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媽是虔誠的中醫信徒，認爲西藥全是傷身毒物，喫一口折十年壽。

從小到大，她給我做飯都是少鹽少油。

說我天生底子薄，得靠“輕斷食”清腸養氣。

我生病發燒，她只給我灌一碗她熬的濃苦草藥：

“藥性走表，發出來就好了，西醫那套退燒法只會把病邪逼進五臟六腑。”

高二那年體檢，醫生說我嚴重營養不良，再不調理會影響發育。

我把體檢單拿給她看，她瞟了一眼，當場撕了：

“醫生懂甚麼？機器能看出甚麼來？”

“你這身子骨，按西醫那套治，遲早治成廢人。”

高三冬天，我暈倒在教學樓走廊，同學打了120。

她趕到急診的時候，醫生正要開檢查單，她攔住醫生：

“我們不查那些，我給她找老中醫調理就行。”

醫生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

“這孩子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心肌供血不足，再拖下去會出大事的。”

我媽當場沉下臉：

“回家我給她多補兩副，氣血通了氣色自然就回來了。”

我躺在病牀上，聽着她跟醫生爭執閉上眼。

那天晚上她端來的還是那碗泛着苦味的中藥，我看了很久沒喝。

然後我打開手機，把那份偷偷填好的省外大學志願點了提交。

......

“護士，把這管子給我拔了！”

蘇婉儀尖銳的聲音穿透了急診室的嘈雜。

她幾步跨到我牀前，一把攥住那根正在輸送葡萄糖的透明軟管。

護士嚇了一跳，連忙用身體擋住她。

“家屬你幹甚麼？病人低血糖合併心肌供血不足，這針不能拔！”

“甚麼供血不足，她就是氣血兩虛。”

蘇婉儀滿臉冷笑，眼神輕蔑地掃過護士胸前的工牌。

“你們這些西醫，除了會掛這種傷肝敗腎的化學水，還會幹甚麼？”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這毒水我女兒也不能打。”

她手指用力，生生將管子扯變形。

回血瞬間湧出，順着我手背的留置針倒灌。

我疼得發着抖，掙扎着想把手抽回來。

“媽，我頭暈，你別弄了。”

蘇婉儀轉過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暈是因爲邪火內攻，這種涼水打進去，是要寒了你的根本。”

“菀青，你過來給她看看。”

站在蘇婉儀身後的女孩應聲上前。

紀菀青。

蘇婉儀閨蜜的女兒。

自從她在一個甚麼民間中醫培訓班上了半年課後，就成了蘇婉儀眼裏的神醫傳人。

紀菀青穿着一件極不合時宜的寬鬆大褂，裝模作樣地搭上我的手腕。

她閉着眼，眉頭漸漸皺起。

“蘇姨，苒苒這脈象弦細如絲，顯然是寒邪入體，又被這醫院的冷氣一激，徹底閉住了。”

“這要是再打點滴，怕是會傷了心脈。”

蘇婉儀聞言，臉色煞白。

“我就知道，這羣庸醫是在害命！”

她不再顧忌護士的阻攔，猛地伸手撕開我手背上的醫用膠布。

粗暴的動作帶起一陣撕裂的鈍痛。

我眼前一黑，針頭被硬生生扯了出去。

鮮血滴落在白色的牀單上，觸目驚心。

“你瘋了嗎！”

值班醫生聽到動靜衝了進來，指着蘇婉儀大吼。

“她各項指標都嚴重低於正常值，隨時可能休克，你帶走她就是謀S！”

蘇婉儀慢條斯理地從包裏掏出紙巾，替我按住針眼。

“謀S？醫生，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講。”

“我是她親媽，我比你們更懂怎麼救我自己的女兒。”

她轉頭看向紀菀青。

“菀青，回去開個方子，要下猛藥，把她體內的寒邪逼出來。”

紀菀青乖巧地點頭。

“蘇姨放心，我昨天剛收了一批上好的附子，用來回陽救逆最合適不過。”

醫生氣得渾身發抖，指着門外。

“好，你們非要走是吧？把免責同意書簽了，出了醫院大門，她是死是活跟我們沒關係！”

蘇婉儀冷哼一聲，連看都沒看那張單子，抓起筆刷刷簽下名字。

“本來就沒指望你們。”

她轉過身，一把掐住我的胳膊，硬生生將我從病牀上拖了下來。

我雙腿痠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只能死死扒住牀沿。

“媽，我想在醫院躺一會，我真的走不動。”

蘇婉儀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梁奚苒，你是不是被這羣西醫洗腦了？”

“我花了多少心思給你調理身子，你今天暈倒，純粹是因爲你在學校偷吃了涼性的東西。”

“現在還賴在西醫院不走，你是想氣死我嗎？”

紀菀青走上來，挽住我的另一隻胳膊。

她聲音溫柔，眼神裏卻透着幸災樂禍。

“苒苒，別惹蘇姨生氣了，這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都是有毒的，聞多了傷肺。”

“跟我回去喝兩副藥，出出汗就好了。”

我被她們一左一右架着，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拖出急診大廳。

冬夜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無力地垂下頭，耳邊全是蘇婉儀教訓的聲音。

“回頭我就去你們學校找校長，食堂的飯菜肯定加了添加劑。”

“以後你中午必須回來喫，我親手給你做。”

我閉上眼，沒有反駁。

因爲我知道，反駁只會換來更嚴厲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