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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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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見人就說,我媽媽是假的。

媽媽每次都笑着跟人解釋:“這孩子跟我賭氣呢,就因爲她胡說八道,我打了她一頓。”

於是,我成了所有人眼裏的怪小孩。

直到這天,我在院子裏給她洗內衣,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剎在院門口。

一個很好看的叔叔從車上走下來。

身後跟着兩個保鏢。

他蹲在我面前:

“小朋友,你媽媽是不是叫林柚?”

我點頭。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是爸爸。”

媽媽從屋裏走出來,愣在原地,眼圈慢慢紅了。

男人走向她,把她攬在懷裏。

“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我現在是裴氏掌權人,沒人能再拆散我們了。”

媽媽小聲抽泣,可眼裏藏不住激動。

我拽了拽男人的衣角。

“她不是我媽媽。”

1.

爸爸一愣。

他低頭看我,又轉頭看向懷裏的媽媽。

媽媽眼裏飛快閃過一絲狠厲。

下一秒她就笑着拍了下我的手背。

“這孩子,又胡說八道。”

她轉頭跟爸爸解釋,語氣滿是無奈。

“自從她第一次胡說八道,我罵了兩句打了她一下。

她就跟我賭氣,到處說我不是她媽。”

“不是一下。”我糾正她,“是很多次。”

爸爸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看向媽媽的眼神,多了點探究。

媽媽的臉白了一瞬。

她立刻伸手撩起我的袖子。

“她最會胡說八道了,不信你看她——”

她的話戛然而止。

我瘦小的小臂上,赫然有一塊雞蛋大的淤青。

“這不是我打的!”媽媽急忙鬆手,“是她前兩天在幼兒園跟小朋友打架弄的!

我要是真天天打她,她身上能只有這一塊淤青?”

爸爸的眼神嚴肅下來。

他蹲下來平視我,聲音放得很柔。

“小芙,告訴爸爸,這個傷是怎麼來的?”

“是跟小朋友打架。”我抬眼看他。

他明顯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

“很好,以後不許撒謊了,撒謊不是好孩子。”

“我沒撒謊。”我盯着他的眼睛,“她讓我站在冰塊上,冰化完才能下來。

現在冰箱裏還凍着一盆冰。”

爸爸的眉頭再次皺緊。

他詢問似的看向媽媽。

媽媽笑的一臉坦蕩,還伸手摟了摟我。

“她是我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我疼她還來不及,怎麼會折磨她?”

爸爸沒說話。

他指尖抵着眉骨,看起來不知道該信誰。

這時院門被推開。

外婆挎着菜籃子回來了。

“我看門口停了輛車,出甚麼事了?”

媽媽立刻迎上去,聲音裏都帶了笑。

“媽,這就是小芙的爸爸,裴衍。”

外婆愣了兩秒。

她突然衝上來,“啪”地甩了爸爸一巴掌。

“你怎麼還有臉來?!”

媽媽嚇了一跳,趕緊拉她:“媽你幹甚麼!”

“我幹甚麼?”外婆轉向爸爸,氣得聲音都抖,“柚子沒結婚就生下小芙,

這些年村裏多少人戳她脊樑骨?

罵她是破鞋,罵她是別人養的二奶!......”

媽媽低下頭抹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爸的臉瞬間白了。

他紅着眼圈給外婆鞠躬。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您放心,我這次來,就是要光明正大娶柚子,給她們母女一個名分。”

我急了,拽着他的袖子晃。

“她真的不是我媽媽!”

外婆剛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你不說話我還忘了。”

“這孩子自從一歲多高燒後,就開始胡言亂語,還說能看見鬼神。

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是甚麼妄想症,街坊鄰居都說她精神不正常。

因爲她這個病,村裏人更說是柚子破壞別人家庭的報應。

我們家現在在村裏就是個笑話。”

外婆說着就哭了起來。

爸爸有些無措,他連忙保證。

“等回到京市,我一定請最好的醫生治好小芙。”

“我沒病。”我小聲辯解。

“好好好,我們小芙沒病。”爸爸蹲下來安撫我。

我知道,他沒信。

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一樣。

這時他的助理走過來,對他耳語幾句。

爸爸點點頭:“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儘快回去處理。

你們慢慢收拾,不急,過幾天我再來接你們。”

媽媽點頭,眼裏的光藏都藏不住。

出門時,爸爸頓住腳步。

他猶豫一下,又走到我面前蹲下。

語氣溫柔的不像話。

“小芙,告訴爸爸,你爲甚麼說媽媽是假的?”

2.

媽媽的笑瞬間僵在臉上。

外婆看我的眼神,也變得滿是戒備。

所有人都盯着我。

我看了看媽媽,又看向爸爸的身側。

我抬手指向那個空位置。

“真正的媽媽在這裏。”

爸爸順着我的手指看過去。

他皺了皺眉,甚麼都沒看到。

我低下頭,摳着自己的指甲。

不想再說了。

說了也沒用。

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能看到真媽媽,也從來沒有人信我。

媽媽鬆了一口氣。

她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她這樣四五年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醫生說這個病不好治,我都快熬不下去了。”

外婆趕緊把她摟在懷裏,也跟着抹眼淚。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外婆抬頭問爸爸,語氣滿是期盼。

“小芙爸,京市的大醫院,能治好小芙這病吧?”

爸爸站起身,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他點點頭:“你們放心,我會安排最好的醫生,一定治好她。”

他沒再多待,轉身上了車。

黑色轎車很快開得看不見影子。

剛回到屋裏。

媽媽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要是因爲你我進不了裴家的門,我就把你扔到山裏喂狼。”

“下次見到裴衍,不許再胡說八道,聽見沒有?”

她轉身從冰櫃裏搬出一大塊冰,放在客廳地上。

“站上去。”

我乖乖脫掉鞋,赤腳踩在冰塊上。

刺骨的冷順着腳心往上竄,我凍得齜牙咧嘴。

第一次站冰塊,是我兩歲那年。

我第一次說她不是我媽媽。

她不讓我說。

我說一次,她就罰我站化一盆冰。

冰塊一次比一次大。

我後來就很少說了。

之後再頻繁罰站,是四歲那年。

我去房間找她,推門看到一個陌生叔叔壓在她身上。

我哭着喊來鄰居大娘救她。

等大娘舉着掃帚趕來時,陌生叔叔早就翻窗戶跑了。

從那之後,她就主動跟村裏人說我有妄想症,能看見鬼,愛胡說八道。

時間長了,小朋友都不跟我玩。

看到我就扔石頭,喊我“瘋婆子”。

可她從來沒帶我看過醫生。

上幼兒園第一堂課,老師問我們最大的願望是甚麼。

我站起來說,我希望有人能相信我說的話,哪怕一個人也好。

老師當時摸了摸我的頭,笑着說她相信我。

可第二天老師找媽媽談完話,再看我的眼神,就和其他人一模一樣了。

只要有人質疑我,她就會抱着我哭,說都怪她沒照顧好我,孩子得了妄想症,說的話當不得真。

所有人都信她。

而我,只會翻來覆去說一句,她不是我媽媽。

冰已經開始化了。

冰水順着我的腳往下流,凍得我骨頭疼。

3.

我本來以爲爸爸會是那個例外。

他看起來那麼溫柔,看媽媽的眼神又那麼深情。

他那麼愛我媽媽,肯定能認出她是假的。

可他還是和老師、和所有鄰居一樣,被媽媽的幾滴眼淚騙了。

二月的天,空氣還是冷的刺骨。

直到第二天上午九點,我腳下的冰塊還沒化完。

媽媽從房間出來,看都沒看我一眼,進了衛生間洗漱。

外婆在客廳收拾東西,把家裏的存摺、金飾都往包裏塞。

時不時喊媽媽:“柚子,你之前那件紅裙子帶不帶?還有你那套化妝品,要不要裝起來?”

媽媽叼着牙刷從衛生間探出頭,一臉不耐煩。

“帶甚麼帶?裴家是京市首富,甚麼好東西沒有?

你那些破衣服破首飾都扔了,到了京市我給你買新的,金子都買最重的!”

外婆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

媽媽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幼兒園老師打來的,問我怎麼沒去學校。

媽媽靠在沙發上,語氣驕傲得快要飛起來。

“啊張老師啊,小芙爸爸來接我們去京市了,以後小芙就在京市上學了,就不麻煩你們了。”

掛斷電話,她踩着拖鞋走到我面前,伸手捏我的臉。

“我警告你,以後到了京市再亂說話,我就把你送到精神病院。”

我不知道精神病院是甚麼地方。

她看出我不懂的眼神,惡狠狠地解釋。

“那種地方進去了,就有人天天給你打針,還用電電你。”

總之很可怕。

我害怕的點了點頭。

她滿意的笑了,摸了摸我的頭,大發慈悲提前結束了懲罰。

“你回屋收拾東西吧,我去給你做水蒸蛋。”

從冰塊上下來的時候,我的腳已經麻了。

我一瘸一拐的回了房間。

我的東西很少。

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還有抽屜裏的一張老照片。

照片是我一歲的時候拍的,媽媽抱着我,穿白色的連衣裙,臉上素淨,連口紅都沒塗。

現在的媽媽,總是塗着大紅色的口紅,穿花裏胡哨的裙子,連指甲都塗得紅紅的。

出去喫飯的時候,媽媽把一碗水蒸蛋推到我面前。

熟悉的味道讓我腦海裏浮現出模糊的畫面。

我躺在牀上,額頭覆着溼毛巾。

媽媽餵我喫水蒸蛋,笑的很溫柔。

我正愣神,就聽到外婆說:

“反正你以後就是首富太太了,要不咱們請全村人去市裏的五星級大酒店喫席?

也讓那些以前瞧不起我們的人看看,我們柚子多有出息!”

“行啊。”媽媽咬了一口雞蛋,語氣闊綽,“訂最貴的席面,每戶都發兩百塊錢的紅包,讓他們羨慕死。”

出發喫席那天,村口停了五六輛大巴車。

全村人浩浩蕩蕩地去了市裏,場面熱鬧得像過年。

席面上,媽媽穿着新買的貂,舉着酒杯挨個敬酒,接受所有人的恭維。

喫完席回家已經是晚上了。

我起來去衛生間。

媽媽的房間亮着燈,門開着一條縫。

外婆的聲音從裏面飄出來。

“明天裴衍就來接我們了,我總是不放心。

要不你演出苦肉計,把她送進精神病院。”

“怎麼演?演輕了裴衍狠不下心,演重了我還要受罪,不值當。”

“要不把她賣了,就說走丟了。”

“這個倒可以,只是明天就來接了,來不及了吧。”

“那就去京市以後再賣,正好就說剛到京市,人生地不熟的,跑丟了。”

我嚇得渾身發冷,轉身就跑回了房間。

她們要賣掉我。

我明天必須告訴爸爸。

可他會信我嗎?

4.

第二天十點多,爸爸的車再次停在院門口。

圍觀看熱鬧的鄰居擠了半條街。

媽媽笑着迎上去,伸手要挽爸爸的胳膊。

爸爸卻側身避開了。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蹲下。

“小芙,你說媽媽不是真的,還有其他證據嗎?”

媽媽的臉瞬間變了。

她惡狠狠地瞪我。

“我警告你,別再胡說八道了。”

我攥緊了兜裏揣了一晚上的照片。

用力點頭。

我把皺巴巴的照片舉到爸爸面前。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笑的眼睛彎成月牙。

左邊眉尾,有一顆小小的淡紅色的痣。

“你看她的眉毛。”

爸爸接過照片的瞬間,指尖抖得厲害。

他下意識抬頭看媽媽的眉尾。

光溜溜的,甚麼都沒有。

“那是我點掉的!”媽媽的聲音尖得刺耳,“女孩子愛美,點個痣怎麼了?”

外婆也衝過來要搶照片。

“死丫頭亂翻甚麼東西!多少年的老照片也拿出來丟人現眼!”

保鏢上前一步,把外婆攔在原地。

爸爸沒理她們。

他看着我,眼神亮得嚇人。

“還有嗎?”

我再次點頭。

我拉着他的手往客廳走。

媽媽和外婆在後面追,聲音都發顫。

“你帶他去哪!裴衍你別信這個瘋丫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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