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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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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女兒婚禮當天,我當着兩家親戚的面,

把一套價值三百萬的房子送給她。

“周妍,這套全款房是媽媽給你的陪嫁。”

滿堂賓客紛紛誇我疼女兒,

親家母也握着我的手,

連聲說女兒嫁過去絕不會受委屈。

我看着女兒泛紅的眼睛,只覺得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儀式開始前,我去休息室拿包,

卻聽見準女婿俞安在裏面低聲說:

“等房子過戶,馬上拿去抵押,先把我欠的八十萬網貸填上。”

親家母接話:“剩下的錢給你換輛車,反正房子陪嫁過去,就是你們小兩口的,她媽沒資格過問。”

女兒沉默片刻,竟也輕聲應道:

“先別告訴我媽。”

“她知道俞安欠這麼多,肯定不會同意。”

“等房子過完戶,我們慢慢還,她總會理解的。”

我僵在門外,臉頰處還有剛擁抱女兒時殘留的腮紅。

沉默了一會,我撥通房產中介的電話,

“下午的過戶預約,取消。”

1

電話掛斷不到半分鐘,

過戶聯絡羣裏便彈出中介的通知。

【今日預約取消,後續時間由產權人另行確認。】

休息室的門隨即被推開。

周妍拎着婚紗裙襬走進來,臉上還掛着精心描過的淚痕。

“媽,你把過戶取消了?”

我把手機放回包裏:“材料沒準備好,先辦婚禮。”

“昨天不是都齊了嗎?”

她盯着我,像要從我臉上找出答案。

俞安跟在後面,語氣溫和:

“阿姨,是不是中介那邊出了問題?沒關係,儀式結束後再約。”

親家母梁桂芝也握住我的手,笑得親熱:

“房子早晚都是孩子的。今天賓客都在,別爲一點手續鬧得不高興。”

三個人圍着我。

他們不在意我爲甚麼取消,只在意我是不是反悔。

周妍見我不說話,眼圈很快紅了。

“媽,你是不是捨不得?”

“從訂婚開始,你逢人就說這套房給我。”

“請柬上連新房地址都印了,現在兩家親戚全知道,你讓我以後怎麼見人?”

“我沒說不給。”

“那爲甚麼取消?”

我看着她耳邊的珍珠耳墜。

那是她爸爸留下的舊胸針。

她十八歲生日時,我找人改成耳墜送給她。

她當時抱着我,說以後一定讓我過上好日子。

如今她離我不到一步,我卻覺得陌生。

外面司儀在催。

梁桂芝鬆開我的手,語氣沉了幾分:

“孩子一輩子就結一次婚,你當媽的不能臨到頭讓她難堪。”

周妍朝我伸出手:“房本呢?”

“在家。”

“鑰匙總帶了吧?”

我沉默片刻,取出鑰匙。

她一把拿走,臉上的委屈也隨之消失。

儀式進行到一半,司儀忽然宣佈,

“下面請新娘媽媽上臺,把價值三百萬的新房鑰匙親手交給新人!”

掌聲響起。

我站在臺下沒有動。

周妍隔着人羣看我,目光裏全是催促。

梁桂芝先上了臺,拿過話筒,

“親家可能太激動了,她一個人把妍妍養大不容易,”

“這套房,就是她給孩子最大的祝福。”

所有賓客都朝我看來。

有人誇我捨得,也有人催我上臺。

我只能一步步走過去。

周妍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聲說:“媽,別毀了我的婚禮。”

鏡頭正對着我們。

我抬起手,把鑰匙放進她掌心。

全場喝彩。

她哭着說愛我,我站在燈光下,

手掌空空,心裏也像缺了一塊。

儀式結束後,我去了洗手間。

隔間外傳來俞安朋友的聲音。

“抵押評估不是約好了嗎?產權人不配合怎麼辦?”

俞安壓低聲音:“結婚證領了,鑰匙也到手了。她就這一個女兒,能撐多久?”

“八十萬月底就到期了。”

“放心,先住進去。等生米煮成熟飯,她不籤也得籤。”

我靠着門板,

指甲一點點陷進掌心。

原來今天這場婚禮,

房子纔是真正的新娘。

2

第二天早上六點,周妍便來敲門。

不等我回應,她直接用舊鑰匙開了門。

俞安和梁桂芝跟在後面,三個人連鞋都沒換。

“媽,身份證和房本放哪兒了?”

周妍推開我的臥室門,開始翻抽屜。

我按住她的手:“你幹甚麼?”

“中介說上午還能補一個號,我們現在過去。”

“我沒重新預約。”

俞安把車鑰匙放到桌上:

“阿姨,妍妍昨晚爲這事哭了一宿。”

“您既然答應送房,早一天晚一天有甚麼區別?”

“先把你的債務明細給我看。”

客廳頓時安靜。

梁桂芝最先變臉:

“甚麼債務?年輕人誰沒有信用卡?你就因爲這點小事防着親女婿?”

“八十萬也是小事?”

周妍臉色發白:“你聽見了?”

“聽見多少不重要,我要知道實情。”

她坐到沙發上抹淚,說俞安創業失敗,借款只是臨時週轉。

婚禮前不告訴我,是怕我看不起他。

俞安低下頭,一副受了羞辱的模樣。

“阿姨,我會還。房子抵押後利率低,月供由我承擔,絕不會拖累妍妍。”

“除了八十萬,還有多少?”

“沒有。”

他說得很快。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着“金橋資產催收部”。

他直接掛斷。

對方又打,接連四次。

我拿出手機:“既然沒有別的債,我現在報警,讓警察替你處理騷擾。”

俞安一把按住我的手。

“家裏的事,沒必要驚動警察。”

“鬆手。”

他沒有動。

周妍竟擋到他面前:“媽,他已經夠難了,你能不能別把事情鬧大?”

我看着她,忽然失去了爭辯的力氣。

他們離開後,我託做銀行風控的老客戶查詢公開執行信息。

兩個小時後,她發來一張彙總表。

俞安名下消費貸、車貸和經營貸共一百零六萬,

另有三筆民間借款,合計五十八萬。

梁桂芝那家早已停業的建材店,

還欠供應商二十七萬。

一百九十一萬。

遠不止他說的八十萬。

下午,我趕到那套房,門鎖已經換了。

我按了很久門鈴,梁桂芝纔開門。

客廳堆滿她帶來的行李,主臥牀上也鋪着她的被褥。

“您住主臥?”

“我來照顧小兩口,住幾天怎麼了?”

我走向書房,腳步忽然停住。

裏面原本放着一張舊木桌,是周妍爸爸生前親手做的。

桌腿上還刻着她小時候的身高。

牆邊裝着舊相冊和遺物的木箱也不見了。

“東西呢?”

梁桂芝隨手指了指樓下:

“破桌子佔地方,我讓收廢品的拉走了。”

“箱子裏的舊衣服有黴味,也扔了。”

我衝下樓,垃圾清運車已經開遠。

周妍站在單元門口,見我失神,反而皺起眉。

“不就是幾件舊東西嗎?”

“那是你爸留下的。”

“我爸已經走十年了。”

她別開臉,語氣裏盡是不耐煩。

“活着的人總得過日子。你不能拿死人壓我一輩子。”

風從樓道灌進來。

物業經理就在這時打來電話,

說俞安帶着貸款公司的評估員,

正在測量房屋。

對方拿着我的鑰匙,自稱業主女婿。

3

我當即通知物業,

沒有我的書面許可,

不得再放任何評估人員進去。

當晚,周妍帶着我妹妹周蓉回來了。

周蓉一進門便把包摔在桌上。

“姐,你到底想鬧到甚麼時候?”

我比她大十一歲。

父母去世那年,她剛上初中。

是我替她交學費,供她讀大學,

又拿出積蓄幫她開美容院。

周妍小時候,

我忙着做舊宅改造的項目,她常住在周蓉家。

姨甥倆感情好,我一直覺得是福氣。

如今她們坐在一邊,我反倒像個外人。

周蓉推來一份合同。

“房屋贈與協議。簽了,明天過戶。”

我掃了一眼。

受贈人只有周妍,贈與完成後不得撤銷,

最後卻附了一項授權,

允許受贈人代辦抵押和支取資金。

“誰擬的?”

“我找律師問過,都是標準條款。”

“哪個律師會把抵押授權塞進贈與合同?”

周蓉臉色一僵,隨即拔高聲音:

“你別疑神疑鬼!俞安有債又怎麼了?男人做事業,哪能沒有欠款?”

“那你拿自己的美容院替他擔保。”

她立刻噤聲。

周妍抓起合同,眼睛通紅:

“媽,你就是見不得我過得好。”

“我是怕你被人算計。”

“我願意!”

她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

“就算房子抵押,也是我和丈夫的事。”

“你送給我的東西,憑甚麼還管我怎麼用?”

“因爲房子現在還是我的。”

她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沒想給,是嗎?”

說完,她忽然捂住小腹,

臉色發白,身體順着桌邊滑了下去。

我們把她送到醫院。

檢查結果是懷孕七週,有先兆流產跡象。

醫生讓她臥牀休息,避免情緒波動。

周妍背對着我躺在病牀上。

俞安坐在牀邊,一遍遍握她的手。

梁桂芝站在走廊裏,

逢人便說我逼得兒媳差點沒了孩子。

周蓉把我拉到樓梯間。

“姐,你真想逼死她?她從小缺父愛,好不容易有個家,你偏要拆散。”

“那套房是你當着所有賓客答應的,現在反悔,換誰受得了?”

“俞安欠了一百九十一萬。”

“那也是他們夫妻共同面對的事。”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

“再說,你手裏又不是隻有這一套房。”

“工作室一年賺幾十萬,你還怕沒地方養老?”

我看着她:“你怎麼知道工作室的收入?”

她目光閃了閃。

回到病房時,周妍正在哭。

她說孩子如果保不住,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她又說自己從沒求過我甚麼,只要這套房。

那天夜裏,我留在病房陪牀。

凌晨兩點,周妍睡着了,手機屏幕卻不斷亮起。

全是周蓉發來的信息。

【她心軟,拿孩子一鬧肯定會籤。】

【委託書到手後,先辦抵押。】

【答應我的三十萬中介費,別讓俞安賴賬。】

我坐在黑暗裏看了許久。

第二天早上,

周蓉端着豆漿進來,

又恢復了那副爲我着想的模樣。

“姐,妍妍身體不好,事情不能再拖。下午去公證處,把委託辦了吧。”

原來我養大的妹妹,

不是在替外甥女說話。

她早就給自己標好了價。

4

我沒有拆穿周蓉,

只說等周妍出院。

她以爲我鬆了口,立刻把消息告訴俞安。

接下來三天,

病房像一場輪番上陣的審判。

梁桂芝說我見不得女兒幸福,

俞家的親戚說長輩不能言而無信。

周蓉叫來幾個親戚,

哭訴我如何強勢,如何從小控制周妍。

連周妍也開始翻舊賬。

“高三那年,你爲甚麼不讓我學表演?”

“培訓費一年二十多萬,我們承擔不起。”

“那你爲甚麼有錢給姨媽開店?”

“那筆錢是外公外婆留下的,我只是替她保管。”

“我十二歲生日,你爲甚麼沒來?”

“那天暴雨,工地塌了半面牆,我在醫院陪受傷的工人。”

她望着我,淚水滑過臉頰。

“所以在你心裏,永遠是別人比我重要。”

“媽,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一次把我放在第一位?”

這句話擊中了我。

第二天,周蓉提出去社區調解室,把房子的事一次談清。

十幾個親戚都來了。

我剛提到俞安的債務,梁桂芝便開始哭訴,

說我嫌貧愛富,婚前許諾房產,

婚後又拿債務當藉口。

周妍忽然開口:“我爸去世後,保險賠了一百二十萬。”

“那筆錢本來有我的一份,卻被你拿去養姨媽、做生意。”

我愣住了。

“誰告訴你的?”

周蓉立刻接話:“姐夫用命換來的錢,你拿去成就自己,”

“現在送套房給女兒,不是應該的嗎?”

我調出十年前的銀行流水。

保險金到賬一百二十萬。

四十萬償還丈夫治療期間的借款,

三十五萬存入周妍的教育賬戶,

二十萬支付工作室設備尾款。

剩下二十五萬,全部轉給周蓉。

備註是:父母遺產補足。

周蓉的哭聲戛然而止。

調解員看向她:“原來你也拿了?”

她梗着脖子:“我是她親妹妹,她照顧我不是應該的嗎?”

周妍甚至沒有看流水,只盯着我。

“媽,你到底籤不籤?”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她不是不知道我付出過甚麼。

她只是認定,那些本就該屬於她。

回家後,我發現書房抽屜被翻過。

備用手機不見了,保險櫃上留着幾道指紋。

銀行卡里還少了二十萬元,收款人正是周妍。

我聯繫銀行凍結款項,又趕到那套房。

門沒有關嚴。

客廳裏,俞安正在和一個西裝男人說話。

桌上攤着一份我的精神狀況評估表。

結論寫着:長期偏執,存在認知障礙,不具備獨立處理大額財產的能力。

簽名的方醫生,

是周蓉美容院一位客戶的丈夫。

西裝男人問:“這份材料能走監護程序嗎?”

俞安說:“讓周妍申請做監護人。”

“到時房子、存款、工作室,全能由她代管。”

周蓉補了一句:“我姐最看重臉面。”

“先嚇唬她,她會自己籤。”

我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過去半個月,

我一直想救周妍,

救她的婚姻,

救她不被債務拖下去。

可她已經和那些人,坐在同一張桌上,

商量怎麼證明,自己的母親是個瘋子。

我擦掉眼淚,撥通賀律師的電話。

“幫我準備三樣東西。”

“撤銷贈與聲明、財產保全申請,還有刑事報案材料。”

隨後,我在過戶羣裏發出消息。

【手續可以繼續。五天後,銀行貴賓室簽約,所有相關人務必到場。】

羣裏很快跳出一串慶祝表情。

我平靜地鎖上手機。

這一回,我要把他們吞下去的,一筆一筆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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