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婆家供着一尊沒有臉的送子娘娘。

沈家媳婦懷孕見了紅，就要在祠堂守七夜續命燈。

燈亮，孩子活。

燈滅，母親便要割腕添油，用自己的血替孩子續命。

守到第六夜，我雙腕已有十二道刀口。

血浸透紗布，我連跪都跪不穩，只能抓着沈知衡的褲腳哀求：

“帶我走......再割一次，我和孩子都會死。”

他紅着眼把我抱進懷裏。

“再堅持最後一夜，我已經請了大夫，也備了血袋。”

“只割淺淺一刀，不會讓你出事。”

深夜，我卻聽見他在祠堂後叮囑大夫：

“明晚燈滅後，你只管保住大人，別管孩子。”

大夫嚇了一跳。

“夫人已經失血過多，再放一次血，母子倆都可能保不住！”

沈知衡沉默片刻，聲音漸漸冷了下來。

“五年前，要不是她故意拿結婚請柬去晚棠面前炫耀，晚棠就不會連夜趕回來，更不會在路上出車禍。”

“晚棠雖然撿回一條命，卻傷了身子，這輩子都不能再生。”

“這個孩子，就當她還給晚棠的。”

大夫還想再勸，他卻不耐煩地打斷：

“能出甚麼事，她身體一向好，扛得住。”

“孩子以後還能再有，等她醒了，我多陪陪她，遲早會想開的。”

我靠着牆，一點點滑坐在地。

腕上的十二道傷口，忽然也沒那麼疼了。

......

我扶着牆回到祠堂，守夜的傭人正在給續命燈添油。

火苗躥高，映亮那尊沒有臉的送子娘娘。

剛纔在後堂，沈知衡親口吩咐大夫，明晚燈滅後，只管保住我，別管孩子。

可燈甚麼時候滅，真由娘娘決定嗎？

女傭察覺我的目光，慌忙將油壺藏到身後。

後門忽然響了。

蘇晚棠坐着輪椅進來，懷裏抱着一隻嬰兒枕，枕角繡着醒目的“棠”字。

“第七夜難熬，我來陪清禾姐。”

“孩子還沒出生，你做枕頭給誰？”

“當然給他。”

她滑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知衡哥說，我不能生，以後可以把你的孩子交給我養。”

我的心狠狠一沉。

她笑得越發溫柔。

“你已經失血過多，明晚再割一刀，孩子多半保不住。”

“萬一他命大活下來，正好送給我。”

“你做夢。”

“那就看看，明晚誰能贏。”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狠狠摳進舊傷。

鮮血瞬間浸透紗布。

我疼得甩開她。

輪椅順勢翻倒，蘇晚棠摔在地上，額角磕出血。

沈知衡恰好衝進來。

“晚棠！”

他將她抱進懷裏，怒視我。

“她好心來看你，你推她幹甚麼？”

我舉起流血的手腕。

“她撕開了我的傷口。”

蘇晚棠哭着搖頭。

“我只是想看看她的傷。清禾姐罵我不能生，還說孩子死了也不給我碰。”

“我沒說過。”

沈知衡冷聲打斷：“她額頭都流血了，你還狡辯？”

“我的手也在流血。”

他掃了一眼，神情不耐。

“你哪天不流血？”

我渾身僵住。

十二道刀口，六天六夜的折磨，在他眼裏已經算不上傷。

婆婆聞聲趕來，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跪下！”

我撞上供桌，小腹一陣抽痛。

兩個女傭按住我的肩膀，強迫我跪在蘇晚棠面前。

婆婆指着我怒罵：“五年前，你拿結婚請柬去晚棠面前炫耀，害她連夜開車回來，出了車禍！”

“如今她不能生，你還拿孩子戳她的心！”

蘇晚棠靠在沈知衡懷裏，嘴角悄悄勾起。

我看向他。

“你也要我跪？”

他避開我的目光。

“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沈知衡，我今晚低頭，我們也過去了。”

他眉頭緊皺。

“別拿離婚嚇唬我。你爲了嫁給我，連許家都不要了，離得開沈家嗎？”

我沒有回答，只對蘇晚棠說了句對不起。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他們低頭。

深夜，我趁女傭打盹，用銀簪撬開供桌暗格。

裏面藏着歷代沈家媳婦的遺書。

最上面寫着兩句話。

“燈油摻水，火必滅。”

“送子娘娘不喫人，沈家人喫。”

原來沈家媳婦每次守燈，燈都會被人爲弄滅。

我藏好遺書，偷走後門鑰匙，撥通五年沒聯繫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哥哥沙啞的聲音傳來。

“清禾？”

我的眼淚瞬間落下。

“哥，我錯了。”

“明晚十一點，把車開到沈家後山。”

我攥緊鑰匙，看着搖搖欲滅的續命燈。

“我要帶着孩子離開。”

“這輩子，再也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