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女兒結婚那天，我被安排在後廚剁排骨。

她說爸，你別上桌了，你身上一股豬味，他們都聞不慣。

爲了讓女兒婚禮順利，我沒說甚麼。

直到婚禮儀式上，司儀問女兒，父親來了嗎。

她卻搖了搖頭：“我沒有父親。”

我站在廚房門口，聽得真真切切。

儀式結束，我攔住她。

“閨女，你剛纔那話......”

“爸，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她往後退了一步，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我老公家裏是做房地產的，你一個S豬的，讓別人怎麼看我？”

女婿站在旁邊，看了我一眼：

“走吧，別讓客人等。”

女兒補了一句：“爸，以後還是少來往吧。”

我確實只會S豬。

但她不知道，我十九歲進國營屠宰場，一刀下去骨肉分離不差半兩，閉着眼能摸出一頭豬身上三十六處關節。

只是後來她媽跑了，我要去城裏照顧她，才放棄了屠宰場的好前程。

我點了點頭：“今天開始，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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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求之不得。”

她整理了一下婚紗的裙襬。

“爸，這是你自己說的。”

親家母踩着高跟鞋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小慧的父親吧？”

她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

“老實說，小慧能長成這樣優秀，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

“不過呢，今天結婚的是小慧，和你其實也沒甚麼關係了。”

“以後啊，我們這種家庭也不太方便和你們這樣的親戚來往，你說是吧？”

她頓了頓，從手包裏抽出一個紅包，往我手裏塞。

“這是點心意，回去的路費。”

我看着那個紅包，沒接。

紅包掉在地上。

親家母也不在意，挽着女兒的胳膊走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聞着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豬油味兒。

昨天晚上，我還特意去鎮上唯一的那家理髮店，花了三十塊錢剪了個頭。

理髮師問我要甚麼樣的，我說喜慶點，我女兒明天結婚。

他給我吹了個挺精神的髮型，還打了髮膠。

我還在批發市場買了一件藏藍色的夾克，一百二十塊。

賣衣服的大姐說這顏色襯膚色，穿上去看着年輕。

我對着鏡子照了半天，心想這回總算不會給閨女丟人了。

婚禮還在繼續，大廳裏觥籌交錯的聲音傳過來。

我解下圍裙，疊好放在廚房的檯面上。

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胳膊突然被人拽住了。

“爸，等等。”

是女兒。

女婿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裏拿着一張單子。

“你住的那兩天酒店，是我老公家訂的，一共兩千零三十塊。”

女兒從女婿手裏接過那張單子，往我面前遞了遞。

“既然要斷絕關係，這筆錢你得還吧？”

我看了看那張發票，又看了看她。

“做房地產的，連兩千塊都要計較？”

女婿皺了下眉，往前走了一步：

“這不是錢的事，是規矩。既然沒關係了，賬就得算清。”

“對，賬得算清。”女兒跟着說。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咱們算算。”

我把手往褲兜裏一插。

“你從小學一年級到大學，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

“我的錢是我自己掙的！”

她突然提高了聲音。

“我自己打工，自己攢學費，我不欠你甚麼！”

“你自己掙的？你的暑假工一個月頂多兩千塊，你幹了兩個月，最多五千。”

“你大學一年的學費就兩萬？”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告訴我你怎麼掙的？”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兩千塊我不要了。”

她把發票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就當還你的養育之恩了。以後你過你的，我過我的，別來找我。”

“你放心。”

我把地上的紅包和那團發票踢到一邊。

“我這輩子，沒有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