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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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景明。
今年三十五歲,工學博士,現任江州市建築科學研究院結構工程部副主任。
這串聽起來還算體面的頭銜,放在任何一個生意飯局或者學術交流會上都足夠撐得起場面。
但我媽林桂英從來都搞不懂副主任到底是個多大的官,也不知道博士學位到底有多值錢。
她只知道自己的兒子終於讀書讀出來了,在大城市裏有了穩定的工作,娶了漂亮的媳婦,還生了一個健康可愛的大胖孫子。
對她來說,這就是這輩子最大的圓滿,比任何金銀財寶都要珍貴。
我媽今年五十九歲,是雲省偏遠山區一個叫青楊村的地方土生土長的農村婦女。
她十八歲那年嫁給了我爸,二十一歲生下了我,原本以爲日子會平平淡淡地過下去,卻沒想到我九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奪走了我爸的生命。
我爸走的時候,不僅沒留下一分錢的積蓄,還因爲肇事司機逃逸,留下了整整四萬塊錢的外債和一間四處漏風的土坯房。
從那以後,我媽就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家的重擔,既當爹又當媽,硬生生把我拉扯長大。
她爲了賺錢還債和供我讀書,甚麼髒活累活都幹過。
她天不亮就去鎮上的垃圾站撿破爛收廢品,冬天在寒風刺骨的菜市場賣凍白菜和凍蘿蔔,夏天在塵土飛揚的工地旁邊擺涼麪攤。
她的手上永遠都有好不了的口子,舊傷疊着新傷,從來沒有一天是光滑乾淨的。
有一次,幾個凶神惡煞的債主拿着欠條找上門來,一進門就砸東西,把家裏唯一的一張木桌子都砸爛了。
我媽趕緊把我鎖在裏屋,自己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對着那幾個債主不停地磕頭。
她一邊磕頭一邊哭着說:“各位大哥,求求你們再寬限我幾年,我一定把錢還給你們,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不會賴賬的。”
領頭的那個債主踹了她一腳,惡狠狠地說道:“寬限?我們已經寬限你多少次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錢,我們就把你家的房子拆了!”
我媽跪在地上,抱着那個債主的腿,苦苦哀求道:“別拆我的房子,我兒子還要讀書呢,求求你們了,再給我半年時間,我一定還你們一部分錢。”
最後,那幾個債主看她實在拿不出錢,又看我還小,才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撂下狠話,說半年後再來,要是還拿不出錢就真的拆房子。
債主走後,我媽坐在院子裏的泥地上,抱着頭放聲大哭,哭了很久很久。
但第二天一早,她又像沒事人一樣,推着破爛車出門了,臉上還帶着平時的笑容,彷彿昨天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小時候不懂事,總覺得母親撿破爛的樣子很丟人,生怕被同學看見會嘲笑我。
有一次放學路上,同班的幾個男生看見我媽推着滿滿一車廢紙板從學校旁邊的小巷子裏走出來。
他們回到教室後,就當着全班同學的面,故意學着我媽彎腰撿瓶子的樣子,還陰陽怪氣地喊着“收破爛咯,收廢銅爛鐵咯”。
全班同學都鬨堂大笑,我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臉漲得通紅,攥緊了拳頭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那天我放學回家,一進門就把書包狠狠地甩在地上,對着正在竈臺邊燒火的母親大喊大叫。
我紅着眼睛衝她吼道:“你以後能不能別去學校附近撿破爛了?你知不知道同學們都在笑話我?我都快被他們笑死了!”
我媽聽到我的話,手裏的柴火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愣在原地,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她沒有罵我,也沒有打我,只是默默地撿起地上的柴火,重新塞進了竈膛裏。
熊熊燃燒的柴火冒出的濃煙燻紅了她的眼睛,她用粗糙的衣角擦了擦眼角,聲音沙啞地說道:“行,媽聽你的,以後媽再也不去學校附近了。”
我當時只覺得心裏的氣終於出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麼傷人。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胸口,這麼多年來一直隱隱作痛。
我媽從那天起,真的再也沒有在我任何一個同學面前出現過。
她把撿破爛的路線改到了離學校十公里外的另一個鎮上,每天要多走兩個多小時的路,卻從來沒有跟我抱怨過一句。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坐在院子裏的月光下,一邊搓着手上的裂口,一邊偷偷地抹眼淚。
我當時躲在門後面,看着她單薄的背影,心裏有點難受,但還是沒有勇氣走出去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就這樣,我在母親的默默付出和自我犧牲中,一路讀完了小學、初中和高中,最終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
我考上博士研究生的那天,消息傳到了青楊村,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我媽在院子裏放了一掛足足有五百響的鞭炮,噼裏啪啦的聲音炸了將近五分鐘,把隔壁王奶奶家的雞嚇得滿院子亂飛。
她站在瀰漫的煙霧裏,手裏緊緊攥着我的錄取通知書,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眼睛裏閃着亮晶晶的淚光。
她對着圍過來看熱鬧的鄰居們大聲說道:“我家景明出息了!考上博士了!以後就是國家的人了!再也不用跟着我受苦了!”
鄰居們都紛紛向她道賀,說她這輩子終於熬出頭了,養了這麼一個有出息的兒子。
我媽聽着大家的誇獎,笑得合不攏嘴,把那張錄取通知書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最後小心翼翼地疊好,裝進了一個乾淨的塑料袋裏。
她把這個塑料袋壓在了炕頭那個舊木箱的最底下,裏面還放着我從小到大所有的獎狀和錄取通知書。
讀博的那四年時間裏,我媽每個月都會準時給我打三百塊錢。
這三百塊錢,是她從每個月收廢品的微薄收入裏,一分一分硬擠出來的。
我每次打電話跟她說不用給我打錢,我自己在學校做課題有補貼,足夠花了。
她總是在電話那頭笑着說道:“傻孩子,你在大城市裏讀書,花錢的地方多着呢,媽這裏有錢,你拿着買點好喫的,別虧待了自己。”
我拗不過她,只好每次都收下,然後把這些錢都存了起來,想着以後工作了好好孝敬她。
博士畢業的那天,我提前一個星期就給我媽打了電話,讓她來學校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我媽在電話那頭高興得不行,連聲說道:“好好好,媽一定去,媽一定要親眼看着我兒子穿上博士服,戴上博士帽。”
爲了湊夠來江州市的路費,我媽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每天多撿四個小時的廢品,連別人扔的破銅爛鐵和舊報紙都不放過。
她把攢下來的零錢一張張理平,湊夠了路費,還特意買了一件新的藏青色外套,這是她這輩子買的最貴的一件衣服。
她坐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老家趕到了江州市。
她不會用智能手機導航,也不知道怎麼坐地鐵,在火車站的出站口轉了半個多小時,最後還是問了三個路人,才找到了去我們學校的公交車。
她到學校的時候,畢業典禮已經快要開始了,她穿着那件嶄新的藏青色外套,站在學校門口,手裏拿着一箇舊布包,左看右看,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我遠遠地看見她,趕緊跑過去,接過她手裏的布包,說道:“媽,你怎麼纔來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我媽看着我,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說道:“媽不認路,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這裏,沒耽誤你拍畢業照吧?”
我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正好趕上,我們快去拍畢業照吧。”
拍畢業照的時候,攝影師讓我媽站在我旁邊,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生怕自己身上的味道蹭髒了我的博士服。
她的手指緊緊地攥着衣角,臉上帶着緊張又興奮的笑容,就像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那張畢業照後來被我放大了,掛在了我和蘇晚晴的客廳牆上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我和我媽唯一的一張正式合影,也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一張照片。
我媽在學校待了兩天,我帶着她逛了逛校園,給她買了一身新衣服和一雙新鞋子。
她嘴上一直說不用買,浪費錢,但臉上卻一直帶着笑容,逢人就說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
臨走的時候,她把我給她買的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了布包裏,說要留着過年的時候穿。
她坐火車回去的那天,我去送她,她在站臺上不停地叮囑我要好好照顧自己,要按時喫飯,別熬夜。
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坐在窗邊朝我揮手,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消失。
我站在站臺上,看着火車越開越遠,直到消失在視線裏,才轉身離開,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我博士畢業後,留在了江州市建築科學研究院工作,第二年,經單位的一個老同事介紹,認識了蘇晚晴。
蘇晚晴是江州市本地人,比我小三歲,她的父親蘇建宏在江州市開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家裏條件還算不錯。
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環境優雅的咖啡館裏,蘇晚晴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說話聲音溫柔,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我當時心裏很自卑,覺得自己家境不好,配不上她,所以一坐下就主動跟她坦白了自己的家境。
我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蘇小姐,我必須跟你說實話,我是農村出來的,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靠撿破爛把我供到博士畢業,家裏沒甚麼錢,也沒甚麼背景。”
“如果你介意我的家境的話,我們就不用繼續往下談了,我不想耽誤你。”
蘇晚晴聽完我的話,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笑着說道:“林先生,我看中的是你的人品和才華,跟你的家境沒有關係。”
“我覺得你是一個很踏實很上進的人,跟你在一起應該會很有安全感。”
聽到她的話,我心裏懸着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也對她產生了很大的好感。
我們就這樣開始交往了,相處了半年多,覺得彼此都很合適,就決定結婚了。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媽,她在電話那頭高興得不行,連聲說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兒子終於要結婚了!”
“晚晴是個好姑娘,家裏條件又好,你一定要好好對人家,不能讓人家受委屈。”
我笑着說道:“媽,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對她的。”
婚禮是在江州市一家中等檔次的酒店辦的,一共擺了十五桌,大部分都是蘇家的親戚和朋友,我們家只來了幾個遠房的親戚。
我媽提前三天就從老家趕來了,手裏拎着兩個沉甸甸的布包,裏面裝着她自己醃的酸菜、曬的幹蘑菇,還有一罐她親手熬的豬油。
她見到蘇晚晴的第一面,就把那個裝着豬油的罐子遞了過去,笑着說道:“晚晴啊,這是媽自己熬的豬油,城裏買的哪有自己熬的香,你平時炒菜放一點,可好吃了。”
蘇晚晴接過罐子,臉上露出了一絲勉強的笑容,說道:“謝謝媽,您太客氣了。”
蘇建宏在旁邊看了一眼那兩個布包,臉上的笑容明顯淡了一層,但也沒說甚麼。
婚禮當天,我媽穿着那件藏青色外套,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上,全程都沒有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們。
我過去陪她坐了一會兒,她拉着我的手,小聲地說道:“景明,媽沒甚麼本事,給不了你甚麼好的,以後你就要靠自己了。”
“晚晴是城裏人,從小嬌生慣養的,你多讓着她一點,別跟她吵架。”
我喉嚨一緊,握着她的手說道:“媽,你說甚麼呢,我怎麼會不養你呢,等以後我們條件好了,就把你接過來一起住。”
我媽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說道:“媽知道你孝順,媽在老家住慣了,不想來城裏添麻煩。”
婚禮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蘇建宏上臺致辭,他說了很多祝福的話,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我媽一句。
我站在臺上,看着臺下角落裏我媽孤單的身影,心裏一陣發酸,卻甚麼都不能說。
婚禮結束後,蘇晚晴把我媽帶來的酸菜和幹蘑菇都塞進了廚房最裏面的櫃子裏,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我看見了,也沒敢吭聲,只能假裝沒看見,生怕惹她不高興。
婚後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蘇晚晴雖然有點嬌氣,但也沒有太過分。
只是她從來不讓我媽來我們家住,每次我提起這件事,她都以各種理由推脫。
我知道她是嫌棄我媽是農村人,嫌棄我媽撿過破爛,心裏很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無奈地接受。
婚後的第一個冬天,我媽在老家上山砍柴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右腿扭傷了,走路都很困難,更別說做飯幹活了。
我得知消息後,二話不說就開車回了老家,把她接來了江州市,打算讓她在我家住半個月,好好養傷。
我媽一開始不願意來,說怕給我們添麻煩,我勸了她好久,她才勉強答應。
她來的那天,手裏拎着一箇舊布袋,裏面裝着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雙舊棉鞋,除此之外甚麼都沒帶。
蘇晚晴開門看見她,臉上露出了笑容,說道:“媽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雖然她嘴上說得很熱情,但我能看出來,她的眼神裏帶着一絲嫌棄。
當天晚上,蘇晚晴去洗澡之前,特意把浴室裏的毛巾都換了一套新的,把原來的那套收了起來。
我看見了,就問她:“好好的換毛巾幹甚麼?原來的那套不是還能用嗎?”
蘇晚晴一邊擦頭髮一邊說道:“原來那套是我媽特意給我買的,純棉的,你媽用着不方便,我給她換一套新的。”
我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心裏有點不舒服,但也沒敢跟她爭辯,只能默默地走開了。
我媽住進來的第三天,她早上五點多就起牀了,想幫我們做早飯。
她不知道廚房的東西都放在哪裏,就翻箱倒櫃地找,不小心把櫥櫃的門弄出了很大的響聲,把還在睡覺的蘇晚晴吵醒了。
蘇晚晴披着睡衣從臥室裏出來,臉色很不好看,站在廚房門口冷冷地說道:“媽,不用你做早飯,我自己來就行,你這麼早起來弄出這麼大的聲音,我都沒法睡覺了。”
我媽聽到她的話,手裏的鍋鏟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愣在原地,手足無措地說道:“對不起啊晚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幫你們做點早飯,讓你們多睡一會兒。”
蘇晚晴沒理她,徑直走到竈臺邊,開始自己做早飯,全程都沒有再跟我媽說一句話。
那天的早飯,飯桌上安靜得可怕,我們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能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
住到第五天的時候,我媽下樓扔垃圾,看見垃圾桶旁邊有兩個完好無損的紙箱,覺得扔了可惜,就撿了回來,打算留着裝東西。
蘇晚晴下班回家看見那兩個紙箱,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她指着紙箱對我媽說道:“媽,你把這兩個紙箱放到門外去,家裏放着這些破爛多難看啊,鄰居看見了會笑話我們的。”
我媽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甚麼都沒說,默默地把紙箱推到了門外。
那天晚上,蘇晚晴進臥室的時候,把門摔得很響,顯然是生氣了。
她靠在牀頭刷手機,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坐過去,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蘇晚晴放下手機,看着我說道:“林景明,我不是嫌棄你媽,我就是受不了她撿破爛的那個習慣。”
“我們現在住的是高檔小區,鄰居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她天天撿破爛回來,讓別人看見了,我以後還怎麼在小區裏抬頭做人啊?”
我嘆了口氣,說道:“她就是順手撿的,覺得扔了可惜,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你別這麼在意行不行?”
蘇晚晴冷笑了一聲,說道:“順手撿的?今天撿兩個紙箱,明天就會撿一堆瓶子回來,到時候我們家就成垃圾站了!”
“我跟你說,要是她再撿破爛回來,我就直接把她的東西都扔出去!”
我看着她生氣的樣子,心裏很無奈,也很愧疚,覺得對不起我媽,但又不敢跟她吵架,只能選擇沉默。
我媽在門外聽見了我們的爭吵,她站在客廳裏,默默地流着眼淚,卻沒有進來打斷我們。
住到第十天的時候,我媽主動跟我說,她的腿好多了,想回老家了,說家裏的菜快長出來了,得回去看看。
我知道她是不想再給我們添麻煩,也不想再看蘇晚晴的臉色,心裏一陣難受,但也沒有強留她。
我送她去火車站的時候,她拎着那個舊布袋,在站臺上等車,不停地叮囑我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好好對蘇晚晴。
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坐在窗邊朝我揮手,她手上那道從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深疤,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清楚楚。
那是她年輕的時候撿廢鐵,被一塊鋒利的鐵皮劃的,當時流了很多血,她捨不得去醫院,自己用布條纏了纏,就留下了這道永遠的疤痕。
我站在站臺上,看着火車越開越遠,直到消失在視線裏,才轉身離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婚後第二年,蘇晚晴懷孕了,這個消息讓兩家人都很高興。
蘇建宏當場就拍板,說要讓蘇晚晴去江州市最好的月子中心坐月子,所有的費用都由他來出。
我媽得知消息後,在電話那頭高興得不行,連聲說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終於要抱孫子了!”
“景明,你跟晚晴說,等她生孩子的時候,我過去伺候她月子,我伺候人最有經驗了,保證把她和孩子都照顧得好好的。”
我把我媽的想法告訴了蘇晚晴,她端着一杯牛奶,沉默了很久,纔開口說道:“林景明,我覺得還是不用了吧。”
我愣了一下,問道:“爲甚麼啊?我媽她很會照顧人的。”
蘇晚晴放下牛奶杯,看着我說道:“不是我不讓她來,是她來了住哪裏啊?我們家就一個客臥,我媽到時候也要過來住的。”
我說道:“那讓我媽住沙發也行啊,她不挑的。”
蘇晚晴搖了搖頭,說道:“那怎麼行?沙發那麼硬,她年紀大了,睡沙發對身體不好。”
“而且,月子裏需要科學育兒,你媽一個農村婦女,懂甚麼科學育兒啊?到時候要是把孩子照顧出甚麼問題怎麼辦?”
“我媽照顧過我,有經驗,也懂科學育兒,還是讓我媽來照顧我比較好。”
“你跟你媽說一聲,等孩子滿月了,再讓她過來看看就行了。”
我看着她堅決的樣子,知道再爭辯也沒用,只能無奈地答應了。
我給我媽打電話,把蘇晚晴的意思告訴了她,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我媽沙啞的聲音。
她說道:“行,媽聽你的,等孩子滿月了媽再過去。”
“你跟晚晴說,讓她好好養身體,別累着,想喫甚麼就跟我說,媽給她寄過去。”
我聽着她的聲音,心裏一陣發酸,說道:“媽,對不起,是我沒用。”
我媽笑了笑,說道:“傻孩子,說甚麼對不起呢,媽都懂,只要你們好好的,媽就放心了。”
孩子出生的那天,我媽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問我是男孩還是女孩,問孩子多重,問蘇晚晴生得順不順。
我一一回答了她的問題,她在電話那頭,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哽咽。
她說道:“男孩好,男孩好,長得像你,景明,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我說道:“媽,別這樣,我們都很高興。”
她說道:“嗯,媽高興,媽高興着呢。”
孩子滿月的時候,我媽終於來了,她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車,早上六點就到了我們小區門口。
她怕太早打擾我們休息,就在樓道里站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八點多,纔敢按門鈴。
我去開門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門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外套,臉上還抹了一點雪花膏,顯得格外鄭重。
她看見我,臉上露出了笑容,說道:“景明,我來了,孩子呢?我想看看我的大孫子。”
我趕緊把她讓進屋裏,說道:“媽,快進來,孩子在臥室裏睡覺呢。”
她走進屋裏,一眼就看見了躺在搖籃裏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伸出手想抱孩子,又突然縮了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說道:“不行,我得先去洗洗手,別把細菌帶給孩子。”
她走進衛生間,洗了足足有十分鐘的手,把手背都搓紅了,纔出來。
她輕輕地抱起孩子,低頭看着孩子的小臉,看了半天,一句話都沒說,眼淚卻不停地掉下來,滴在了孩子的小被子上。
她抱了還不到十分鐘,蘇晚晴的媽媽劉美蘭就從臥室裏走了出來,說道:“孩子剛喂完奶,該睡覺了,別抱太久了,不然會養成抱睡的習慣的。”
說完,她就伸手把孩子接了過去,轉身走進了臥室,再也沒有出來。
我媽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還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裏滿是失落。
那天下午,我媽坐在客廳的角落裏,看着劉美蘭進進出出地忙前忙後,想插手幫忙,卻不知道該做甚麼。
廚房是劉美蘭的地盤,她不讓我媽碰任何東西,客廳是蘇晚晴餵奶的地方,我媽也不敢隨便過去。
最後,她只能走到陽臺,把我換下來的幾件髒襯衫和褲子都洗了,晾在了陽臺上。
她洗完衣服,走進客廳,對我說道:“景明,媽能幫你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我看着她凍得通紅的手,心裏一陣難受,說道:“媽,你坐着歇會兒吧,不用幹活。”
她搖了搖頭,說道:“不幹活我渾身難受,閒着也是閒着。”
滿月酒之後,我媽想多住幾天,陪陪孫子。
蘇晚晴沒有直接說不行,只是每天在飯桌上有意無意地說一些話。
她說道:“最近城裏的空氣不好,霧霾很嚴重,老人和小孩都容易生病。”
她說道:“最近天氣乾燥,我都上火了,媽你在老家住慣了,肯定也不適應這裏的氣候。”
她說道:“老家這個時候應該正是收玉米的時候吧?地裏的活肯定很多,沒人看着不行。”
我媽聽了兩天,就甚麼都明白了,她主動跟我說,地裏的活確實很多,她得回去了。
我送她下樓的時候,她在樓門口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我們住的那棟樓,說道:“景明,晚晴是城裏人,要面子,媽知道。”
“媽以後不會隨便來打擾你們的,你在外面不容易,家裏的事你少操心,媽能照顧好自己。”
我看着她佝僂的背影,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媽回去之後,給孩子寄來了一頂她親手縫的虎頭帽和一雙小布鞋,針腳密密麻麻的,老虎的眼睛用的是兩顆黑色的舊紐扣,看起來特別可愛。
蘇晚晴拆開包裹看了看,說道:“針腳倒是挺細的,就是樣子有點土。”
說完,她就把虎頭帽和小布鞋放進了衣櫃最下面的抽屜裏,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而劉美蘭買的那些進口玩具和名牌衣服,卻擺滿了整個客廳的置物架。
孩子的120天宴是蘇建宏一手張羅的,他說要在我們家附近最好的酒樓定一個大廳,請兩邊所有的親戚朋友,熱熱鬧鬧地辦一場。
蘇晚晴問我:“你媽來不來參加120天宴?”
我說道:“當然來啊,這是她孫子的120天宴,她怎麼可能不來。”
蘇晚晴頓了一下,說道:“來可以,但是我有幾個要求。”
我問道:“甚麼要求?”
蘇晚晴說道:“第一,讓她提前洗個澡,換身乾淨的衣服,別穿那件舊的藏青色外套了,太寒酸了,親戚朋友看見了會笑話我們的。”
“第二,別讓她帶那些老家的破爛東西來,甚麼酸菜、幹蘑菇之類的,家裏都有,不需要她帶。”
“第三,宴會上別讓她亂說話,也別讓她隨便抱孩子,她手上有細菌,別傳染給孩子。”
我聽完她的話,心裏很不舒服,但也只能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我會跟她說的。”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電話,告訴她120天宴的時間定在了下週六,讓她提前兩天過來。
我媽在電話那頭高興得不行,連聲說道:“好好好,媽一定提前過去,媽還要給我的大孫子準備一份大禮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蘇晚晴的要求跟她說了,只是說得比較委婉。
我說道:“媽,到時候來的親戚朋友比較多,你就別帶那些東西了,家裏都有。”
“還有,你穿那件新的藏青色外套就行,那件衣服挺好看的。”
我媽沉默了一下,說道:“行,媽聽你的,媽都聽你的。”
我媽提前兩天就來了,她坐了一夜的火車,早上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出現在了小區門口。
我下樓去接她,接過那個蛇皮袋子,感覺沉甸甸的,問道:“媽,這裏面裝的是甚麼啊?這麼沉。”
我媽笑着說道:“都是給我大孫子準備的好東西,有自家產的紅棗、花生、核桃,還有我秋天在山上採的幹香菇,都是純天然無污染的,城裏買不到這麼好的。”
“還有我給大孫子縫的一個小肚兜,上面繡了一個長命百歲的圖案,保佑我的大孫子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我聽着她的話,心裏一陣愧疚,說道:“媽,我不是跟你說了別帶這些東西嗎?”
我媽說道:“這怎麼能是東西呢?這是媽的一點心意啊,我大孫子的120天宴,我怎麼能空手來呢?”
我沒辦法,只能拎着那個蛇皮袋子,帶着她上了樓。
進門的時候,蘇晚晴正在客廳裏喂孩子,她抬頭看了我媽一眼,嘴角動了動,算是打了個招呼。
我媽換上鞋,趕緊走到客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孩子,說道:“哎呀,我的大孫子,又長了不少,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圓多了,真可愛。”
她一邊說一邊往孩子那邊靠,蘇晚晴下意識地把孩子往懷裏帶了帶,說道:“剛喂完奶,你別晃他,不然他會吐奶的。”
我媽趕緊停住腳,退了半步,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了下來,不敢再靠近孩子。
那天晚上喫飯的時候,劉美蘭也在,飯桌上,劉美蘭和蘇晚晴一直在聊孩子的輔食、進口奶粉、名牌紙尿褲,聊得熱火朝天。
我媽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低着頭默默地喫飯,偶爾抬頭看一眼孩子,一句話都插不上。
劉美蘭聊到一半,突然側頭看了我媽一眼,問道:“親家,你們老家今年的收成怎麼樣啊?玉米和土豆都收了嗎?”
我媽趕緊放下筷子,說道:“還行,今年風調雨順,玉米收了不少,土豆也收了好幾筐。”
劉美蘭“哦”了一聲,就轉過頭繼續跟蘇晚晴聊紙尿褲了,再也沒有跟我媽說過一句話。
那個“哦”字,短促又冷漠,像一道無形的牆,把我媽徹底擋在了她們的話題外面。
飯後,劉美蘭收拾碗筷,我媽趕緊站起來,說道:“我來幫你收拾吧,你歇會兒。”
劉美蘭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吧,我自己來就行,你也累了一天了。”
她的語氣很客氣,但身子已經轉了過去,明顯是不想讓我媽幫忙。
我媽只能重新坐下,兩手搭在膝蓋上,看着劉美蘭在廚房裏忙進忙出,眼神裏滿是落寞。
120天宴的前一天,我媽把帶來的紅棗、花生和核桃都擺在了廚房的檯面上,說要給孩子煮一鍋紅棗花生粥。
她說道:“這是我們老家的習俗,孩子120天的時候要喝紅棗花生粥,沾沾喜氣,保佑孩子以後紅紅火火,平平安安。”
蘇晚晴從臥室裏出來,看見檯面上的那些東西,皺了皺眉頭,說道:“媽,孩子現在還不能喫這些東西,他還太小了,腸胃受不了。”
我媽說道:“不是給孩子喫的,是我們大人喝,沾個喜氣就行。”
蘇晚晴沒有再說甚麼,但她趁我媽不注意,把那些紅棗、花生和核桃都塞進了櫥櫃最裏面的角落,再也沒有拿出來。
我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動作,甚麼都沒說,只是眼神裏的光芒一點點暗了下去。
那天下午,我媽趁蘇晚晴和劉美蘭不在家,偷偷地把孩子抱了起來,哼着老家的搖籃曲,哄孩子睡覺。
孩子沒有哭,反而睜着大眼睛,盯着我媽的臉看了好半天,還伸出小手摸了摸我媽的臉。
我媽高興得不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蘇晚晴回來了,她看見我媽抱着孩子,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把孩子從我的媽懷裏搶了過來,大聲說道:“媽,你怎麼隨便抱孩子啊?你手上洗乾淨了嗎?有沒有細菌啊?”
我媽被她嚇了一跳,趕緊說道:“我洗了,我剛洗過手,洗了好幾遍呢。”
蘇晚晴冷冷地說道:“洗了也不行,孩子皮膚嫩,抵抗力差,萬一被傳染了甚麼病怎麼辦?以後別隨便抱孩子了。”
說完,她抱着孩子轉身走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媽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還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媽,你別往心裏去,晚晴就是太緊張孩子了。”
我媽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我不怪她,是我自己不好,不該隨便抱孩子的。”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之後,蘇晚晴坐在梳妝檯前卸妝,只開了一盞檯燈。
我坐在牀邊,猶豫了很久,說道:“明天的宴席,我媽坐哪一桌啊?”
蘇晚晴一邊擦臉一邊說道:“跟我們坐主桌就行,但是林景明,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我問道:“甚麼事?”
蘇晚晴說道:“明天宴會上,讓你媽戴個手套或者護腕,把她手上的那道疤遮一下。”
“那道疤那麼長,那麼嚇人,放在桌子上,親戚朋友看見了會害怕的,也影響我們家的形象。”
我坐在那裏,聽完她的話,心裏像被針扎一樣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我會跟她說的。”
第二天一早,就是孩子120天宴的日子。
我媽起得特別早,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她穿上了那件洗得發白但熨得闆闆正正的藏青色外套,頭髮用黑色的髮夾別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抹了一點雪花膏。
她站在客廳裏,轉了個圈,問我:“景明,媽今天這樣行不行?會不會給你丟人?”
我看着她,那件外套已經洗得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卻沒有一點褶皺,連袖口的線頭都被她剪得乾乾淨淨。
我強忍着眼淚,說道:“行,媽,你今天特別好看,一點都不丟人。”
我媽笑了笑,說道:“那就好,那就好,可不能給我兒子丟人。”
走到樓道里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說道:“媽,今天來的親戚朋友比較多,你手上的那道疤……”
我話還沒說完,我媽就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道長長的疤痕,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了一雙洗得發白的舊棉手套,慢慢地套在了手上。
她抬頭看着我,說道:“這樣行不行?就沒人能看見了。”
我看着她手上那雙起球的舊棉手套,喉嚨一緊,說不出話來,只能點了點頭。
說完,我就轉過身,先下了樓,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宴席設在酒樓的二樓,一共擺了十八張桌子,大部分都是蘇家的親戚和蘇建宏生意上的朋友。
他們一個個都穿着光鮮亮麗的衣服,進門就互相寒暄,笑聲不斷,整個大廳都充滿了熱鬧的氣氛。
我媽進門之後,在大廳裏站了一會兒,沒有主動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默默地找了個最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蘇建宏陪着幾個生意上的重要朋友在大廳中央聊天,劉美蘭抱着孩子,被一羣親戚圍着逗弄,如魚得水。
我媽坐在角落裏,面前放着一杯熱茶,偶爾抬頭看一眼被衆人圍着的孩子,眼神裏滿是慈愛和羨慕。
沒有人過來跟她搭話,也沒有人給她倒茶,她就像一個透明人一樣,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孩子在劉美蘭的懷裏,被大家逗得哈哈大笑,聲音清脆響亮。
我媽看着孩子開心的樣子,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裏帶着一絲苦澀。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蘇建宏走上臺,拿起話筒開始致辭。
他說了很多喜氣洋洋的話,提到了孩子,提到了蘇家,提到了他自己的生意,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我媽一句。
全場的人都站起來舉杯慶祝,我媽也趕緊端起面前的茶杯,跟着大家一起舉了舉,然後又默默地放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劉美蘭抱着孩子走了過來,在我媽面前站定了。
她笑着說道:“親家,來,你抱抱孫子吧,今天是他的120天宴,你這個當奶奶的怎麼能不抱抱他呢?”
我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趕緊把手套摘了下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激動地伸出手,想要接過孩子。
就在這個時候,蘇晚晴突然一步跨了過來,擋在了我媽和劉美蘭中間。
她的聲音不大,但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主桌:“媽,算了,孩子剛喫完奶,有點困了,別來回折騰他了,讓他睡覺吧。”
劉美蘭抱着孩子的手一下子就停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我媽已經伸出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就那樣僵在那裏,顯得格外尷尬。
蘇晚晴沒有看我媽一眼,直接從劉美蘭的懷裏接過孩子,轉身就去招呼別的賓客了。
我媽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低下頭,默默地把那雙舊棉手套重新套在了手上。
整個主桌的人都看見了這一幕,但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喫飯,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我坐在離我媽三步遠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一切。
我嘴巴張了張,想要說點甚麼,卻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只能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把裏面的白酒乾了。
辛辣的白酒順着喉嚨流進肚子裏,燒得我胃裏一陣難受,但卻比不上我心裏的萬分之一。
宴席進行到尾聲的時候,一個穿着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是蘇建宏生意上的一個朋友。
他看了我媽一眼,問道:“這位是?是孩子爺爺家的親戚嗎?”
我媽抬起頭,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是孩子的奶奶。”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說道:“哦哦哦,原來是親家母啊,失敬失敬,看着真年輕。”
說完,他就轉過頭,繼續跟蘇建宏聊生意上的事了,再也沒有跟我媽說過一句話。
我媽坐在那裏,面前的茶杯早就空了,服務員過來添茶的時候,直接繞過了她,給旁邊的人都添滿了,唯獨沒有給她添。
她只能自己拿起桌子上的水壺,顫巍巍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快散場的時候,蘇晚晴走到我旁邊,低聲說道:“林景明,等宴席結束之後,你跟你媽說一聲。”
“以後她要是想來我們家,必須提前一個星期打電話通知我,我好提前準備,別像這次一樣,說來就來,搞得我措手不及。”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過頭,往我媽那邊看了一眼。
我媽正彎着腰,把從蛇皮袋子裏滾出來的幾顆紅棗,一顆一顆地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裏。
那個彎腰的姿勢,我太熟悉了。
跟她年輕的時候,在垃圾站裏彎腰撿廢紙板、撿礦泉水瓶、撿廢銅爛鐵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站在那裏,看着她佝僂的背影,喉嚨裏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爲自己努力讀書,考上博士,在城裏站穩腳跟,就能讓我媽過上好日子,就能讓她不再受別人的白眼。
可我沒想到,最後讓她受最多委屈,最多白眼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我是一個不孝的兒子,我對不起我媽。
就在我心如刀絞,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的時候,酒樓的迎賓小姐突然小跑着過來,在我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她說道:“先生,門口有一輛瑪莎拉蒂,司機說他們是來找您們這桌的,讓您出去一下。”
我愣了一下,心裏充滿了疑惑,我不認識甚麼開瑪莎拉蒂的人啊。
我跟蘇晚晴說了一聲,就轉身走出了宴席廳。
我穿過長長的走廊,推開酒樓的玻璃門,站在臺階上,往門口看去。
一輛黑色的瑪莎拉蒂靜靜地停在酒樓門口的停車位上,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車門打開的聲音很輕,但卻像一聲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從車上下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裏夾着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他的身後,跟着兩個穿着同樣黑色西裝的年輕助理,看起來氣場十足。
三個人走進酒樓大門,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們直接抬起頭,穿過整個大廳,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宴席廳裏,我媽坐着的那個角落。
然後,那個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去,在我媽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低下頭,深深地彎下了腰。
不是那種敷衍的點頭,而是九十度的鞠躬,態度無比恭敬。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牢牢地釘在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他說道:“林姐。”
“董事會的全體成員都在樓下的會議室等您,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蘇晚晴端着茶杯的手一下子就頓在了半空,杯子裏的茶水濺了出來,灑在了她的衣服上。
劉美蘭抱着孩子,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蘇建宏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裏,收也收不回去,放也放不下來,顯得格外滑稽。
整個宴席廳裏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像被人突然掐斷了一樣,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坐在角落裏,穿着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外套,手上戴着舊棉手套的女人。
我站在宴席廳的門口,死死地盯着我媽的那雙手。
那雙裂了無數道口子,冬天從來捨不得戴手套,攥過無數捆廢鐵絲,撿過無數個礦泉水瓶的手。
林姐。
董事會。
這兩個詞在我的腦海裏不停地碰撞,像兩塊石頭擊出的火星,燙得我耳朵生疼。
我邁着沉重的腳步,走進宴席廳,走到我媽身邊,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的嗓子幹得冒煙,聲音抖得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
我說道:“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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