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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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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顧淮川習慣給每個人設置不同的來電鈴聲。

我問過他:“我的是甚麼?”

他笑着晃了晃靜音的手機:

“你不會拿小事煩我,設不設置都一樣。”

我竟把這句話當成了偏愛。

直到我在浴室滑倒,玻璃割開手腕,我發了無數信息,又打了十七通電話,他一通沒接。

一個小時後,他回了條消息:

“妍妍的貓糰子一天沒喫東西,急哭了,我先送貓去醫院。”

“你這點傷,按住就行。”

沈妍是他的女兄弟,也是半年前被他招進公司的品牌經理。

凌晨,他終於回來,把手機隨手扔在茶几上,然後進儲藏間找醫藥箱。

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一段婚禮進行曲。

屏幕上跳出沈妍的名字,備註是:

【必須接】。

我鬼使神差地點進鈴聲設置。

母親是“家”。

客戶是“賺錢”。

沈妍是“餘生”。

我,沒有鈴聲,沒有震動,連緊急呼叫都被關閉。

原來我在他心中,可有可無。

既然心中沒有我的位置,我就不再逗留。

1

“別躲,手給我。”

顧淮川把醫藥箱踢到沙發邊,攥住我的手腕。

玻璃劃開的皮肉被水泡得發白,血順着指尖滴在他的襯衫袖口上。

酒精棉壓下來,我疼得肩膀一顫。

他的動作立刻輕了,低頭吹了吹,嘴上卻沒饒人。

“洗個澡都能把自己搞成這樣。”

“許知意,你離了我能活幾天?”

七年前我發高燒,他揹着我跑下六樓,也說過這樣的話。

那時候,他把我的號碼設置成警報聲,說哪怕正在開董事會,也不會漏掉我的電話。

我剛有一瞬恍惚,茶几上的婚禮進行曲便響了。

顧淮川鬆開我,立刻接通。

沈妍在電話裏哭:

“淮川,糰子要留院,我不敢簽字。”

“別哭,我現在過去。”

他起身拿外套。

我腕上的紗布只纏了一半,尾端垂在地毯上,很快洇紅一片。

“顧淮川。”

“我給你打了十七通電話。”

他皺了皺眉,隨後走回來,俯身碰了碰我的臉。

“你平時打電話,不是問我幾點回,就是催我喫飯。”

“我哪知道這次真有事?”

“沈妍只打一次,你就知道?”

“她很少求我,哭着開口,肯定是處理不了了。”

“那我流血就是小事?”

他看了眼傷口,很快又笑了。

“你不是還能跟我吵嗎?”

他替我係緊紗布,吻了吻我的額頭。

“等我回來給你煮麪,再跪下來賠罪。”

“小祖宗想讓我跪多久都行。”

凌晨一點,沈妍發了朋友圈。

糰子趴在顧淮川懷裏,她枕着他的肩,配文是:

【我一哭,他甚麼都顧不上。】

有人在下面起鬨:

【這哪裏是女兄弟,分明是老婆預備役。】

沈妍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顧淮川沒有澄清,只留言:

【她膽小,別逗她。】

我扶着沙發站起來,眼前便徹底黑了。

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急診室。

鄰居聽見玻璃爆裂和重物落地的聲音,叫物業開了門。

顧淮川凌晨四點趕來。

他衝到牀邊握住我的手。

可聽說是隔壁男孩陪救護車送我來,他的臉立刻沉下去。

“你寧願讓別人陪你來醫院,也不知道再打一次?”

“第十八次,你會接嗎?”

他啞了兩秒。

“行,我錯了。”

護士問關係,他連頭都沒抬。

“未婚夫。”

話音剛落,他放在牀頭的手機忽然亮了。

沒有鈴聲,只在屏幕上無聲跳出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是自己輸液時誤碰了回撥鍵。

顧淮川掃了一眼,隨手按滅屏幕。

下一秒,婚禮進行曲驟然響起。

沈妍的名字跳了出來。

他立刻接通,聲音也跟着放輕:

“怎麼了?別急,慢慢說。”

“未婚夫”三個字帶來的熱意,從我眼底退了下去。

早飯送來時,沈妍抱着貓出現,說自己一夜沒喫,站着都暈。

顧淮川立刻端走我的熱粥,一勺勺吹涼,遞到她脣邊。

我提醒他:“醫生說我也要先喫東西。”

“你人在醫院,餓一會兒不會出事。”

“她低血糖,真倒下了還得我照顧。”

沈妍喝了兩口,嫌粥沒有味道,隨手放到一旁。

顧淮川又將碗推回我面前。

“還熱,別浪費。”

枕邊的手機亮起,是海外學校發來的延期到崗確認。

兩個月前,我已經接受錄用、辦完簽證。

只是顧淮川開始準備婚禮,我便申請了延期。

我沒有打開郵件,只按滅屏幕。

2

“歡迎妍妍回家。”

我站在門外,聽見智能音箱響起溫柔的女聲。

我按了三次指紋,門鎖始終提示權限失效。

沈妍從裏面開門。

“知意,你回來了?”

“淮川重置了門鎖,還來不及錄你的指紋。”

顧淮川正在廚房燉湯。

看見我淋溼,他立刻關火,扯過毛巾罩在我頭上。

“醫生怎麼交代的?不能碰水聽不懂?”

他擦得很重,語氣不耐,手掌卻始終避開我的傷口。

我望向門鎖。

“爲甚麼刪掉我的權限?”

“她前男友最近總在樓下堵人,我怕他跟進來,索性把系統重置了。”

沈妍忽然晃了晃手機。

“淮川,婚禮進行曲太招搖了,辦公室裏一響,所有人都看我。”

她看向我,笑得意味深長。

“知意不是唱歌很好聽嗎?要不用她的聲音?”

“你喜歡就用。”

“那是我的聲音。”

他這纔看我一眼。

“一段錄音而已,又不會少塊肉。”

“再說了,你本人就在家裏,還需要甚麼鈴聲?”

他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晚飯時,他先盛了一碗沒有花生的湯,吹涼後放到我面前。

“醫生說你最近不能喫刺激的。”

“我燉了三個小時,嚐嚐。”

我剛握住勺子,沈妍便探過身。

“我也想喝知意這碗,看起來更濃。”

顧淮川沒有猶豫,直接把我的湯端給她。

鍋裏剩下的全是花生碎。

我對花生過敏,他知道。

他坐到我身邊,把花生一顆顆挑出來。

“我親手給你挑,行了吧?”

“爲甚麼不是她喝剩下的那鍋?”

他的動作一頓。

“她今晚受了驚。”

“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怎麼還跟一個暫住的人爭?”

“因爲我是女主人,所以甚麼都該先讓給她?”

顧淮川把勺子放進碗裏,聲音也沉了下來。

“婚房是你的,婚禮是你的,我最後娶的人也是你。”

“她就借雙拖鞋、喝碗湯,你到底在怕甚麼?”

夜裏打雷,我剛睡着,沈妍便在門外喊了一聲。

他立刻坐起。

“她怕雷,我過去看看。”

我抓住他的衣角。

“你答應今晚陪我。”

顧淮川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你有我七年,她只有這一晚。”

“別這麼貪心。”

半夜我被傷口疼醒,身側仍舊冰涼。

客房門沒有關嚴。

沈妍枕着顧淮川的腿,他一隻手替她捂着耳朵,一隻手回覆工作消息。

我推開門,他立刻抬頭,將食指壓在脣邊。

“別吵醒她。”

“我的止痛藥呢?”

“醫藥箱裏,自己找一下。”

第二天早上,出門前,我把護照和學歷證明裝進文件袋。

顧淮川從背後抱住我。

“準備蜜月材料?”

“工作上的。”

“別折騰太遠。”他在我耳邊笑。

“結婚以後,我不習慣回家看不見你。”

下午,海外學校打來電話。

對方問我是否按原定日期到崗。

延期名額只能保留到這周。

我握着手機,低聲回答:

“再給我兩天。”

3

顧淮川接過我的舊手機。

“你媽媽那段語音,我替你存一輩子。”

那部手機用了七年,裏面存着母親去世前留給我的最後一段語音。

他正在把舊手機裏的私人資料單獨轉存到硬盤。

進度走到百分之九十七時,沈妍紅着眼跑進來。

她的工作手機掉進了水池。

客戶今晚就要看廣告成片,可唯一一份樣片還沒來得及上傳。

都在她手機雲備份裏,備用機卻要第二天才能送到。

“淮川,要是交不出來,整個項目都要賠錢。”

家裏唯一能立刻使用的備用設備,就是我正在備份的舊手機。

沈妍可以通過公司郵箱驗證賬戶,將整機雲備份恢復進去。

可系統明確提示:

【恢復其他賬戶的雲備份,將抹除本機尚未轉存的數據。】

我按住手機。

“等剩下的百分之三完成。”

顧淮川點頭。

“聽知意的。”

公司恰好打來電話,客戶在會議室發火,要求他立刻上線。

顧淮川拿着電腦進了書房。

臨走前,他對沈妍說:

“等進度走完,別亂動。”

顧母隨後打來電話,讓我陪她去拿複查報告。

我離開前,再次提醒沈妍:

“沒有完成,不要點繼續。”

她咬着脣點頭。

等我回來,沈妍已經登錄工作賬號,廣告成片也順利打開。

我拿起舊手機,點開語音收藏。

文件夾是空的。

硬盤上的進度永遠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顧淮川。”

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錄音呢?”

他臉上的笑意停住。

沈妍站在他身後,小聲說:

“客戶一直催,我以爲差百分之三沒關係。”

我問:“確認鍵是誰按的?”

顧淮川看了沈妍一眼,先擋在她面前。

“恢復她的資料是我同意的。”

“我問是誰按的。”

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有區別嗎?我同意讓她使用備用機,責任就在我。”

“系統提示了兩次,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媽媽最後的聲音?”

顧淮川的臉色變了。

他走過來,想把我抱進懷裏。

我後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知意,你別這樣看我。”

“我會找回來,我找數據公司恢復,行不行?”

“如果找不回來呢?”

“備份都到九十七了,我以爲不會偏偏丟掉那一段。”

他轉頭看了眼哭得發抖的沈妍,語氣漸漸急躁。

“我已經在想辦法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妍妍也不是故意的,你非得現在逼她嗎?”

“爲甚麼每次承擔風險的人都是我?”

沈妍立刻抹着眼淚說:

“知意,對不起,我現在就走。”

顧淮川下意識攔住她。

“跟你沒關係。”

當天夜裏,顧淮川沒有睡。

他聯繫了所有認識的數據公司,坐在地毯上拆了兩遍舊手機。

凌晨四點,他眼底全是紅血絲。

“知意,我會找回來。”

他將耳機戴到我耳朵上。

裏面傳來我二十二歲時唱過的一首歌。

“這個還在。”

他握住我的手鬆了口氣。

那段歌來自他爲求婚整理的舊聊天資料。

書桌角落還放着一支黑色錄音筆,標籤寫着:

【第七年,正式告白。】

我剛伸手,他便拿走,笑着颳了一下我的鼻子。

“別亂翻,沒到你聽的時候。”

他是真的爲我準備過未來。

可第二天,手機忽然響起了我的清唱。

屏幕上跳出的,仍然是沈妍的名字。

顧淮川低頭看着屏幕,沒有立刻接。

我還以爲他終於意識到了不妥。

可他只是將音量調大了一格。

“這一段太輕,外面吵的時候聽不見。”

我看着他。

“那你聽得見我打給你的電話嗎?”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着來拉我的手。

“你又不會真有急事。”

“再說了,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非要跟一個鈴聲較甚麼勁?”

他忘了。

不久前,我剛打過十七通無人接聽的電話。

海外學校第三次發來確認。

這一次,我回復:

【我將按照原定日期到崗。】

4

“今晚幫我一個忙。”

顧母的慈善晚宴設在音樂廳。

宴會結束後,顧淮川準備向我求婚。

化妝師替我整理禮服時,後背的搭扣忽然斷開。

顧淮川就在隔壁休息室。

我給他打了兩個電話。

隔着半開的門,我能看見他的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又暗,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正準備自己去找針線,熟悉的清唱忽然從隔壁響起。

是我二十二歲時唱過的那首歌。

顧淮川幾乎立刻拿起手機。

“妍妍,怎麼了?”

沈妍說禮服拉鍊卡住了。

他連外套都沒拿,轉身便走。

經過門口時,他看見我按着裂開的搭扣,只停了一下。

“你先讓化妝師處理,我去看看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的聲音可以把他叫去任何人身邊。

唯獨我自己,叫不動他。

沈妍的前任恰好是合作方來賓。

她怕被嘲笑,求顧淮川借舞臺拍張照片。

“只拍一張。”顧淮川從身後抱住我。

“她出了這口氣,我就陪你過我們的晚上。”

宴會進行到一半,那人果然端着酒走過來。

“不是說很快訂婚嗎?未婚夫呢?”

沈妍臉色發白,手指攥住顧淮川的袖口。

對方又笑:

“借來的男伴,也敢說未婚夫?”

顧淮川看了沈妍兩秒,伸手攬住她的肩。

“不是借的。”

“她的未婚夫在這裏。”

後臺偏在這時按照原計劃啓動了求婚預演。

燈光暗下。

音響裏忽然響起我二十二歲時的聲音。

“顧淮川,你以後要記得回家。”

緊接着,是我二十三歲唱生日歌、二十四歲催他喫飯、二十五歲在電話裏說想他。

一段又一段,拼成了我們七年的感情。

顧淮川明明可以叫停。

可他看見沈妍泛紅的眼睛,也看見她前任臉上的譏諷,最終甚麼都沒說。

屏幕亮起時,他牽着沈妍走進了原本屬於我的花牆。

有人看向我。

“那許小姐算甚麼?”

顧淮川下臺後,在桌下扣住我的手。

他對着衆人笑得從容。

“家裏妹妹,被我慣得有些嬌氣。”

我想抽手,他握得更緊,拇指在我手背上安撫似的摩挲。

“今天別拆我的臺。”

他貼着我耳邊低聲說:

“音頻是工作人員放錯的。”

“現在停,妍妍會被所有人看笑話。”

“所以你繼續演?”

“假的才需要演,真的不用證明。”

沈妍忽然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知意,幫我們錄一下吧。”

“你最清楚淮川哪個角度好看。”

顧淮川看見了。

他沒有阻止,只壓低聲音說:

“十秒而已,別讓所有人下不來臺。”

我接過手機。

鏡頭裏,沈妍挽着他的胳膊,站在我七年的聲音裏。

快門按下時,顧淮川越過人羣看向我,還安撫似的笑了一下。

回到家後,他果然來哄我。

他替我卸掉耳環,用熱毛巾敷我的眼睛,又從保險櫃裏取出真正的婚戒。

“臺上那枚是樣品。”

“這枚纔是你的。”

戒指尺寸分毫不差,內側刻着我們的名字和相識日期。

顧淮川把那支黑色錄音筆放進我手裏。

“音樂廳訂了兩年,錄音也是我一點點整理的。”

“知意,我是真的想娶你。”

我看着他。

“既然愛我,爲甚麼不叫停?”

“妍妍已經站在臺上了。”

“那我呢?”

“你有我。”

他從身後抱住我,聲音溫柔又篤定。

“正因爲知道你不會離開,我纔敢先顧她。”

“她要的是一晚上的面子,你拿的是我的一輩子。”

“到底是誰得到得更多?”

臨睡前,他替我放好溫水,又將胃藥擺在牀頭。

“明天去試婚紗,不許再擺臉色。”

我閉上眼。

“好。”

第二天,他陪沈妍參加答謝會。

出門前,他替我熱好牛奶。

“晚上等我喫飯。”

我替他撫平領口。

他低頭吻了吻我。

門合上後,我取下婚戒。

婚房由我們共同出資,也登記在兩個人名下。

辦理海外工作手續時,我做過長期境外生活需要的綜合財產代辦公證。

那天,我第一次向律師發送正式書面指令:

【出售婚房,所得按照實際出資分別結算。】

我把指令副本、婚戒放進書房,隨後取消婚禮。

打印機吐出昨晚準備好的電子行程單。

傍晚五點二十分,我拎着行李箱走過廊橋。

艙門關閉前,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屏幕徹底暗了下去。

顧淮川,這次我不等你回家了。

十二個小時後,飛機落在另一片大陸。

手機重新接通信號,一百多通未接來電和語音同時擠滿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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