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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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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蝕骨供養

第二章

一週後的傍晚,劉美娟再次出現在減肥館門口。

李春燕几乎沒認出她。那個臃腫的女人瘦了整整一圈,臉頰凹陷下去,眼睛顯得格外大。她穿着一件新買的裙子——還是印花,但已經能看出腰身。

“李老闆!李老闆!”劉美娟的聲音激動得發顫,“我瘦了!我真的瘦了!”

李建國從裏屋走出來,上下打量她,露出滿意的笑容:“怎麼樣,沒騙您吧?”

“沒有沒有!”劉美娟抓住李建國的手臂,“我這一週,該喫喫該喝喝,直播一天沒停,粉絲都說我氣色更好了!體重掉了十二斤!十二斤啊!”

王秀蘭也湊過來,捏了捏劉美娟的胳膊:“喲,肉都緊實了。劉姐,您照這個速度,下個月就能恢復苗條身材了。”

“我、我今天能繼續嗎?”劉美娟急切地問,“我還想再瘦點!”

“當然可以。”李建國使了個眼色,“春燕,泡茶。”

李春燕轉身去準備茶具。她的動作很慢,故意拖延時間。透過茶室的玻璃窗,她看見劉美娟從包裏又掏出一張卡。這次,她沒有絲毫猶豫。

八萬,又是一筆。

茶泡好後,李春燕端着托盤走向裏屋。今天王秀蘭去了鄉下奶奶家,說是有事要商量,館裏只有父親一個人。這意味着,今天只接待女客人。

裏屋的門虛掩着。李春燕正要敲門,卻聽見裏面傳來奇怪的聲音——不是談話聲,而是一種......黏膩的、令人不安的窸窣聲。

她的腳步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湊近門縫。

裏屋的燈光很暗,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劉美娟半躺在按摩牀上,眼神迷離,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她手裏還端着那杯茶,已經喝了大半。

李建國站在牀邊,背對着門。李春燕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看見他的動作——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玻璃瓶,瓶子裏有甚麼東西在蠕動。

白色的,細長的,像蛆,但比蛆更透明。

李春燕的呼吸屏住了。

她看見父親打開瓶蓋,用鑷子夾出那東西。它在鑷子尖端扭動,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然後,父親俯下身,一隻手捏開劉美娟的嘴,另一隻手迅速將那東西塞了進去。

劉美娟沒有任何反抗。她甚至配合地吞嚥了一下,喉嚨滾動。

緊接着,父親脫掉了自己的外套。

李春燕猛地後退一步,托盤上的茶杯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誰在外面?”李建國的聲音傳來。

她轉身就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回前廳。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扶着收銀臺站穩,大口喘氣,卻感覺空氣怎麼也吸不進肺裏。

那東西是甚麼?

父親在做甚麼?

那些茶,那些藥粉,那些緊閉的門......

“春燕?”

李建國出現在走廊口。他已經穿好了外套,頭髮一絲不亂,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和平常一模一樣,彷彿剛纔的一切只是李春燕的幻覺。

“爸......”她的聲音發乾。

“劉姐喝完了,再給她續一杯。”李建國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快點,客人等着呢。”

他的手掌溫熱,力度適中。但李春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被拍的地方蔓延開來,瞬間凍僵了全身。

“好、好的。”她聽見自己說。

她重新泡了茶,手指抖得厲害,熱水濺到手背上,燙紅了一片。但她感覺不到疼,腦子裏全是剛纔看見的畫面:扭動的白色生物,父親的手,劉美娟順從張開的嘴......

“春燕,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劉美娟從裏屋出來了。她理了理頭髮,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是不是太累了?要我說啊,你爸媽這生意這麼好,也該請個幫手了。”

李春燕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劉姐。您的茶。”

劉美娟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她舔了舔嘴脣,眼神又變得迷離起來:“這茶真好喝......喝了渾身都暖和,輕飄飄的......”

“劉姐,下週同一時間?”李建國送她到門口。

“一定來!一定來!”劉美娟連連點頭,踩着新買的高跟鞋,搖搖晃晃地走了。

門關上後,館裏陷入一片寂靜。

李建國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李春燕,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剛纔,在門外?”

李春燕的心沉了下去。

“我、我是去送茶......”

“送茶需要那麼久?”李建國一步步走近,“你看見甚麼了?”

“沒有!我甚麼都沒看見!”她本能地否認。

但李建國顯然不信。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春燕以爲自己會窒息。然後,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看見也沒關係。”他的聲音很輕,“你遲早要知道的。咱們家的生意,靠的就是這個。”

“爸,那、那到底是甚麼?”李春燕鼓起勇氣問。

“好東西。”李建國神祕地笑笑,“能讓咱們家發財的好東西。等你媽回來,我們再詳細跟你說。”

他轉身進了裏屋,關上了門。

李春燕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剛纔端茶的手,可能碰過那個玻璃瓶的手。胃裏一陣翻騰,她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邊乾嘔起來。

甚麼都沒有吐出來,只有酸水灼燒着喉嚨。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黑眼圈。她才十七歲,看起來卻像二十七。妹妹秋菊常說,姐姐你得多笑笑,不然會變老的。

秋菊。

想起妹妹,李春燕的心揪緊了。秋菊才十三歲,比她還瘦小,每天在家做飯洗衣,手上的繭子比她還厚。父母從不讓她來減肥館,說她還小,不能接觸這些“大人的事”。

現在李春燕明白了。

有些事,確實不該讓小孩子知道。

傍晚,王秀蘭從鄉下回來了。她臉色不太好,一進門就和李建國進了臥室,關上門低聲討論着甚麼。李春燕隱約聽見“媽又說......”“不行......”“再等等......”之類的隻言片語。

晚飯是秋菊做的。三菜一湯,樸素但乾淨。秋菊的手藝越來越好,可父母從不誇她,只會挑剔鹽放多了、油放少了。

“姐,你今天怎麼了?”秋菊小聲問,“魂不守舍的。”

李春燕搖搖頭,往嘴裏扒飯。米飯很硬,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飯後,父母又把門關上了。李春燕和秋菊收拾碗筷,廚房裏只有嘩嘩的水聲。

“姐,”秋菊忽然說,“我昨天聽見爸媽吵架。”

“吵甚麼?”

“好像是甚麼......‘供不上了’‘得再找一個’。”秋菊擰乾抹布,擦着竈臺,“我聽不懂。但媽哭了,我從來沒見她哭過。”

李春燕手裏的盤子差點滑落。她握緊盤子邊緣,指尖發白。

“秋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如果......如果有一天,爸媽讓你去減肥館幫忙,你一定不要答應。”

秋菊轉過頭,大眼睛裏滿是困惑:“爲甚麼?”

“別問爲甚麼,記住就行。”李春燕抓住妹妹的肩膀,力度大得讓秋菊瑟縮了一下,“答應我,不管他們說甚麼,都不要進那間裏屋。也不要喝那裏的茶。”

秋菊盯着她看了很久,慢慢點頭:“好,我答應你。”

那天晚上,李春燕做了個噩夢。

夢裏,無數白色的蟲子從地板縫裏鑽出來,爬滿她的全身。它們鑽進她的嘴巴、鼻子、耳朵,在身體裏蠕動。她想尖叫,但發不出聲音。父母站在旁邊看着,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

“這就對了。”李建國說,“這樣咱們家就有錢了。”

“這樣咱們就能生兒子了。”王秀蘭說。

李春燕猛地坐起身,渾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隔壁房間傳來父母均勻的鼾聲。秋菊睡在她旁邊,蜷縮着身子,像只小貓。

她輕輕下牀,走到窗邊。鎮子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狗叫聲。減肥館就在街對面,招牌的霓虹燈已經關了,漆黑一片,像個張着嘴的怪物。

李春燕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減肥館剛開業不久,來了個男客人,胖得走路都困難。他跟着母親進了裏屋,一個小時後出來,滿臉紅光,當場交了十萬,說要包半年的療程。

母親很高興,那天晚上加了個菜。

三個月後,那男人瘦成了皮包骨。他最後一次來館裏時,李春燕差點沒認出他——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走路需要人攙扶。但他很高興,握着母親的手不停道謝。

“王姐,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瘦了八十斤!八十斤啊!”

母親笑着送他出門:“回去多喫點營養的,鞏固鞏固。”

那是李春燕最後一次見他。

上個月,她在鎮上的佈告欄看見一則訃告。那個男人死了,死因是“器官衰竭,重度營養不良”。訃告旁邊貼着他的照片——是胖的時候拍的,圓臉,笑得憨厚。

當時她沒多想。鎮上窮,營養不良的人不少。

但現在,她想起了劉美娟凹陷的臉頰,想起了那些白色的蟲子,想起了父親神祕的笑容。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裏成形。

她衝回牀邊,搖醒秋菊:“秋菊,你記不記得,那些來過咱們家減肥館的人......後來都怎麼樣了?”

秋菊睡眼惺忪:“甚麼怎麼樣了?”

“他們瘦了以後,還在鎮上嗎?”

秋菊揉揉眼睛,想了一會兒:“好像......好多都不見了。胡二丫嫁到外地去了,張小胖考上大學走了,還有那個模特姐姐,聽說去大城市發展了......”

“他們都活着嗎?”李春燕追問。

秋菊愣住了。黑暗中,她的眼睛慢慢睜大。

“姐,”她小聲說,“上週我去買醬油,聽見黃大媽和王嬸聊天。她們說......張小胖其實沒上大學,他死了,在去學校的火車上。說是突然暈倒,沒救過來。”

李春燕的血液凍住了。

“還有胡二丫,”秋菊的聲音越來越低,“她不是嫁人,是病死了。她媽哭暈過去好幾次,說閨女瘦是瘦了,可身體垮了......”

“那個模特呢?”

“上個月的事。新聞報了,說是在拍攝現場猝死。才二十二歲。”

姐妹倆在黑暗中對視,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又會有新的客人走進那扇門,喝下那杯茶,喫下那些蟲子。

然後瘦下來。

然後,在一兩年後,悄無聲息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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