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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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親的吉時到了，主婚車的車門卻遲遲關不上。

未婚夫三歲的女兒雪雪正攥着壓轎紅包，死死扒着車座不肯下來。

村子裏接親有個習俗。

新娘上車前，要由家中最受寵的小輩壓轎。

新郎答應她一個願望，她才肯把位置讓出來。

我原以爲她最多會要一套玩具。

可她卻指着人羣裏的親生母親，脆生生地喊道：

“爸爸，我想和媽媽一起坐頭車。”

未婚夫心軟了。

他低聲哄我，說到了酒店，就把位置還給我。

我看着雪雪期待的眼睛，嚥下酸澀，點了頭。

可車門關上前，雪雪又拿出了一條紅蓋頭。

“奶奶說，坐在爸爸旁邊、蓋着這個的人，纔是新娘。”

所有人都以爲他會制止。

可他只是遲疑了一瞬，就親手將紅蓋頭披在了前妻頭上，指着後面的伴娘車讓我去坐。

“孩子第一次求我，你別讓她失望。”

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我笑了。

每一次，他都拿孩子當藉口，逼我一退再退。

可他好像忘了，我也是爸媽捧在手心裏疼大的女兒。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摘下了腕間象徵新娘的紅花。

既然這輛婚車已經坐滿了一家三口。

那這段擁擠的婚姻，我不要了。

······

我摘下腕間的紅花，遞給伴娘喬安。

顧川掃了一眼，沒明白我的意思。

“摘它幹甚麼？到酒店還要用。”

“伴娘車就在後面。等雪雪高興了，我再接你下車。”

村裏接親最重規矩。

家裏受寵的小輩先坐進婚車壓轎，是替新人壓福氣。

等新郎送上紅包、應下願望，孩子就該下車，再由新郎抱新娘上頭車。

老人常說，頭車認新娘，蓋頭認新婦。

這些規矩，顧川比誰都清楚。

可現在，雪雪坐在他和林妍中間，懷裏抱着壓轎紅包，笑得直晃腿。

林妍頭上，還披着我的紅蓋頭。

她掀開一角，歉意地看着我。

“沈棠，你別介意。”

“雪雪最近總問，爲甚麼別的小朋友能和爸爸媽媽住一起。”

“她難得這麼開心，我實在不忍心拒絕。”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坐我的位置，蓋我的蓋頭？”

林妍眼圈瞬間紅了。

“你要這麼想，我下來就是了。”

她嘴上說着要走，手卻抱緊雪雪。

果然，她剛一動，雪雪便放聲大哭。

“媽媽不能走！”

“爸爸答應了，今天甚麼都聽我的！”

顧川連忙哄住女兒，再看向我時，臉上只剩不耐煩。

“她才三歲，你非要在今天刺激她？”

“顧川，今天結婚的人是我。”

“我知道。”

他看了眼時間。

“所以你更該顧全大局。”

“吉時馬上過了，難道非要全村人看笑話？”

周圍的顧家親戚也紛紛勸我。

“後媽不好當，以後少不了要讓着孩子。”

“就坐十幾分鍾，到酒店換回來不就行了？”

“別爲這點小事誤了吉時。”

喬安氣得想上前，被我拉住。

酒店裏，爸媽還在等我。

爸爸半年前查出腫瘤，化療後瘦了二十多斤。

醫生不建議他出院，可他還是換上新西裝，提前趕去了酒店。

早上出門前，他替我扶正頭紗，眼睛紅了好幾次。

“我家棠棠今天出嫁。”

“爸得親手把你交給真正疼你的人。”

我不能讓他知道，他認定會疼我一輩子的人，連婚車都沒給我留。

“走吧。”

我轉身走向伴娘車。

顧川鬆了口氣。

“到了酒店別冷着臉，不吉利。”

車隊經過村口時，路邊的人紛紛舉起手機。

看見頭車裏的一家三口，有人笑着喊：

“新郎新娘帶着娃，真喜慶！”

雪雪趴到車窗前揮手。

林妍沒有解釋，反而嬌羞地整理起紅蓋頭。

顧川也只是笑着摟緊女兒。

隔着車窗，我突然想起五年前。

顧川追我時，一遍遍保證：

“我和林妍早翻篇了。”

“以後，我想和你有個家。”

後來我才知道。

只要雪雪說一句想要爸爸媽媽，他們隨時都能重新變成一家三口。

而我只能退到鏡頭外。

到了酒店，林妍說腿麻。

顧川遲疑一瞬，還是將她抱下了車。

迎賓的親友沒看清人，立刻撒起喜糖。

“新郎抱新娘下車嘍！”

林妍摟着他的脖子，嘴上說着“沈棠還在呢”，臉上卻滿是笑。

雪雪跟在旁邊拍手。

“爸爸娶媽媽！”

顧川只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

我獨自從伴娘車下來。

媽媽看到我，笑容一頓。

“怎麼沒坐頭車？”

“雪雪想和爸爸媽媽坐一會兒。”

我挽住她，故作輕鬆。

“哄孩子玩，沒甚麼。”

儀式前，按習俗，新娘要給婆婆敬進門茶。

婆婆喝了茶，再給新娘戴上傳家金鐲，便算正式認下兒媳。

我剛端起茶，雪雪就拉着林妍跑上臺。

“奶奶，媽媽也要喝！”

顧母竟從我手裏接過茶，遞給林妍。

“她給顧家生了雪雪，也有功勞。”

“今天難得團圓，讓她沾沾喜氣。”

我攥緊托盤。

“阿姨，這是新娘的進門茶。”

顧母笑意淡了。

“她是孩子親媽，喝一口怎麼了？”

林妍接過茶，笑着看我。

“以後雪雪就交給你照顧了。”

“這杯茶，算你提前謝謝我。”

顧川拉了拉我的手。

“喝完再倒一杯，別當衆讓媽難堪。”

爸爸還坐在臺下。

我不能讓他看見，我的婚禮是怎麼變成別人一家團圓的。

“那就重新倒吧。”

顧川這才舒展眉頭。

下一秒，雪雪又搶過傳家金鐲，套在林妍手上。

“奶奶說，戴這個的纔是顧家媳婦！”

林妍嘴上說着不合適，手卻沒有收回。

顧川看向我。

“先讓她戴着，哄完雪雪再摘。”

儀式結束後，爸爸把我叫進休息室。

“棠棠，顧家平時也這樣對你？”

我喉嚨發緊，卻笑着搖頭。

“沒有。雪雪第一次參加婚禮，顧川只是怕她難過。”

“你真的過得好嗎？”

“好。”

我握住爸爸的手。

“顧川平時很照顧我，今天只是意外。”

爸爸還想說甚麼，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我趕緊讓媽媽陪他回醫院。

等他們離開，我臉上的笑才一點點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