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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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報出十九位客人時,我手裏的筷子猛地頓在了半空中。
桌上分明只有十個人。
我沒有吭聲,只是低頭拿出手機掃了前臺的付款碼。
五千二百塊錢,瞬間從我的銀行卡賬戶裏划走了。
女兒抬頭看向我,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衝她勉強笑了笑,輕聲說了句沒事。
半小時後,我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親家公江德發扯着嗓子在電話那頭喊:“老蘇你趕緊過來!我們全家都被扣在這兒了,一分錢都湊不出來結賬!”
我緊緊攥着手機,看着窗外那家海悅軒海鮮酒樓閃爍的霓虹燈牌,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
那個週六下午,我剛給妻子的遺像擦完灰塵,手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看着屏幕上跳動的“江德發”三個字,心裏莫名地泛起一絲不舒服。
我接起電話,江德發的嗓門大得隔着聽筒都能震得我耳朵疼:“老蘇啊,晚上福滿樓,我訂了最好的牡丹廳,你可一定要來啊!”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既不是甚麼節日,也不是誰的生日,實在想不出有甚麼聚餐的理由。
我開口問道:“有事嗎?”
江德發大大咧咧地說:“能有甚麼事啊,就是一家人聚聚嘛,你一個人在家也冷清。”
他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就傳來了親家母劉桂蘭的聲音:“讓他早點來,別等菜都涼了才磨磨蹭蹭地到。”
我應了聲好,然後掛了電話。
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十一月底的雲州市颳着凜冽的寒風,吹得窗戶呼呼作響。
我走到衣櫃前,換了件乾淨的藏青色襯衫,又對着鏡子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看着鏡子裏鬢角已經白了大半的自己,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五十四歲,說老沒老,說年輕也不年輕了。
妻子走後的這三年,我一個人過得馬馬虎虎,每天就是買菜做飯,看看電視,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女兒蘇晚晴出嫁那天,我哭得比她還厲害。
不是捨不得她離開我,是怕她嫁過去之後會受委屈。
可她當時是笑着上車的,拉着我的手說:“爸你放心,明宇對我特別好,他一定會好好照顧我的。”
我信了她的話。
當爹的,這輩子最大的心願,不就是希望閨女能過得幸福嗎。
我拿起放在玄關櫃上的手工桂花糕,這是我早上五點多就起來蒸的,晚晴從小就愛喫這個。
我把桂花糕小心翼翼地裝進袋子裏,打算等會兒悄悄塞給她,怕親家看見了說她嬌氣。
下樓的時候,我碰上了住在隔壁的王阿姨,她正拎着菜籃子從菜市場回來。
王阿姨看見我,停下腳步笑着說:“老蘇啊,又要去你親家那邊喫飯啊?”
我點了點頭說:“是啊,江德發打電話說一家人聚聚。”
王阿姨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我說句你不愛聽的,你這親家可真是沒少讓你破費啊,這七個月都多少次了,每次喫飯最後都是你結賬。”
我笑了笑說:“都是一家人,計較那麼多幹嘛。”
王阿姨搖了搖頭說:“一家人?哪有這樣的一家人,他們連瓶礦泉水都捨不得買,每次都等着你付錢。”
我擺了擺手說:“家和萬事興嘛,我家晚晴在人家家裏,我不想讓她爲難。”
王阿姨說:“你就是太老實了,小心被人當冤大頭耍。”
我沒再接話,跟王阿姨道別之後,就朝着福滿樓的方向走去。
福滿樓離我家不遠,隔了兩條街,步行十分鐘就到了。
我推開牡丹廳的門,裏面熱熱鬧鬧的,江德發一家已經坐滿了。
我站在門口數了數,加上我,正好十個人。
江德發和劉桂蘭坐在主位上,旁邊是他的父母江守業和趙秀蓮。
對面坐着我的女婿江明宇和女兒蘇晚晴,兩個人挨在一起,卻沒甚麼交流。
角落裏還坐着兩個人,是江德發的弟弟江明輝,和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年輕女人。
江德發看見我進來,舉着酒杯站起來說:“老蘇你來晚了,按照規矩,得先自罰三杯!”
我擺了擺手說:“喝不了那麼多,我最近胃不太舒服。”
江德發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說:“怎麼,不給我這個面子?”
劉桂蘭連忙插嘴說:“算了算了,老蘇身體不好,別難爲他了。”
這話聽着像是在替我解圍,可語氣裏卻帶着濃濃的刺。
我沒說甚麼,走到女兒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女兒衝我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特別勉強,眼底藏着一絲我看不懂的疲憊。
我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但沒有當場問出來。
閨女大了,有自己的心事,要是她想說,自然會跟我說的。
涼菜很快就端了上來,一盤盤擺在轉盤上,看起來色香味俱全。
江德發招呼大家動筷子,他自己夾了一大塊醬牛肉,嚼得滿嘴香。
江德發對我說:“老蘇你嚐嚐,這家的醬牛肉可是一絕,我每次來都要點。”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味道確實不錯,可我卻沒甚麼胃口。
劉桂蘭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全桌的人都聽見。
劉桂蘭對我女兒說:“晚晴啊,你這手藝還得好好練練,你看人家酒店做的菜,那才叫像樣。”
我女兒低着頭扒着碗裏的米飯,小聲嗯了一聲。
江明宇頭也不抬地插了一句話:“她還在學呢,以後會慢慢做好的。”
說完,他又繼續低頭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划着。
劉桂蘭撇了撇嘴說:“學甚麼學,我看她就是沒用心。”
“嫁過來都七個月了,連個排骨湯都煲不好,你說以後怎麼當人媳婦,怎麼照顧我兒子?”
我聽着她的話,手裏的筷子慢慢放了下來。
我心裏憋着一股火,想說點甚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讓她說兩句吧,又不掉塊肉,要是我跟她吵起來,最後爲難的還是我女兒。
主菜陸陸續續地端了上來,清蒸鱸魚、紅燒排骨、油燜大蝦,滿滿一桌子。
江德發又招手叫來了服務員,說:“再加一份佛跳牆,給大家補補身子。”
我看了一眼菜單上的價格,一份佛跳牆就要九百八十塊錢。
江守業笑呵呵地說:“老大今兒個可真大方,居然捨得點佛跳牆。”
江明輝也跟着起鬨說:“哥,甚麼時候也帶我去市裏最好的酒店喫一頓啊?”
江德發拍着胸脯說:“等我這單建材生意做成了,帶你們去省城最好的海鮮酒樓,想喫甚麼隨便點!”
一家人說說笑笑,氣氛看起來倒是十分熱鬧。
可我卻一直注意着我的女兒,她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只是偶爾夾一口青菜放進嘴裏。
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我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的碗裏。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紅了一下,又趕緊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了回去。
女兒給我盛了一碗湯說:“爸,你多喫點。”
劉桂蘭在對面看見了,冷哼了一聲說:“喲,你爸來了就知道獻殷勤,平時在家怎麼不見你這麼勤快?”
我女兒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手裏的勺子差點掉在桌子上。
我連忙按住她的手,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江明宇始終沒有抬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看起來格外冷漠。
飯吃了一個多小時,桌上的菜還剩了一大半。
江德發又招呼服務員加了兩道甜點,說要帶回去給鄰居家的孩子當夜宵。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站起身來說:“你們慢慢喫,我去趟洗手間。”
其實我是想去前臺把賬結了,省得等會兒大家都等着,尷尬。
我走到前臺,對服務員說:“你好,牡丹廳結賬。”
服務員微笑着說:“先生您好,您這邊一共是十九位客人,消費了五千八百六十元,打完折之後是五千二百元。”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開口問道:“多少位?”
服務員又重複了一遍:“十九位,先生。”
“您這桌加了四次菜,還有三瓶白酒和一箱啤酒。”
我回頭看了一眼牡丹廳的方向,裏面傳來江德發他們說笑的聲音。
我在心裏又數了一遍,明明只有十個人。
多出來的九個人,到底是誰?
服務員看着我疑惑的表情,問道:“有甚麼問題嗎先生?”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沒……沒事。”
我掏出手機,掃了付款碼,五千二百塊錢,瞬間從我的銀行卡里划走了。
付完錢,我回到了牡丹廳。
江德發正在給大家敬酒,看見我進來,問道:“老蘇你幹嘛去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我說:“去趟洗手間,有點不舒服。”
“你們慢慢喫,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還要早起去公園鍛鍊。”
江德發連忙拉住我說:“別急着走啊,一會兒我們還要去KTV唱歌呢。”
我推開他的手說:“真不去了,年紀大了,熬不了夜。”
“晚晴,你送送爸。”
女兒跟着我走出了包間。
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她拉住了我的衣角。
女兒小聲說:“爸……”
我問道:“怎麼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沒事,就是……你路上慢點開車。”
我盯着她看了幾秒,酒店門口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我發現她脖子側邊有一塊顏色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看起來像是用粉底厚厚地蓋過了。
我伸手想去摸一下,問道:“你這兒怎麼了?”
她下意識地躲開了,往後退了一步。
女兒慌張地說:“沒怎麼,昨晚上被蚊子咬了,撓破了皮,怕不好看就蓋了點粉。”
我皺着眉頭說:“蚊子?這都十一月底了,雲州市哪還有甚麼蚊子?”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個勁地催我走。
“爸你快回去吧,外面冷,別感冒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轉身走回酒店的背影。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站在路燈下面,看着那扇關上的玻璃門,心裏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悶得喘不過氣。
回到家,我把外套脫下來扔在沙發上,怎麼也睡不着。
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女兒發來的微信消息。
女兒說:“爸,今天花了不少錢吧?我有錢,改天轉你。”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回了一句:“不用,爸有錢,你自己留着花吧。”
然後我關了燈,躺到了牀上。
可我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
腦子裏總轉着那兩個字:十九位。
多出來的那九個人,到底是誰?
第二天一早,我就給我的妹妹蘇麗娟打了電話。
蘇麗娟在福滿樓的後廚幹了四年,認識不少人,收銀臺的幾個小姑娘跟她關係都特別好。
電話接通後,我說:“娟子,你幫我查件事。”
蘇麗娟說:“哥,甚麼事啊?我正忙着擇菜呢。”
我說:“昨晚上我在你們福滿樓牡丹廳喫飯,你幫我查查那桌到底有多少人。”
蘇麗娟愣了一下,說:“甚麼意思?你們桌上多少人你自己不知道啊?”
我說:“我知道是十個人,可服務員跟我說有十九位,我多付了九個人的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蘇麗娟驚訝地說:“甚麼?十九位?這怎麼可能?”
“你等一下,我現在就去收銀臺找小李問問,她昨天晚上值班。”
我說:“好,我等你電話。”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越想越不對勁。
那多出來的九個人,肯定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要麼是江德發又請了別人,但故意沒跟我說。
要麼,就是酒店搞錯了。
可如果是酒店搞錯了,服務員爲甚麼會那麼肯定地說是十九位?
我點了一根菸,吸了兩口又掐滅了。
妻子的照片擺在電視櫃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對着照片說:“秀蘭,你說我是不是太老實了,纔會被人這麼欺負?”
照片裏的人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笑着。
上午十點多,蘇麗娟給我回了電話。
蘇麗娟的語氣很生氣:“哥,我問過小李了,昨天晚上牡丹廳確實開了三桌。”
我驚訝地說:“三桌?我怎麼只看到一桌人?”
蘇麗娟說:“小李說另外兩桌的人來得特別晚,你們都快喫完了他們纔來。”
“而且他們走得也晚,你們散場的時候,他們還在喝酒划拳呢。”
我問道:“那另外兩桌都是甚麼人?”
蘇麗娟說:“小李說,是江德發生意上的朋友,還有他老婆劉桂蘭那邊的親戚。”
“江德發跟收銀臺說,所有的消費都記在你蘇建國的名下,說你是他親家,會過來結賬的。”
我氣得手都抖了,說:“他怎麼能這麼做?”
蘇麗娟說:“哥,我早就跟你說過,江德發這個人不靠譜,你就是不聽。”
“後廚的人都私下議論,說江德發天天帶着人來喫飯,從來都不自己付錢,全讓你這個親家買單。”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娟子。”
蘇麗娟說:“哥,你可別再這麼傻了,以後他再叫你喫飯,你別去了。”
我說:“我心裏有數。”
掛了電話,我給江德發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江德發才接起來。
江德發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喂,老蘇啊,怎麼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沒喫好啊?”
我說:“德發啊,我就是問問,昨天晚上那頓飯,你是不是還請了別的朋友啊?”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江德發才說:“啊……對,對,我忘了跟你說了。”
“我叫了幾個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還有我老婆那邊的幾個親戚,都在隔壁桌坐着呢。”
我說:“那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啊?我也好過去敬杯酒,認識一下。”
江德發連忙說:“不用不用,你又不認識他們,過去多尷尬啊。”
“再說了,不就是一頓飯錢嘛,多大點事,我回頭轉給你。”
我說:“不用不用,我就是問問,沒別的意思。”
江德發笑着說:“還是老蘇你大氣,不像有些人,一點小錢都斤斤計較。”
掛了電話,我心裏越想越不舒服。
這根本就不是錢的事。
是他根本就沒把我當一家人,只是把我當成了一個可以隨便宰的冤大頭。
但轉念一想,也許真是我想多了。
江德發這個人就是愛面子,喜歡請客,可能真的就是一時忘了跟我說。
我決定不去計較這件事了。
可心裏那根刺,卻還是扎得我生疼。
下午,我給女兒打電話,約她出來喝奶茶。
我說:“晚晴,爸在你家附近的甜茶巷等你,你出來一下,爸有話跟你說。”
女兒說:“好,我馬上就來。”
我提前到了甜茶巷,點了兩杯她最愛喝的珍珠奶茶,加了雙倍的珍珠。
我等了二十多分鐘,女兒才匆匆趕來。
她穿着一件高領的黑色毛衣,頭髮披散着,臉色看起來特別蒼白。
我問道:“怎麼穿這麼多?不熱嗎?”
女兒說:“今天冷,穿多點暖和。”
她接過奶茶,捧在手裏,卻一口都沒喝。
我看着她,輕聲問道:“閨女,最近過得怎麼樣啊?”
女兒勉強笑了笑說:“挺好的呀,爸,你不用擔心我。”
我說:“挺好的?那你脖子上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女兒的手抖了一下,奶茶差點灑出來。
她低着頭說:“爸,我都說了是蚊子咬的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說:“這個季節根本沒有蚊子,晚晴,你跟爸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女兒沉默了,眼睛盯着奶茶杯,一句話也不說。
我接着說:“爸知道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但你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跟爸說,爸永遠都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女兒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咬着嘴脣說:“爸,我真的沒事。”
“明宇對我挺好的,真的。”
這話說得,連她自己都沒有底氣。
我只覺得心口發悶,喘不過氣來。
我指着她的手說:“那你手上的淤青呢?是怎麼來的?”
女兒下意識地把手縮回了袖子裏,說:“不小心碰到桌子上了。”
我追問說:“碰哪兒了能碰出一整塊青?而且還是在手腕內側?”
女兒咬着嘴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哭着說:“爸,你別問了好不好?我真的沒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追問下去。
該說的我都說了,她不願意講,我逼她也沒用。
但有些事,我心裏已經有了數。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車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難受。
到了小區門口,她下車前,突然轉過頭對我說:“爸,你的錢別全花了,留着自己用。”
我問道:“怎麼突然說這個?”
她嘴脣哆嗦了一下,說:“沒甚麼,就是……你留着,以後肯定有用。”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在逃跑一樣。
我坐在車裏,看着她走進樓裏的背影,心裏的石頭一點點沉了下去。
當天晚上,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十一點多的時候,我拿起手機,翻看和女兒的聊天記錄。
我往上翻了半天,發現最近這七個月,她幾乎每個月都給我轉錢。
少的五百多,多的兩千多。
我一次都沒收,全都自動退回去了。
我心裏很疑惑,她爲甚麼總給我轉錢?
她每個月工資也就四千多塊錢,還要交房租和水電費,應該手頭很緊纔對。
對了,她每個月都給江明宇轉錢。
這件事我是知道的。
有一次她不小心把轉賬截圖發給了我,上面寫着“這個月的生活費”。
我問她轉甚麼錢,她說是家裏的開銷。
可江明宇不是有工作嗎?
他在一家裝修公司當設計師,每個月工資比我女兒還高。
爲甚麼還要我女兒出全部的家用?
我越想越睡不着,乾脆坐起來,打開了手機銀行。
我查了一下我這幾個月的支出,發現確實不對勁。
光上個月,我的銀行卡上就少了七千多塊錢。
可我記得那段時間,我基本沒怎麼花錢。
喫飯買菜,一百塊錢能花好幾天。
可卡里確實少了七千多塊錢,這些錢到底去哪了?
我翻來覆去地查賬單,卻怎麼也找不到問題出在哪。
可能是我記錯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我這麼安慰自己,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可第二天醒過來,我做的第一件事,還是打開手機,又把賬單翻了一遍。
還是沒看出任何問題。
但我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三天後,蘇麗娟突然給我打電話,語氣特別嚴肅。
蘇麗娟說:“哥,你今天趕緊來一趟福滿樓,我有重要的東西給你。”
我問道:“甚麼東西啊?這麼神祕。”
蘇麗娟說:“你來了就知道了,別問那麼多,趕緊過來。”
我掛了電話,換上鞋,就匆匆往福滿樓趕去。
蘇麗娟在後廚後面的休息室裏等我,她手裏拿着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臉色很難看。
我走進去,關上門說:“到底甚麼事啊?搞得這麼緊張。”
蘇麗娟把信封遞給我說:“哥,你自己看看吧。”
我打開信封,裏面是一疊打印出來的賬單。
第一張是去年十二月份的,後面一直到上個月,整整七八個月的賬單。
每張賬單上,都印着我的銀行卡號。
可那些消費日期和金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去年十二月十八號,刷卡兩千五百元。
今年二月七號,刷卡三千四百元。
三月十五號,八千六百元,備註寫着“江老闆請客”。
我拿着賬單,手都抖了,說:“這些……這些都不是我花的。”
蘇麗娟說:“我知道不是你花的,所以我才趕緊叫你過來。”
“但你名下的這張卡,確實刷了這些錢。”
“你仔細看看,每次消費的簽名,籤的是誰的名字?”
我翻到每張賬單的底部,那些簽名處,寫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江德發。
我不敢相信地說:“怎麼可能?他怎麼能用我的卡消費?”
蘇麗娟說:“我也想不通,所以才問你,你是不是把銀行卡給他用過?”
我搖了搖頭說:“沒有,從來沒有,我的銀行卡一直都在我身上。”
蘇麗娟說:“那會不會是他偷偷綁定了你的親情卡?”
“現在手機上都能綁定銀行卡,只要有卡號和驗證碼就行。”
“你想想,他有沒有機會接觸到你的手機和銀行卡?”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
女兒結婚後,江德發確實來過我家幾次。
有一次,他說想看看我的新手機,說也想買一個同款。
我把手機拿給他,他擺弄了大概十幾分鍾才還給我。
現在想起來,那段時間他一直低着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着,好像是在輸入甚麼東西。
我喃喃地說:“應該就是那時候,他在我手機上偷偷綁定了親情卡。”
蘇麗娟的臉色更難看了,說:“這個江德發,也太不是東西了,居然幹出這種事。”
“哥,我算了一下,光這大半年,你這張卡就被他刷了四萬六千多塊錢。”
“四萬六千多……”
我手裏的賬單沉甸甸的,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蘇麗娟又說:“還不止這些呢。”
“上個月二十號,江德發在牡丹廳請了十五個人,點了兩隻帝王蟹,那頓飯花了兩萬三千多。”
我驚訝地說:“可那天他不是說他在鄰市出差嗎?”
“我那天給他打電話,他說他在外地談生意,還發了一張高鐵站的照片給我。”
蘇麗娟冷笑一聲說:“出差?我親眼看見他在這兒籤的單,你女婿江明宇也在場。”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江明宇也在?
那他爲甚麼要跟我說他爸在出差?
蘇麗娟看着我說:“哥,你還不明白嗎?他們父子倆合起夥來騙你呢。”
“那張照片肯定是以前拍的,就是爲了騙你。”
“你別太信任他們了,他們根本就沒把你當一家人。”
我攥着那些賬單,手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我強忍着怒火,跟蘇麗娟道別之後,就回了家。
回到家,我把賬單一張張擺在茶几上,仔細地看着。
每一筆消費,都像一根針,狠狠地紮在我的心口上。
這些錢,是我和妻子省喫儉用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
我每個月的退休工資三千八百塊錢,捨不得喫捨不得穿,一分一分地存起來。
女兒的彩禮錢二十萬,加上這些年的積蓄,本來打算留着給自己養老,不給女兒添麻煩。
可現在,四萬六千多塊錢,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更讓我難受的是,這些錢,全都是被我的親家公刷走的。
他拿着我的錢,去請他的朋友喫飯,去撐他的門面。
而我,卻像個傻子一樣,被矇在鼓裏。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張銀行卡,去樓下的ATM機查餘額。
一看,餘額少了一大截。
我又查了最近半年的流水,發現每筆消費的收款方,都是江德發的手機號。
我這張卡,確實被他綁定了親情卡。
只要他一消費,錢就會自動從我的賬上划走。
我蹲在ATM機前,盯着屏幕上的數字,半天沒動。
心裏堵得慌,想罵人,卻罵不出來。
這種事,說出去都丟人。
親家公偷偷綁定了親家公的銀行卡,每個月幾千幾千地刷。
這叫甚麼事啊。
我站起來,把銀行卡拔出來,緊緊攥在手裏。
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得找他當面說清楚,把我的錢要回來。
但還沒等我打電話給江德發,女兒那邊就出了事。
晚上十點多,我突然接到了江明宇的電話。
江明宇的聲音很低沉,聽起來很不耐煩。
江明宇說:“爸,你趕緊過來一趟,晚晴她有點不舒服。”
我一聽,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我着急地說:“不舒服?哪裏不舒服?有沒有去醫院?”
江明宇說:“她……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問道:“摔得嚴重嗎?有沒有傷到骨頭?”
江明宇說:“不是太嚴重,就是擦破了點皮,你來了再說吧。”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掛掉電話,披上外套就往外衝。
我開車一路闖紅燈,只用了十分鐘就趕到了女兒家。
江明宇開的門,他臉色很難看,身上還帶着一股濃濃的酒味。
我衝進屋裏,問道:“晚晴呢?”
江明宇說:“在臥室裏。”
我衝進臥室,看見女兒坐在牀邊,低着頭,背對着我。
我走到她身邊,說:“閨女,你怎麼了?摔哪了?讓爸看看。”
女兒抬起頭,衝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女兒說:“爸,我沒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說:“沒事?那你把袖子挽起來讓我看看。”
女兒往後縮了縮,說:“真的沒事,不用看了,抹點藥就好了。”
我不由分說,一把拉開了她的袖子。
只見她的手臂上,一道長長的青紫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
看起來觸目驚心。
我的血一下子就湧到了頭頂。
我指着江明宇,憤怒地說:“這就是你說的摔了一跤?江明宇,是不是你打的她?”
江明宇眼神躲閃,不敢看我,說:“爸,你別誤會,真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到桌角上的。”
我氣得渾身發抖,說:“撞到桌角上能撞出這麼長一道淤痕?”
“江明宇,我告訴你,我蘇建國的女兒,從小到大我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
“你要是敢再打她,我跟你沒完!”
這時候,劉桂蘭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瓶藥酒。
劉桂蘭說:“哎喲,老蘇,你這是幹甚麼?不就是摔了一跤嘛,至於這麼大驚小怪的嗎?”
我回頭看着她,說:“摔了一跤?劉桂蘭,你看看她胳膊上的傷,這像是摔的嗎?”
劉桂蘭滿不在乎地說:“小孩子家家的,磕磕碰碰很正常嘛,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抹點藥酒,過兩天就好了。”
我說:“正常?要是你女兒被人打成這樣,你也覺得正常嗎?”
劉桂蘭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說:“老蘇,你怎麼說話呢?”
“晚晴現在是我們江家的媳婦,我們江家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女兒突然哭着說:“爸,你別說了,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你回去吧,我沒事。”
我看着女兒哭紅的眼睛,心裏像刀割一樣疼。
我知道,她是怕我跟江家鬧翻,怕自己以後的日子更難過。
我咬了咬牙,說:“好,我走。”
“但是晚晴,你記住,不管發生甚麼事,爸永遠都會站在你這邊。”
“要是他們再敢欺負你,你第一時間給爸打電話。”
說完,我轉身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劉桂蘭在後面說:“親家公以後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傳出去影響不好。”
我關上門,站在走廊裏,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裏,流出了血,我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回到家,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妻子的遺像前,說了半夜的話。
我跟她說,我對不起她,沒有照顧好我們的女兒。
等我說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從廚房裏翻出一箇舊手機,把女兒從結婚到現在發我的每一條消息,都一條條截屏存好。
又找出那份銀行賬單,用紅筆圈出每一筆可疑的消費。
這些東西,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又過了一週。
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話跟江德發挑明。
可還沒等我開口,江德發又主動給我打了電話。
江德發說:“老蘇啊,週末有空沒?”
我說:“怎麼了?有事嗎?”
江德發說:“我帶你去嚐嚐新開的海悅軒海鮮酒樓,老闆是我朋友,能給打五折。”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答應了。
總要見面的,見面了纔有機會把話說清楚。
週六中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海悅軒。
江德發訂的是一個豪華包間,能坐十二個人。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點好菜了。
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的海鮮,波士頓龍蝦、鮑魚、大閘蟹,還有帝王蟹,全都是最貴的。
江德發看見我進來,笑着說:“老蘇你來啦,快坐快坐。”
他給我倒了滿滿一杯白酒,說:“來,咱們哥倆今天好好喝一頓,不醉不歸。”
說完,他自己先幹了一杯。
我抿了一小口白酒,把杯子放下了。
我看着江德發,說:“德發,我有話跟你說。”
江德發一邊剝着蝦,一邊說:“你說你說,我聽着呢。”
我說:“你這大半年,是不是偷偷綁定了我的銀行卡?”
江德發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放下手裏的蝦,說:“老蘇,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說:“我已經查過銀行流水了,從去年十二月份到現在,你一共用我的卡消費了四萬六千多塊錢。”
“每一筆消費的簽名,都是你的名字。”
江德發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他擺着手說:“哎呀,老蘇你這是想多了。”
“我確實是綁了你的親情卡,但那是因爲我想幫你理財啊。”
我皺着眉頭說:“幫我理財?幫我理財就是每個月從我卡里划走幾千塊錢,去請你的朋友喫飯?”
江德發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你聽我解釋嘛。”
“你的錢放在銀行卡里,一年也沒多少利息。”
“我幫你挪到我朋友的理財公司裏去了,利息特別高,等賺了錢,咱們倆一人一半。”
我說:“那理財的憑證呢?拿出來給我看看。”
江德發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說:“這個……理財哪有那麼快出憑證啊。”
“再等兩個月,等本金和利息一起回來,我馬上就給你。”
我冷笑一聲說:“江德發,你別再騙我了。”
“我已經去過你的江氏建材商行了,你的店都快關門了,你哪來的錢做理財?”
江德發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說:“老蘇,你怎麼能隨便去我的店裏呢?”
我說:“我要是不去,還不知道你一直在騙我呢。”
“你說,你到底甚麼時候把錢還給我?”
江德發的聲音軟了下來,說:“老蘇,你再寬限我一個月。”
“下個月我有一單大生意,做成了能賺十幾萬,到時候我一分不少地把錢還給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說:“好,我就再信你一次。”
“下個月要是你還不還錢,我就拿着這些賬單去法院告你。”
江德發連忙說:“放心放心,我說話算話,下個月一定還。”
喫完飯,我坐在座位上沒動,看着江德發。
江德發沒辦法,只好掏出錢包,磨磨蹭蹭地去前臺結了賬。
我冷眼看着他,心裏想:你也該付一次錢了。
走出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德發拍拍我的肩膀說:“老蘇,你放心,下個月錢一定給你。”
我沒說話,轉身就走了。
回到家,我打開女兒之前發給我的那些消息,一條條地翻看。
她發的很多都是“爸,吃了沒”、“爸,今天降溫了,多穿點衣服”。
偶爾也會發些關於江明宇的事。
“明宇今天又加班了”、“他說下個月帶我去海邊玩”。
但最近這幾個月,她發的消息越來越少了。
我往上翻,翻到三個月前的一條消息。
女兒說:“爸,你說,婚姻到底是甚麼啊?”
我當時回了一句:“婚姻就是兩個人互相扶持着,一起過日子。”
她沒再回我。
我又翻到她婚前發的一條語音。
她說:“爸,我以後一定會常回來看你的,不會讓你一個人孤單的。”
現在想想,她結婚七個月,一共纔回來過四次。
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連一頓飯都沒在家喫過。
以前我覺得,年輕人工作忙,沒時間回來很正常。
現在我才明白,不是她不想回來,是有人不讓她回來。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把今天的事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
江德發說下個月還錢。
我倒要看看,他拿甚麼還。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江氏建材商行。
店門緊閉着,捲簾門拉下來一半,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我彎腰鑽了進去,裏面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櫃檯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看起來已經好幾天沒人來過了。
我走到隔壁的五金店,問那個賣五金的王老闆。
我說:“師傅,請問隔壁的江老闆呢?”
王老闆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江德發?好幾天沒見人了。”
我問道:“他最近生意怎麼樣啊?”
王老闆朝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不怎麼樣,都快倒閉了。”
“欠供貨商的錢都拖了快半年了,人家天天來催債。”
我心裏咯噔一下,說:“他不是說有一單大生意嗎?說下個月就能做成。”
王老闆冷笑一聲說:“他那張嘴,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他都這麼說了快一年了,也沒見他做成甚麼大生意。”
“他還欠我兩萬塊錢呢,說下個月還,鬼才信他。”
從五金店出來,我站在路邊,點了一根菸。
江德發說的大生意,果然是假的。
那他說下個月還錢,也肯定是騙我的。
他根本就沒打算還我的錢。
我吸了一口煙,把菸頭狠狠碾滅在垃圾桶上。
行,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我開車去了老戰友周建斌的公司。
周建斌是我當兵時的老班長,退伍後在雲州市開了一家金融諮詢公司,專門幫人查資產和債務情況。
他看見我來,特別高興,笑着迎上來說:“老蘇,你可算來看我了,咱們都快四年沒見了吧。”
我說:“是啊,這幾年家裏事多,一直沒顧得上。”
周建斌給我倒了一杯茶,說:“說吧,找我甚麼事?”
我說:“我想讓你幫我查一個人,江德發,做建材生意的。”
“我想知道他的資金狀況和名下的資產。”
周建斌臉上的笑容收了收,說:“怎麼?跟人鬧糾紛了?”
我點了點頭,把江德發偷偷綁定我的銀行卡,刷了我四萬六千多塊錢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一遍。
周建斌聽完,眉頭皺了起來,說:“這個江德發,也太不是東西了。”
“你等着,我現在就幫你查。”
他打了幾個電話,一個小時後,拿着一份厚厚的報告走了過來。
周建斌把報告遞給我說:“老蘇,情況不太好啊。”
“江德發的建材商行賬上只有四千二百塊錢,基本上就是個空殼子了。”
“他還欠着銀行二十五萬的貸款,欠供貨商十八萬的貨款。”
我問道:“那他名下有沒有甚麼資產?”
周建斌搖了搖頭說:“他名下甚麼都沒有。”
“房子在他父親江守業的名下,那套老房子地段不錯,能賣個五十二萬左右。”
“車子早就被他抵押給高利貸了。”
我問道:“那他的錢都去哪了?”
周建斌說:“大部分都用來給他弟弟江明輝還賭債了。”
“江明輝嗜賭如命,欠了幾十萬的賭債,都是江德發幫他還的。”
“剩下的錢,都被江德發揮霍了,用來請客喫飯,撐他的老闆門面。”
周建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老蘇,你這錢,恐怕是要不回來了。”
“他根本就沒有任何還款能力。”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原來江德發的老闆人設,全都是假的。
甚麼大老闆,甚麼大生意,都是他編出來騙我的。
他拿着我的養老錢,去給他弟弟還賭債,去撐他的虛假門面。
而現在,我的女兒還在那個家裏。
每天要面對一個家暴她的丈夫,和一個尖酸刻薄的婆婆。
我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須做點甚麼,把我的女兒從那個火坑裏救出來。
又過了半個月。
週末,我燉了一大鍋女兒最愛喝的排骨蘿蔔湯。
我燉了整整三個小時,燉得排骨都脫骨了,蘿蔔也燉得軟爛入味。
我把湯裝進保溫桶裏,開車去了女兒家。
到了她家樓下,我沒有上去,而是打電話讓她下來。
我說:“晚晴,爸給你燉了排骨蘿蔔湯,你下來拿一下。”
女兒說:“好,我馬上就下來。”
過了十幾分鍾,女兒才從樓上下來。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服,脖子上圍着一條圍巾,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
她走到我面前,說:“爸,你來了。”
我把保溫桶遞給她說:“剛燉好的,還熱着呢,趁熱喝。”
女兒接過保溫桶,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哽咽着說:“爸,謝謝你。”
我看着她哭紅的眼睛,心疼地說:“傻孩子,跟爸說甚麼謝謝。”
“想爸了就跟爸回家住幾天,好不好?”
女兒搖了搖頭,慘淡地笑了笑說:“算了,媽會不高興的。”
“她要是知道我回孃家了,又會罵我不懂事,還會去我單位鬧。”
我生氣地說:“她敢!她要是敢去你單位鬧,我就跟她拼命!”
女兒拉着我的手說:“爸,你別衝動,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鬧大了,別人會笑話我的。”
我看着她,輕聲問道:“晚晴,你告訴爸,你胳膊上的傷,到底是不是江明宇打的?”
女兒的身體抖了一下,她低着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終於,她點了點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
女兒哭着說:“是他打的。”
我強忍着怒火,說:“他爲甚麼打你?”
女兒說:“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來晚了,我多說了他兩句。”
“他就生氣了,推了我一把,我撞到了桌角上。”
我問道:“這不是第一次了,對不對?”
女兒哭着說:“從結婚第二個月開始,他只要一喝酒就會打我。”
“每次打完他都跟我道歉,跪在地上求我原諒他,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提過離婚,可是他媽說我要是敢離婚,就敗壞我的名聲。”
“她說要讓我在雲州市待不下去,還要去我單位鬧,讓我丟了工作。”
“我害怕,所以就一直忍着,沒敢告訴你。”
我抱着女兒,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我的女兒,我捧在手心裏疼了二十多年的寶貝,居然在別人家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我拍着她的背說:“傻閨女,你怎麼這麼傻啊。”
“受了委屈爲甚麼不跟爸說?爸是你最親的人啊。”
女兒哭着說:“我怕你擔心,怕你生氣,也怕別人笑話我。”
“我以爲我忍一忍,他就會改的。”
“可是他越來越過分,打得一次比一次狠。”
“爸,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膽的。”
我擦了擦她的眼淚,堅定地說:“晚晴,別怕,有爸在。”
“爸一定會保護你的,爸一定會讓你脫離這個苦海的。”
“從今天起,你不用再忍了,爸會幫你解決所有的事情。”
女兒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這麼久以來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終於全部爆發了出來。
我抱着她,在心裏暗暗發誓。
我一定要讓江家付出應有的代價。
我不僅要把我的錢要回來,還要讓江明宇爲他的家暴行爲負責。
我要讓我的女兒,堂堂正正地離開那個家。
送女兒上樓之後,我開車去了海悅軒海鮮酒樓。
我找到了酒樓的經理,跟他說了幾句話。
然後我坐在車裏,靜靜地等着。
半小時後,我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江德發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江德發扯着嗓子在電話那頭喊:“老蘇你趕緊過來!我們全家都被扣在海悅軒了,一分錢都湊不出來結賬!”
我緊緊攥着手機,看着窗外海悅軒海鮮酒樓閃爍的霓虹燈牌。
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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