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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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親時，裴母就坦白與我說過：裴家上下哪裏都好。

除了裴肅謹。

他十三歲在科試中拔得頭籌，一時名揚萬里，皆以爲他是宰相根苗。

卻不知道，裴肅謹的秀才，是在裴父的棍棒家法、嚴苛管教之下得來的。

隔年裴父病故，自小壓抑的他驟然沒了管束，便撒開歡地放縱。

晨不起夜不宿，甚至不顧還在喪期，便受狐朋狗友攛掇去酒樓開葷。

聖賢典籍，治國典論，全被他拋之腦後。

裴母也試着糾正他。

可裴肅謹當衆揮開了她的手，捏着分寸說。

「母親忘了嗎，兒子姓裴。」

她才恍然驚醒，那是裴家的兒子，不是她的。

往後裴肅謹的一應事務，她不再插手。

即使他眼看着一日日爛了，她也冷眼坐視。

唯獨裴肅謹的婚事，她必須放在心上。

她的婆母臨終前特意交代她，一定要爲裴肅謹娶位賢妻，既要輔佐他仕途，又要打理好家業。

想來她婆母也看出自己孫兒的本性不堪。

裴母原想慢慢擇選人家，積勞成疾的病體卻不允許她拖延。

只好匆匆定下尚且合適的我。

交出管家權那日，她滿心歉疚。

「明月，你我也不必以婆媳相稱，早晚請安更是不必。」

「肅謹不滿意這樁婚事，你們也大概不會生出甚麼情分。」

「這三年，你只當是在我裴家謀了份長久差事，期滿即去。」

「你莫要覺得忤逆，本就是我爲了一己之私，害你淪落苦海，是我對不起你。」

裴母有意將此婚事化作交易，提前與我立下字據，以我帶來的陪嫁爲條件，寫明我務必嫁與裴肅謹三年，精心料理田產鋪面，否則和離之日，一切嫁妝歸裴家所有，不得帶回。

嫁妝倒不貴重，但裴母清楚，嫁妝裏祖母與母親的心意，於我重若千金，我捨不得的。

裴母讓我不要怨她。

「裴家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免庸俗。」

「我也是心疼你的，畢竟你的路，也是我曾經一步步地淌過來的。」

後來我才知道，裴母也是被她婆母以恩情要挾，拆散她與屬意之人，強求她嫁給裴肅謹的父親，扶持裴家。

她的婆母沒有心善地設下期限，而是要她死在裴家。

真要說起來，我還算命好。

婚後第一個月，裴肅謹不知聽了誰的口舌，知曉了我與裴母的交易，跑到他面前大鬧一場，要休妻。

「你左右不了你的婚事，便來插手我的，選了個小官家的庶女來打我的臉，打裴家的臉。」

「你真的是爲我好嗎？分明是在藉此報復裴家！」

「你當真如此恨裴家、恨父親，那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身上，也流着你的血。」

「爲甚麼我要娶一個庶女？母親，我這等才學······她連千字文都讀不通！」

裴母只淡淡回道。

「我不過是遵循你祖母的遺訓罷了。」

「況且，你不是說，你只是裴家的兒子。」

「你不該問我，若有機會，你該去問你的祖母。」

很快，這場祠堂前的爭辯被傳到了鄉里。

書生儒士也紛紛議論辯起對錯，各執己見。

有位鄉里德高望重的大儒一錘定音：裴肅謹不該堂前質問其母，其母爲之計深遠，當日夜感念。

裴肅謹得知後挑燈夜讀，翌日一早便去駁斥那大儒，誓要辯倒他。

結果大儒博古通今，引經據典，加之實例作證，輔之綱常倫理，說得裴肅謹面紅耳赤，幾次嘔血，下不來臺，連少年秀才的英名也幾乎喪失。

是我，帶上了數名家丁強行將他拖走，又以厚禮與儒士賠罪，才堪堪保住裴家的名聲。

回到府中，我命人將裴肅謹書房裏的書籍全拿到院裏，當着他的面，盡數燒了。

裴肅謹哀嚎着拿棍子追着我埋怨跑，口裏反覆說着「暴殄天物」「目無夫主」「牝雞司晨」。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敬。

「你真是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竟蠢到當衆與名儒理論，何況還是議論你的親生母親，你不過是個秀才而已。」

「就是當今S上，也不敢做到如此地步，我不知道是哪本書叫你生出這樣的能耐。」

「所幸全給你燒了，反正你人心、名聲盡失，這輩子仕途無望，讀書讀到頭了！」

這麼一鬧，裴肅謹叫大儒氣出來的病氣反倒沒有了，成天算計着如何將我攆出裴家。

裴母卻難得對我露了個笑臉，直說「燒得好」。

自此，遠近皆知，裴肅謹的媳婦，是個精明的悍婦，喝酒都不敢叫他，這樣他便也沒甚麼禍事折騰。

我纔算是有功夫收拾裴家的鋪子田莊，慢慢有些積累。

可是好景不長，裴母的病突然急轉直下，日薄西山。

裴母一病不起，正好叫裴肅謹那廝抓住把柄。

說是我專擅跋扈，帶來了晦氣，列祖列宗這纔怪罪到裴母身上。

並以此爲由，知會各族老，開祠堂，請家法，欲休棄我。

遺憾的是裴肅謹在祠堂等了一天一夜，也看不見半分人影。

只有我，好整以暇，神清氣爽地前來與他對峙。

「你可知，爲何沒人赴約？」

時值七月，祠堂整日點着香燭，悶熱不堪。

裴肅謹不知是熱蒙了，還是氣蒙了，隻眼瞳渙散地瞪我。

我雲淡風輕地搖着蒲扇。

「裴大少爺，你知道，在我進府前，庫房裏還剩下多少現銀嗎？」

「是見底了的。」

「在你只顧着飲酒作樂、大手一揮就送出去幾十兩銀子時，你母親幾乎將嫁妝變賣光了，纔給得起每年給族老們的孝敬。」

「是我來了之後，她纔不必如此委屈。」

「每年的孝敬，也由捉襟見肘的一百兩，變作一千兩。」

「故而你以爲，他們爲何不來？」

「難道休了我，你能給他們每人每年一千兩麼？」

裴肅謹踉踉蹌蹌地起身，小臉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