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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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的胃賣了。

賣給巷子口一扇寫着【萬事可售】的門。

沒了胃，媽媽就不能再逼我替姐姐試藥了。

姐姐體弱多病，活蜈蚣泡的酒，生蟾蜍皮磨的粉，每一副偏方都得我先喝。

我吐了，媽媽就掐住我的下巴，灌第二遍。

“你出生的時候難產，差點勒死你姐。”

“她現在身體不好，都是你欠她的。”

那天她端來的碗裏，漂着一層黑色的沫子，聞着像燒焦的輪胎。

我喝完，胃像是被從裏面點了一把火。

我趴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到最後全是血絲。

媽媽卻只說：

“這個方子不行。”

那天晚上，我的胃還在抽搐。

那扇門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推開門。

“我想賣掉我的胃。”

男人問：

“你知道沒有胃意味着甚麼嗎？”

我點了點頭。

“意味着我以後再也不會覺得餓了吧。”

“那挺好的，反正家裏的飯也沒有我的份。”

......

男人翻開賬本，問了我的名字。

我說：

“林筱然，十四歲。”

他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又讓我按手印。

我按了。

櫃檯上多出一顆白色藥丸。

男人把它裝進玻璃瓶。

“這是你的胃。”

“賣出的東西，不能贖回。”

我問：

“以後喝藥還會疼嗎？”

“不會。”

我推門出去，腹部的抽搐停了。

以前走那條巷子，我要扶三次牆。

那天我一步也沒停。

回到家，媽媽蹲在陽臺刷藥罐。

瓶口掛着蜈蚣須。

她抬頭就問：

“藥渣呢？”

我搖頭。

媽媽把刷子摔進盆裏。

““王日高說藥渣還能熬一次，你扔了？”

“喝兩口就吐，藥錢全讓你糟踐了。”

姐姐的房門開了一條縫。

她隔着門問：

“媽，妹妹是不是又把藥吐了？”

媽媽擦了手，重新端來一碗。

黑沫粘在碗邊。

“喝。”

我接過碗，一口一口嚥下去。

媽媽抱着手臂盯着我。

媽媽伸手按了按我的肚子。

“疼不疼？”

我搖頭。

她笑出了聲。

“周美雲沒冤枉你吧。”

“以前那些吐血、打滾，全是演的。”

我張了張嘴。

她端起倒掉的藥，從鍋裏刮回半碗。

“有本事裝十一年，你再給我喝。”

第二碗下去，我依舊沒吐。

姐姐拉開門，盯着我的腹部。

“她真沒事？”

媽媽衝她招手。

“筱漪，方子通了。”

“媽這回找對人了，你有救了。”

姐姐沒有過來。

她盯了我一會兒，把門關上。

媽媽又往碗裏添藥。

“第三碗。”

我抬頭看她。

“剛纔喝過兩碗了。”

她掐住我的下巴。

“以前裝疼騙我，現在還敢跟我講條件？”

“你姐等着救命，你多喝一碗能死？”

第三碗灌完，媽媽拿來一本藍皮本。

她翻到新的一頁。

“筱然不吐。”

她停筆看我。

“藥量可加。”

晚飯時，我夾起一口米。

米在嘴裏沒有味道。

嚥下去以後，它停在喉嚨下面。

我喝了半碗水，才把飯壓下去。

半碗飯吃了四十分鐘。

媽媽奪走我的碗。

“裝病上癮了？”

“藥能喝三碗，飯倒咽不下去，你演給誰看？”

姐姐夾走我碗裏的雞蛋。

“她想讓你哄她喫。”

媽媽把雞蛋放進姐姐碗裏。

“餓她兩頓就老實了。”

我回到房間，掀起衣服。

沒有飢餓的響聲，也感覺不到疼。

媽媽忘了拿走那本藍皮試藥本。

它就攤在桌上。

最後一行，只有四個字。

【藥量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