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侄女上高中了還沒有手機。
看她快過生日,我就給她買了一臺兩千多新手機,準備當作生日禮物。
我把手機遞給她的時候,嫂子在旁邊說:
“哎呀,我正準備給她買一臺蘋果的。”
侄女立刻怪里怪氣地接了一句:
“這下好了,有了這個便宜的,我媽就不會給我買蘋果了。”
我一愣,直接把手機拿回來。
“不喜歡可以七天無理由退。”
“讓你媽給你買蘋果吧。”
1.
“至於嗎?又不是甚麼貴東西。”
侄女的聲音從客廳裏追出來,拖着腔,尾音往上翹。
我拎着手機袋子站在玄關換鞋,沒有回頭。
嫂子的拖鞋聲跟了兩步,停在客廳門口。
“哎呀,小念,可可還是孩子,不會講話。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嘛。”
那語氣輕飄飄的,帶着一種看熱鬧的鬆弛勁兒。
我蹲下身繫鞋帶。
鞋帶勒進手背,留下一道紅印。
“你姑姑就是這種人,一點點小事就上綱上線。”
嫂子的聲音轉向侄女,音量沒有刻意壓低,剛好能傳到走廊裏的我耳中。
門在身後合上。
我拎着那個袋子走進電梯。
手機盒的棱角硌着掌心。
兩千三百塊,我半個月的工資。
我在網上比了一個星期的價格,最後選了一個拍照好、內存大、適合學生使用的型號。
買的時候,還特意加了一份碎屏險。
可是,我嫂子和侄女看不上。
回到家,我把手機盒扔在茶几上,整個人窩進沙發裏,一動沒動。
腦子裏來來回回轉的,全是侄女剛纔那張臉。
我把手機遞給她時,她拆了一半包裝紙就停住了。
歪着頭看了一眼品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個表情,我認得。
嫂子不滿意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晚上十點,手機響了。
哥哥打來的。
“念念,你怎麼回事?跟一個孩子計較甚麼?可可在家哭了一晚上了。”
我靠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燈。
“哥,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說了甚麼?”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小孩子嘴上沒把門的,你當姑姑的讓着點。手機你明天給送回來吧。”
我沒接話。
他又補了一句:
“你嫂子也是爲了可可好。她早就想給可可買個蘋果了,你這個——”
“哥。”
我打斷他。
“手機我退了,讓嫂子給她買蘋果吧。”
電話裏安靜了很久。
最後,他“嗯”了一聲,掛了。
我把手機放下,打開銀行APP。
近三年的轉賬記錄,一條一條往下劃。
侄女補習班,一學期一萬二。
三年六次,七萬八。
哥嫂的房貸,每個月三千元轉賬。
三年,十萬二。
過年紅包從來沒低於兩千元。
侄女的衣服、鞋子,一年四季都是我買。
嫂子過生日,我也一次沒落下。
三十八萬七千元。
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把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三年,三十八萬七千元。
沒有一次,嫂子正經對我說過一句“謝謝你”。
每次都是——
“你一個人,反正錢也花不完。”
或者:
“你是她親姑姑嘛。”
再或者:
“我們家可可,也是你的半個女兒,你不對她好誰對她好?”
我關掉燈,摸黑躺在沙發上。
手機亮了一下。
嫂子發來微信:
“小念,可可後天生日,你記得來啊,全家人都等着呢。”
我盯着那個笑臉看了十秒。
沒回。
把手機倒扣在茶几上。
黑暗裏,天花板上的空調指示燈一閃一閃。
我摸過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文件。
標題只有兩個字:
明細。
2.
“喲,小念來了,這次沒買手機啦?”
嫂子站在飯店包間門口,接過我手裏的禮品袋。
聲音亮堂得整張桌子的人都聽見了。
我進門才發現,今天的生日宴不只是“一家人”。
姨媽、舅媽、嫂子的兩個閨蜜,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中年女人。
整整坐了一大桌。
侄女坐在主位,面前擺着一臺最新款的iPhone。
她手指劃拉着屏幕,眼睛都沒抬。
我把銀項鍊遞過去。
她打開盒子看了一眼,隨手放到桌角。
“謝謝姑姑。”
嫂子的閨蜜湊過來,擠着眼睛笑。
“聽說念念之前給可可買了個安卓?”
嫂子連忙擺手。
“別說了,別說了。小念也是好心,就是選東西的眼光不太行嘛。”
桌上有人笑了。
是那種壓着喉嚨的笑。
每張臉上,都帶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聽得懂。
我低頭喝湯。
勺子在碗裏轉了兩圈,嘴裏全是味精留下的底味。
姨媽突然轉向我。
“念念現在工資不低吧?你們公司的總監,是不是挺賺錢的?”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嫂子就搶先接過了話頭。
她用筷子點着桌面。
“可不是嘛,念念運氣好,碰上了個好領導,一路提拔她。”
“好領導”三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說完,還故意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桌上安靜了一拍。
舅媽“哦”了一聲,看向我的目光裏,多了些不該有的東西。
嫂子的閨蜜低頭夾菜,肩膀微微抖着,憋着沒笑出聲。
我放下湯碗,直直看着嫂子。
“嫂子,這話是甚麼意思?”
嫂子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甚麼甚麼意思啊?我誇你呢。有好領導賞識,當然是好事嘛。”
侄女這時候插了一句話。
她頭也沒抬,依舊盯着手機屏幕。
“反正我同學都說,女的升職那麼快,肯定不簡單。”
她說得漫不經心。
一桌人卻全都看向了我。
我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手背上的青筋繃了起來。
嫂子笑着拍了拍侄女的肩膀。
“好了好了,喫飯喫飯。來來來,切蛋糕——”
話題被她輕巧地翻了過去。
蛋糕刀切進奶油層。
嫂子笑着給每個人分盤子,招呼得周到又體面。
她偶爾掃我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種確認。
確認我沒有當衆發作。
確認她又贏了這一回。
剩下的晚飯,我一口都沒再喫進去。
嘴裏發苦,連茶水都壓不下去。
散席的時候,姨媽在走廊裏拉住我,壓低了聲音。
“念念啊,你嫂子講話隨便了點,你別往心裏去。”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三年來,我每天加班到凌晨。
跟了七八個項目,硬生生從普通組員做到中層管理。
年度述職排名第一的那天,我躲在辦公室裏哭了。
不是因爲高興。
是因爲太累了。
這些,她不知道。
她只看見我升職了,賺得多了。
於是便得出一個能讓她心裏舒服的結論。
我站在飯店門口等車。
夜風灌進衣領裏,涼颼颼的。
手機震了一下。
嫂子在家族羣裏發了一張蛋糕合照,配文:
“我的小公主十六歲啦!感恩所有愛可可的人~”
照片裏,所有人都笑着。
我不在裏面。
3.
第二天是週六。
我醒得很早。
打開朋友圈,嫂子的九宮格排在最上面。
蛋糕、鮮花、侄女捧着iPhone的正面照、全家福、親友合影。
整整九張。
沒有一張有我。
配文寫着:
“感謝所有愛可可的人,媽媽永遠給你最好的❤️”
評論區一百多條。
嫂子挨個回覆,熱絡又得體。
姨媽問了一句:
“念念怎麼沒來?”
嫂子回覆:
“她臨時有事先走了,下次一起。”
可我明明坐到了最後,還幫着收了桌上的盤子。
我把手機放下,去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下一片青黑。
昨晚翻來覆去,幾乎沒怎麼睡。
中午,同事陳曼發來一張截圖。
“念念,這是你嫂子不?”
我點開。
截圖來自一個家長羣。
羣裏有人問:
“你小姑子是做甚麼的?”
嫂子的回覆框裏,赫然寫着:
“在一家公司當個小領導。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三十多了還沒對象,天天圍着我們家轉,總給可可買些便宜貨充大方。”
對方回了一句:
“那也挺好的。”
嫂子緊跟着發了第二條:
“甚麼好啊?她們公司那些事,我多少聽說過點。一個女的升那麼快,你說正不正常?我都不好意思跟別人說她是我小姑子。”
我把截圖放大。
發送時間——
前天晚上八點。
就是我收回手機的第二天。
陳曼又發來一條:
“這個截圖在我們小區家長羣裏轉了好幾圈了。我老公同事的老婆,跟你嫂子在同一個羣。你沒事吧?”
我打了三個字:
“我沒事。”
又刪掉。
重新打了一句:
“謝謝你。”
發送。
手機握在手裏。
屏幕上的那幾行字,我又看了一遍。
三年。
我每天加班到凌晨,拿下部門最大的幾個項目。
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脊樑骨爬上去。
嫂子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這一切變成了不堪入耳的揣測。
還在幾百人的家長羣裏流傳。
而其中一個家長的孩子,恰好和我同事的孩子同校。
這條消息到底傳了多遠,我不知道。
晚上七點,我給哥哥打了電話。
把嫂子在家長羣裏說過的話,一字一句複述了一遍。
我儘量保持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
“可能是別人斷章取義了吧。你嫂子不會這麼說你的。”
“哥,截圖我已經看到了,是原話。”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他吐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你別想太多。你嫂子就是嘴碎,沒惡意。”
我看着手機上的通話界面。
備註寫着:
哥。
這個字,從來沒有顯得這麼遙遠過。
“行,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
嘴碎。
沒惡意。
我工作上的清白,在外人嘴裏變了味。
我三十八萬七千元的付出,在她嘴裏變成了“買便宜貨充大方”。
這叫嘴碎。
這叫沒惡意。
那甚麼,才叫有惡意?
我把陳曼發來的截圖,保存進一個新建的相冊。
相冊名字,我想了想。
打了兩個字:
證據。
然後打開備忘錄裏那個“明細”文件,往裏面添了第一條:
“家長羣詆譭工作名聲,截圖已保存,日期XXXX。”
4.
週一早上九點,領導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表情不太對。
一份打印件被推到我面前。
“念念,有人給公司寫了匿名舉報信。你自己看吧。”
我拿起來。
白紙黑字——
“利用不正當關係獲取晉升機會。”
“與直屬上級存在超出工作範圍的私人往來。”
“建議公司嚴肅調查。”
措辭規整,用詞老練。
但有一句話,我太熟悉了。
“一個女的升那麼快,正不正常?”
和嫂子在家長羣裏說的,一字不差。
領導靠在椅背上,語氣裏帶着爲難。
“我當然不信,但合規流程必須走。你配合一下調查。”
我把那張紙放回桌上。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軟。
但臉上沒露出來。
走出辦公室,路過工位區。
幾個人的目光掃過來,又迅速收回去。
速度很快。
但我還是看見了。
李姐端着杯子從茶水間出來,和旁邊的實習生說了句甚麼。
聲音壓得很低。
我只捕捉到最後幾個字:
“難怪升得那麼快。”
中午,我沒去食堂。
在洗手間裏站了很久。
水龍頭一直開着,涼水衝過手背。
三年。
我把部門最爛的項目接過來,硬生生翻了盤。
連續兩個季度績效S。
年會上臺領獎那天,西裝下面貼着膏藥。
頸椎壓迫得右手發麻。
這些東西,被一封匿名信抹成了笑話。
下午三點,大學同學羣裏有人@我。
“念念,你侄女是不是叫林可可?”
我劃開消息,往上翻。
後來我才知道,嫂子從哥哥的手機裏翻出了我大學同學羣的二維碼。
拿侄女的賬號,掃了進去。
羣裏有一段文字。
我看了兩遍。
每一個字,都往喉嚨裏堵。
“我姑姑總跟外人吹噓自己多獨立、多能幹。其實她在家連頓飯都不做,就靠巴結男人過日子,我們全家都看不起她。”
羣裏已經炸開了。
有人替我說話。
有人發問號。
我把手機鎖了屏。
十六歲的孩子,說不出這種話。
每一個字的用法。
每一處逗號的停頓。
都是嫂子的口吻。
我沒有在羣裏回應。
拿上車鑰匙下樓,直接開去了哥哥家。
到了樓下,我沒有急着上去。
在小區花壇邊站了一會兒。
抬頭,看見六樓亮着燈。
走到單元門口,門虛掩着。
嫂子的聲音順着樓道飄下來。
她在陽臺上晾衣服,開着免提打電話。
“放心吧,她就是嘴硬心軟。只要可可跟她服個軟,甚麼錢她都捨得掏。”
衣架碰上晾衣杆。
叮叮噹噹。
“上次手機的事,我是故意讓她沒面子的。就是要讓她知道,買便宜貨丟人。下次她出手,就會直接買蘋果了。”
電話裏的人說了甚麼。
嫂子笑了一聲。
聲音輕快得像在聊一套成功的購物策略。
“而且我跟老林商量好了。可可以後要出國,學費就讓她出。反正她一個人,也花不完嘛。”
對方又問了甚麼。
“她能怎麼樣?”
嫂子把最後一件衣服掛上去,聲音裏帶着篤定的優越感。
“她就這一個哥哥,爹媽都不在了。逢年過節不靠着我們,她連個去處都沒有。”
“我拿捏她這麼多年了,她翻不了天。”
我站在樓梯拐角。
手機上的錄音鍵,已經亮了三十秒。
爸媽去世之前,拉着我的手說:
“照顧好你哥。”
我照顧了。
可他們把我變成了甚麼?
一臺不會拒絕的自動取款機。
一個可以隨意踩進泥裏的笑話。
我停止錄音,退出了樓道。
沒有上去。
也沒有敲門。
我回到車裏,坐了很久。
發動機沒有啓動。
方向盤上的皮,被手心的汗捂得溫熱。
三十八萬七千元。
一封匿名舉報信。
一條同學羣裏的詆譭。
還有一整桌親友面前的暗示。
這些賬——
我從今天開始,一筆一筆往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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