些燈很亮,亮得我眼睛疼。

我想起睿睿三歲生日那天,他拆開禮物的樣子。

他舉起那塊藍色的奧特曼手錶,在客廳裏跑了一圈又一圈。

“媽媽你看!奧特曼!”

“媽媽你幫我戴上!”

“媽媽這個手錶可以幹嘛?”

我說,這個手錶可以錄音,可以錄像。

如果將來你遇到壞人,可以用它來保護自己。

我沒想過他會用那塊手錶來保護我。

法庭的門關上了。

外面傳來顧景深和林素芬的聲音,越來越遠。

沈律師在旁邊收拾材料,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個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了。

我也笑了一下。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

那塊手錶裏的內容還沒有放完。

剛纔播放的,只是開頭的一部分。

我看向投影屏幕,屏幕還亮着,上面顯示着手錶的文件列表。

還有很多文件沒有播放。

我不知道里面還藏着甚麼。

但我突然有種預感。

那些沒有播放的畫面,可能會讓所有人再震驚一次。

法警把顧景深和林素芬帶走了,法庭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女法官看向我,語氣比剛纔柔和了一些:“被告,你還好嗎?”

我點了點頭,但說實話我一點都不好。

那些視頻還在我的腦子裏轉,每一段都像一把刀。

我的法援律師沈玥站起來,說想申請調取更多證據,包括顧景深購買藥物的記錄、監控設備的安裝時間,以及林素芬就診傷情的所有醫院記錄。

法官批准了,還當庭宣佈將案件移交刑事法庭立案調查。

旁聽席上的人陸續離開,最後一個走的是那個罵顧景深“畜生”的老頭。

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姑娘,挺住”,然後紅着眼睛走了。

沈玥收拾好材料,問我晚上住哪兒。

我說不知道,房子是顧景深婚前買的,我已經三個月沒回去過了。

她猶豫了一下,說可以幫我申請臨時庇護所。

我說不用了,我想先去接孩子。

法官還沒走,聽到這句話,她轉身對我說:“葉知秋,孩子暫時由法院指定的臨時監護人照顧,等刑事調查有了結果,再處理撫養權的問題。”

我愣住了:“法官,我是他們的母親。”

法官看着我,眼神很複雜:“我知道,但你也需要接受調查。那些藥物對你的影響到底有多大,你需要多長時間恢復,這些問題都要搞清楚。在此之前,孩子不能跟任何一方家長生活。”

我想反駁,但沈玥按住了我的胳膊。

她小聲說:“法官說得對,你現在這個狀態,就算把孩子接回去,也照顧不好他們。先把自己理順了,再談其他的。”

我閉上嘴,沒有再說話。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海市的冬天很冷,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割臉。

我站在臺階上,裹緊了外套。

口袋裏只有手機和一串鑰匙,鑰匙是出租屋的,一個月兩百塊,在城東的棚戶區。

那是我被趕出來之後,沈玥幫我找的地方。

沒有暖氣,沒有熱水器,窗戶關不嚴,晚上能聽見老鼠在天花板上跑。

但只要能住,我無所謂。

沈玥說要送我,我拒絕了。

她一個小姑娘,大晚上的跑來跑去不安全。

我走了四十分鐘纔到出租屋。

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我沒有開燈,摸黑坐到牀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玥發來的消息:“明天早上九點,去市立醫院做精神鑑定,我陪你。”

我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

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裏全是睿睿和安安的臉。

安安抱住我腿的時候,她的小手冰涼冰涼的。

睿睿站在我面前,問我幫他找到答案了嗎。

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進頭髮裏。

那塊手錶裏還有很多沒放完的視頻。

我不知道里面還藏着甚麼。

但我隱隱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顧景深爲甚麼要這麼對我?

如果只是想要離婚,他完全可以走正常程序。

以他的收入和家庭條件,爭取撫養權並不是難事。

他爲甚麼要下藥?

爲甚麼要僞造家暴的證據?

爲甚麼要教孩子說謊?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裏轉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頂着兩個黑眼圈去了市立醫院。

沈玥已經在門口等着了,手裏拿着兩杯豆漿。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先喝點東西,暖暖胃。”

我接過豆漿,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昨晚一夜沒睡的緣故。

精神科的診室在五樓,電梯壞了,我們爬樓梯上去。

沈玥一邊爬一邊說:“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顧景深的背景,他在江海市有兩家公司,一家做醫療器械,一家做藥品代理。”

“藥品代理?”我停下來。

“對,他代理的藥品裏就包括奧氮平和勞拉西泮。”

我的心沉了一下。

這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去醫院開藥,他自己就有渠道拿到這些東西。

“還有,”沈玥壓低聲音,“林素芬手臂上的那些淤青,我懷疑不是打的,是用某種藥物注射後產生的反應。有些藥物注射到皮下會引起大面積的淤血,看起來很像外傷。”

“你昨天晚上查到的?”

“嗯,我有個同學在法醫鑑定中心工作,我打電話問了他。”

沈玥看了我一眼:“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林素芬手上的傷就不是你打的,而是她自己製造的。”

我沒有說話,腦子裏飛速轉着。

如果那些傷不是打的,那監控視頻裏我把安安關進儲物間的那段呢?

那段視頻是真的嗎?

我真的做了那件事嗎?

精神科醫生姓方,四十出頭,戴着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他詳細詢問了我的病史、用藥情況、以及最近三個月的身體和精神狀態。

我如實回答了,包括那些我不記得的事情。

方醫生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葉女士,根據你描述的情況,我初步判斷你可能不是精神疾病患者。”

“你服用的那些藥物,奧氮平和勞拉西泮,確實會影響短期記憶。但正常人服用這些藥物,不會出現你描述的那種大片記憶缺失。”

“甚麼樣的人會出現這種情況?”沈玥問。

方醫生推了推眼鏡:“過量服用。或者,同時服用了其他會產生交互作用的藥物。”

他停頓了一下:“比如,苯二氮卓類藥物和酒精一起服用,會造成嚴重的記憶障礙。”

“但我沒有喝酒,”我說,“我不喝酒。”

“不一定是酒精,”方醫生說,“可能是其他藥物。我需要給你做一個血液檢測,看看你體內還有沒有殘留的其他成分。”

他開了單子,讓我去抽血。

抽完血之後,沈玥陪我下樓。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方說:“請問是葉知秋女士嗎?我是江海市家事法庭的書記員,關於您兩個孩子的事情,麻煩您儘快來一趟法院。”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孩子怎麼了?”

“您來了就知道了。”

電話掛了。

我和沈玥打車趕過去,一路上我都在發抖。

沈玥握着我的手,說別怕,不會有事的。

到了法院,書記員把我們帶進了一間小會議室。

女法官已經在裏面了,面前擺着一臺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顯示的是睿睿那塊手錶裏的文件列表。

“葉女士,”法官說,“昨天我們在法庭上只播放了前面幾個文件。今天早上技術部門把手錶裏的所有內容都導出來了,一共四十七個視頻文件。”

她看着我,表情很嚴肅:“後面的內容,我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

“但看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你認識一個叫趙遠舟的人嗎?”

趙遠舟。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了我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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