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結婚五年，我和周敘白不像夫妻，像甲方乙方。

他制定KPI考覈表：情緒價值、家務質量、社交表現，每項打分，月底結算家用。

我一直以爲他只是性格龜毛，直到看見他電腦裏另一份考覈檔案。

新來的實習生評分96。批註是：“鮮活生動，值得投資。”

投資款，來自我們攢了三年的孩子基金。

我沒吵，沒鬧。週一例會上，我的律師推開門。

“周總，公司最大的股東現在姓蘇，您的考覈表，可以自己留着用了。”

我和周敘白結婚五年，家裏有一張考覈表。

情緒價值40分。家務執行30分。社交輔助20分。個人成長10分。

90分以上，家用全額。低於70分，家用減半，附一份《問題分析報告》，闡明原因和改進方案。

規矩是他定的。

新婚夜，他把表格推到我面前。

“蘇晚，我不希望婚姻變成一筆糊塗賬。”

他語氣像在談天使輪。

我低頭看那張表。從早餐擺盤的色彩搭配，到牀上表現的回應積極性，每一項後面都標着權重和扣分標準。

扣分標準寫得很細。

情緒失控一次，扣10分。連續三天不做早餐，扣5分。應酬時着裝不符合場合，扣8分。反駁他三次以上，當週總分打八折。

最後一行是六號字體。

“最終解釋權歸評分人所有。”

我當時應該把這張表撕了。

可二十七歲的我，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認真得近乎笨拙。

他從小父母離異，對失控充滿恐懼。他把婚姻管成Excel，是因爲怕失去。

我是這樣理解的。

我媽第一次聽說這張表，筷子掉在桌上。

“兩口子過日子，哪能這樣？”

我說他只是做事有條理。

我媽看我半天，沒再說話。

她做了二十多年財務，教過我一句話——“女人可以相信感情，但賬要自己心裏有數。”

我一直記着。

所以周敘白不知道，我在他的考覈體系外面，還有另一層身份。

他更不知道，那個身份值多少錢。

這五年，我活在他的評分表裏。

每天早晨六點半起來做早餐。煎蛋要溏心，培根要焦脆，水果要三種顏色以上。這是“家務執行”裏的子項，叫餐食管理，滿分5分。

他出門前，我站在門口微笑說路上小心。這是“情緒價值”裏的日常關懷，滿分3分。

每週陪他應酬兩次。穿他指定的裙子，梳他喜歡的髮型，在飯局上該笑的時候笑，該沉默的時候沉默。這是“社交輔助”裏的配偶形象管理，滿分10分。

朋友都說周敘白有福氣。

“你老婆又漂亮又懂事。”

周敘白端着酒杯笑：“蘇晚確實省心。”

我也笑。

拿起杯子喝水，沒有接話。

沒人注意到，我笑的時候眼睛是空的。

婚後第三年，我提過一次想回去畫畫。

周敘白當時在給當天的家務打分。他頭都沒抬。

“你的天賦不在那塊。”

“別浪費時間。”

那天晚上，我把數位板收進櫃子最深處。那個連載了三年的漫畫，停在了最精彩的一章。

讀者在底下留言。有人問大大是不是出事了，有人說會一直等。

我沒回復。

我以爲這輩子不會再碰它了。

上個月，周敘白在考覈表上加了一條新項目。

生育意願評估。權重15分。

他說得雲淡風輕：“這是下一階段的重點指標。你提前準備。”

我看着他。

前年我宮外孕，手術第二天，他在病房給我打分。說我術後情緒不穩，扣了5分。

那時刀口還在疼。我沒力氣爭辯。

現在他又要把孩子放進考覈表。

我沒說話，只是把他當天早餐的煎蛋翻了個面，煎得老了一點。

他扣了2分。

我沒申訴。

第一次發現不對，是上週五晚上。

周敘白有應酬，喝了酒，被同事送回來。

他醉醺醺地歪在沙發上，手機滑到茶几底下，屏幕還亮着。

我彎腰去撿。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

“周總，今天謝謝您指導。您說我比上次進步好多，我好開心。”

備註：林冉_實習生。

我本來沒想點開。

可他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張照片。

穿白裙子的女孩，抱着一沓文件，對鏡頭笑得眼睛彎彎的。

配文：“被周總誇了，今日份開心。”

我盯着那張照片。

這種笑容我見過。五年前，周敘白給我打第一個100分的時候，我也這樣笑過。

那時我以爲高分就是愛。

我點開了他和林冉的聊天記錄。

翻過工作對話，翻過日常寒暄，翻到一個文件夾。

名字叫“項目評估-特檔”。

周敘白在公司所有項目後面都會加編號。這個沒有。

我點開。

裏面是一張考覈表。

和我五年前收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情緒價值。家務執行。社交輔助。個人成長。每一項都打了分。

情緒價值：48分。

滿分50。

評語：“骨子裏的聰慧。倒茶不刻意，笑的時候眼睛會亮。不像有些人，學了五年，還是複製粘貼。”

複製粘貼。

他說的是我。

社交輔助：48分。

評語：“有天賦。第一次見客戶就能接住話題。有些人帶出去三年，還是隻會背臺詞。”

我往下翻。

最後一欄。

投資建議。

內容很短：“有創業想法，稚嫩但值得孵化。建議天使輪投資50萬。資金來源：家庭備用金。”

那一欄後面，周敘白批註了兩個字。

“同意。”

我看着這兩個字，把手機慢慢放在茶几上。

家庭備用金。

那筆錢是我和周敘白結婚時約定每月存入的。說好是攢給孩子做試管用的。前年宮外孕之後，醫生說要再懷就得走試管，費用不低。

我每月存一萬。三年，三十六萬。

周敘白說他也會存。我從沒看過他的數字。

客廳裏，周敘白翻了個身。

我走進書房，打開他的電腦。

密碼沒改。還是他第一次給我打分那天的日期。

我在財務文件夾裏找到備用金的賬戶流水。

三年，周敘白往裏面存過錢。總計十四萬。

但他取過。兩次。一次八萬，一次六萬。備註都是“項目調研”。

我繼續往下翻。

三個月前。從備用金賬戶轉給林冉。五十萬整。

餘額：六萬塊。

我存了三年的錢。他拿去投資別人。

那個連我多做一次頭髮都要在“個人形象管理”里扣5分的男人，轉頭給實習生投了五十萬。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餘額，很久沒動。

書房門外，周敘白嘟囔了一句夢話。

我站起來，走回客廳，蹲在他面前。

他睡得很沉。呼吸裏有酒味。

五年前，他第一次給我打分的時候，眼睛裏有光。他說蘇晚，我們會把日子過得特別清楚。

現在我知道了。

清楚的不是日子。

是我的位置。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鎖上。

打開電腦。

桌面上有個隱藏文件夾，名字叫“舊稿”。

裏面是上個月一封郵件。發件方是一家海外流媒體平臺，他們想買下我所有漫畫作品的動畫改編權。

報價：三百萬。

不是人民幣。

簽約文件已經發來兩週了。我一直沒簽。不是因爲猶豫價格，是因爲我還想再想想。

想這個婚姻還有沒有救。

現在不用想了。

我打開合約，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簽名欄的時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衣櫃上還掛着周敘白的西裝，口袋裏塞着他今天給我打分的便籤。

我拿起筆。

在簽名欄打上了自己的名字。

收款賬戶，是我當天下午註冊的個人工作室。法人是我。銀行賬戶，是我媽的卡。

郵件發送。

對方秒回：“蘇女士，歡迎合作。首筆預付金七個工作日內到賬。”

我合上電腦。

開始收拾東西。

身份證。護照。合同打印件。數位板。硬盤。

還有那份結婚時籤的考覈表原件。

我把考覈表複印了一份。

在複印件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最終考覈結果：不通過。評分人：蘇晚。”

簽上名字，放在餐桌上。

凌晨三點，我拎着箱子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周敘白還在沙發上睡着。茶几上是他今天給我打的分數：87分。扣分項是“早餐煎蛋過老”，扣2分。

他大概明天還會繼續打分。

只是沒有人給他打了。

早上七點，手機亮了。

周敘白：“今天的早餐呢？”

我沒回。

八點，又一條。

“水費單子到了，你的部分轉我。”

我沒回。

九點半，第三條。

“蘇晚，你今天情緒狀態異常。根據考覈表第4.1條，暫時扣15分。可在24小時內提交書面申訴。”

我坐在出租車上，看着那條消息，按下了回覆。

“我申訴。”

他秒回一個問號。

我打字：“根據考覈表第3.2條，申訴已提交。現宣佈最終裁決。”

他問：“甚麼裁決？”

我回了五個字。

“周敘白，出局。”

然後關機。

車窗外，梧桐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中午回家喫飯。”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是不是出事了？”

“沒事。就是想你了。”

她又停了兩秒。

我養了她二十七年，她太瞭解我。

但她甚麼都沒問。

“我燉湯等你。”

我掛了電話，靠在車窗上。

十點，我用備用機開機。

周敘白打了三十一個未接。

微信全是他的消息。

最新一條：“蘇晚，備用金賬戶裏的錢呢？你把錢轉哪去了？”

我回了一個字：“忙。”

他立刻打進來。

我按掉。

他又打。

我繼續按。

第五次掛斷後，他發來語音。

聲音壓得很低。

“蘇晚，你別跟我玩。我查了你的轉賬記錄。你把錢轉給你媽了？”

我心裏一頓。

他查我的轉賬記錄。

他怎麼查的？

還沒等我細想，一條郵件進來了。

標題只有兩個字：“協議。”

附件是一張掃描件。

我點開。

那是一份《債務擔保確認書》。

被擔保人是我媽。

擔保金額：兩百萬。

借款人簽名處：周敘白。

擔保人簽名——

我放大了圖片。

是我的名字。

筆跡是我的。連我寫“晚”字時習慣性的那個上挑，都在。

日期，是五年前。我們剛結婚的第一個月。

我盯着那份我從沒見過的協議，手指慢慢收緊。

手機震了一下。

周敘白髮來最後一條消息。

“蘇晚，你以爲你在清算我？”

“你先看看這份東西。”

“你媽當年欠的債，是我替你擔保的。你那份三百萬的合同，是夫妻共同財產。你想走可以，先把這筆賬算清楚。”

車還在往前開。

陽光打在手機屏幕上，反光刺眼。

這時我媽的短信進來了。

“湯燉好了。甚麼時候到？”

我看着這兩條消息，後背一陣一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