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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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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女兒想喫一根五塊錢的棒棒糖。

她看了很久,最後小聲說:

“爸爸,算了,我不吃了。”

因爲她知道,只要我花錢,外婆就會罵我喫軟飯。

我忍了溫家五年。

可那天,女兒把糖放回貨架,紅着眼睛說:

“爸爸,你別被外婆罵。”

我可以低頭。

但我的女兒,不該跟着我一起低頭。

1

便利店門口,幾個小朋友舉着棒棒糖,笑得滿嘴糖漬。

我牽着安安出來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今年五歲,扎着兩個小辮子,懷裏抱着一隻洗得發白的小兔子玩偶。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貨架上的草莓味棒棒糖,卻沒有開口。

只是悄悄嚥了一下口水。

我蹲下來。

“安安,想喫嗎?”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

“爸爸,不吃了。”

“糖喫多了會壞牙。”

這是溫家人常用來堵她嘴的理由。

可我知道,她不是怕壞牙。

她是怕我花錢。

我從貨架上拿下那根糖。

“五塊錢,爸爸買得起。”

安安攥着我的衣角,聲音很輕。

“爸爸,外婆會生氣的。”

五歲的孩子,想喫一根糖,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害怕。

我把糖遞給收銀員。

剛掃完碼,身後就響起一道尖利的聲音。

“秦川!”

我回頭。

岳母何桂蘭,小舅子溫嘉樹,還有我的妻子溫晚寧,正站在便利店門口。

何桂蘭幾步走過來,眼珠子黏在安安手裏的糖上。

“你又亂花錢?”

“五塊錢不是錢嗎?”

“你一個不上班的男人,拿晚寧的錢裝甚麼好爸爸?”

溫嘉樹嗤笑一聲。

“媽,你跟他說這些有甚麼用?”

“一個在家做飯帶孩子的男人,早就廢了。”

他彎下腰,看着安安。

“安安,這糖是你媽媽的錢買的。”

“你爸一分錢都掙不出來。”

安安的手縮了一下,下意識把棒棒糖往身後藏。

我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腳,喘不上氣。

這些話,我聽了五年。

五年前,我爲了溫晚寧跟父母大吵一架,執意入贅溫家。

她創業最難的時候,是我陪她熬過來的。

安安出生後,溫晚寧事業進入上升期,我辭職回家帶孩子。

我以爲,一個家總要有人退一步。

可我沒想到,我的退讓,最後變成了女兒的怯懦。

安安從我身後探出頭,把糖放在貨架邊緣,糖滾了一下,她趕緊扶住。

“爸爸,我不要了。”

“你別被外婆罵。”

我看着那根被放回去的糖,心裏某根東西徹底斷了。

我把糖重新拿回來。

撕開糖紙。

遞到她嘴邊。

“喫。”

安安怔怔看着我。

我摸了摸她的頭。

“安安,你記住。”

“你想喫一根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何桂蘭臉色一沉。

“秦川,你反了天了?”

我抬頭看她。

“這五年,飯是誰做的?”

“孩子是誰帶的?”

“安安發燒四十度,是誰抱着她在急診排隊?”

“這些在你們眼裏,就一點價值都沒有?”

溫嘉樹翻了個白眼。

“帶孩子有甚麼了不起?”

“有本事出去掙錢啊。”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你呢?”

“創業三次,賠了你姐六百多萬。”

“開跑車的錢是你姐給的。”

“住的房子是你姐買的。”

“你有甚麼資格說我喫軟飯?”

溫嘉樹臉色大變。

“秦川,你他媽——”

“夠了。”

溫晚寧皺眉開口。

“秦川,別在外面鬧。”

我看着她。

“你覺得是我在鬧?”

她沉默了一瞬。

“媽說話是難聽了點,但你今天確實過了。”

“你現在沒有收入,花錢應該有分寸。”

五塊錢。

一根糖。

她也覺得我該有分寸。

我點了點頭。

“行。”

“回家說。”

回到溫家別墅,何桂蘭一進門就把包砸在沙發上。

“晚寧,一個上門女婿,喫你的住你的,還敢在外面頂撞我!”

溫嘉樹靠在沙發上冷笑。

“姐,你要是再慣着他,他以後怕不是要騎到我們溫家頭上。”

溫晚寧按了按眉心。

“秦川,跟媽道歉。”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點頭。

“好。”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轉身上樓。

五分鐘後,拖着一箇舊行李箱下來。

裏面裝着安安的幾件小裙子、幾本繪本,還有那隻洗得發白的小兔子玩偶。

何桂蘭臉色鐵青。

“你還真走?”

“走了就別回來!”

溫嘉樹陰陽怪氣地笑。

“有骨氣。”

“不過姐夫,外面可沒人供你喫喝。”

“安安跟着你,怕是連幼兒園都上不起。”

安安攥緊了兔子的耳朵。

我把她抱起來。

“別怕,爸爸在。”

何桂蘭忽然走過來,一把抓住安安懷裏的兔子。

“小孩子的東西也想拿走?”

“這是溫家的錢買的!”

安安嚇得眼淚一下湧出來。

“外婆,不要!”

我握住何桂蘭的手腕,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鬆手。”

何桂蘭愣住了。

大概是五年來,我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她下意識鬆開手。

我把兔子拍了拍,重新遞給安安。

“安安,記住。”

“只要爸爸還在,沒人能從你手裏搶東西。”

我牽着安安,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身後,溫晚寧的聲音響起。

“秦川,你要走可以,安安留下。”

安安嚇得立刻抱緊我的脖子。

我沒有回頭。

“溫晚寧。”

“她不是你溫家的擺設,她是我的女兒。”

“我這五年,就是太替所有人想後果了。”

“所以才讓我的女兒,連一根糖都不敢要。”

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安安仰頭看我,小臉煞白。

“爸爸,我們是不是沒有家了?”

我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裏。

“有。”

“爸爸給你一個不用看人臉色的家。”

2

七月傍晚,熱氣從柏油路面往上蒸。

我抱着安安坐在路邊長椅上。

她困得眼皮直打架,手裏還攥着那根沒喫完的棒棒糖。

手機震了。

來電顯示:AAA建材秦總。

我猶豫了一下,按下接通。

屏幕那頭,我爸秦建國戴着墨鏡,穿着花襯衫,正躺在沙灘椅上。

我媽周慧芳坐在旁邊,戴着大草帽。

我爸摘下墨鏡,盯着我看了兩秒。

“聽說你被趕出來了?”

我沒說話。

他聲音沉了下來。

“秦川,你混得真不錯。”

“入贅五年,最後連女兒一根糖都護不住。”

我喉嚨發堵。

安安趴在我懷裏,怯生生喊了聲:

“爺爺,奶奶。”

周慧芳一看到她紅紅的眼睛,臉色瞬間變了。

“我的安安,怎麼哭成這樣?”

安安趕緊搖頭。

“奶奶,安安沒有哭。”

“是風吹的。”

周慧芳眼眶一紅,聲音也硬了起來。

“秦川。”

“你現在立刻帶安安去買糖。”

“別買一根,買一箱。”

我苦笑。

“媽,我卡里沒多少錢。”

秦建國冷哼了一聲。

“沒錢?”

“你爸這輩子沒別的,也就剩錢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銀行短信彈出來。

【您尾號8891賬戶到賬:500,000,000.00元。】

五個億。

我盯着那串零,數了兩遍。

秦建國語氣平淡。

“先給你五個億零花。”

“剩下的商業物業、基金、股權。”

“加起來五十億,明天律師找你籤。”

我臉上帶着懵逼,張了張嘴:

“你們不是......普通退休職工嗎?”

周慧芳翻了個白眼。

“那是我們低調。”

秦建國冷笑一聲。

“也怕你知道家裏有錢,變成個廢物。”

周慧芳接着在旁邊補刀:

“事實證明,瞞得也不算錯。”

“你雖然沒變成啃老的廢物,但差點變成溫家的孫子。”

我被噎得說不出話。

秦建國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

“錢給你,不是讓你出去裝闊,是讓你站直。”

他頓了頓。

“喫苦受委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要是讓安安跟着你看人臉色——”

“那就是你沒本事。”

我握着手機,說不出話。

他說得對。

我總以爲忍讓是爲了家,卻忘了安安也在那個家裏。

她看着我被罵,看着我低頭,看着我一次次說“沒事”。

所以她才學會了不爭、不要、不敢喜歡。

安安仰頭看我:

“爸爸,爺爺奶奶說甚麼了?”

我低頭看她,把手機揣回兜裏:

“他們說,你以後不用怕了。”

說完,我牽着安安重新走進便利店。

她站在糖果貨架前,還是不敢伸手。

我拿下一整盒草莓味棒棒糖。

又拿了橙子味、葡萄味、牛奶味。

安安眼睛越睜越大。

“爸爸,太多了。”

“不多。”

我把幾盒糖放到收銀臺上。

“都要了。”

付完款,她抱着糖盒,小聲問:

“這些真的都可以喫嗎?”

我蹲下來,看着她的眼睛。

“可以,以後安安喜歡甚麼,就說。”

“爸爸不一定甚麼都答應你,但你不用怕。”

她眼圈紅了。

愣了幾秒,才伸手接過糖盒。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下來,西裝筆挺,微微躬身。

“秦少爺。”

“安安小姐好。”

安安往我懷裏縮了縮。

我摸了摸她的頭。

“這是陸爺爺。”

安安小聲說:

“陸爺爺好。”

陸明遠看着她,沒敢伸手,只是彎了彎腰。

“房子已經收拾好了。”

“秦少爺,安安小姐,請上車。”

車開到江邊一套頂層公寓。

推門進去,落地窗外是整個雲城的夜景。

安安站在門口,半天沒敢往裏走。

“爸爸,這裏真的可以住嗎?”

“可以。”

“爺爺奶奶給我們準備的。”

她小心翼翼摸了摸沙發,又看向窗外。

“那外婆會來罵我們嗎?”

我心口一疼。

“不會。”

“這裏沒人能罵你。”

那晚,安安睡得很沉。

睡前,她手裏還攥着一根沒喫完的棒棒糖。

我坐在客廳,手機亮了。

溫嘉樹發來消息:

“秦川,你真帶着安安跑了?”

“現在滾回來道歉。”

“不然安安以後別想在這個城市上學。”

我盯着最後一句,眼神冷了下來。

回了一句:

“以後別拿我女兒威脅我。”

然後拉黑。

很快,溫晚寧的消息也來了。

只有三個字。

“你在哪?”

以前,我總是第一時間回她。

怕她擔心。

怕她不高興。

怕她覺得我不懂事。

這一次,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沒有回。

3

第二天上午,陸明遠帶來了購房方案。

“秦少爺,按照您的要求,離安安小姐幼兒園近,學區好,小區安全,私密性高。”

“目前最合適的是雲璽灣。”

“一百八十平,精裝修,對口市實驗小學,總價兩千八百萬。”

我看了一眼。

“就這套。”

安安坐在旁邊喝牛奶,小聲問:

“爸爸,新家可以貼貼紙嗎?”

“當然可以。”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小心翼翼補了一句:

“貼在紙上也可以,不貼牆上。”

以前在溫家,她把星星貼紙貼在小書桌上,何桂蘭罵了她半個小時。

說她手賤。

說桌子是溫家的錢買的。

後來她再喜歡甚麼貼紙,都只敢夾在書裏。

我握住她的小手。

“安安。”

“新家的牆,你想貼哪裏就貼哪裏。”

“你的房間,你自己決定。”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紅了。

“真的嗎?”

“真的。”

上午十一點,我們到了雲璽灣。

房門打開,陽光鋪了滿地。

安安站在門口,鞋都忘了換。

“爸爸,這裏好大。”

“喜歡嗎?”

她用力點頭,又趕緊補了一句:

“但是如果太貴,我們也可以住小一點的。”

五歲的孩子,連喜歡都要先考慮會不會給大人添麻煩。

我把她抱起來。

“安安,你不用替爸爸省錢。”

“爸爸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讓你過得開心。”

我推開朝南的兒童房。

陽光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這間給你。”

她輕輕走進去,像怕驚擾甚麼似的,摸了摸窗臺。

“我可以把小兔子放在牀上嗎?”

“可以。”

“可以搭小帳篷嗎?”

“可以。”

她猶豫了一下,又小聲問:

“那我可以邀請媽媽來玩嗎?”

我微微一頓。

安安立刻低下頭。

“如果爸爸不喜歡,也可以不邀請。”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

“這是你的家。”

“你想邀請誰,可以告訴爸爸。”

她這才笑了。

傍晚,兒童房佈置完畢。

粉色窗簾,小兔子牀單,雲朵小夜燈。

安安蹲在地毯上,一會兒摸摸窗簾,一會兒抱抱枕頭。

她小聲對兔子說:

“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啦。”

“你也不用怕外婆罵了。”

我站在門口,聽得心口發緊。

手機震了。

溫晚寧發來消息:

“秦川,你到底在哪?”

“媽說你帶走了安安。”

“你知不知道她明天幼兒園有親子開放日?”

我回了一句:

“我會帶安安去。”

她的電話立刻打過來。

我沒接。

很快,她的消息又來了。

“秦川,你別拿孩子跟我賭氣。”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到底是誰,一直拿孩子不當回事?

安安從房間跑出來,手裏拿着一張星星貼紙。

“爸爸,這個可以貼門上嗎?”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可以。”

她認真地把星星貼在門上,回頭看我。

“爸爸,明天親子開放日,你會來嗎?”

我蹲下來,幫她理了理頭髮。

“會。”

“爸爸會一直陪着你。”

她撲進我懷裏。

“爸爸,我喜歡新家。”

我抱住她。

“喜歡就好。”

4

第二天上午,幼兒園門口格外熱鬧。

安安牽着我的手,穿着淺黃色小裙子,頭上彆着一枚星星髮夾。

這是她昨晚自己選的。

出門前,她問了我三遍:

“爸爸,這樣可以嗎?”

我每一次都告訴她:

“很好看。”

可到了幼兒園門口,她還是有些緊張。

我蹲下來,幫她整理了一下裙襬。

“安安,今天你只管玩。”

她用力點點頭。

剛走進活動區,一道刺耳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喲,這不是我姐夫嗎?”

溫嘉樹靠在一輛紅色跑車旁邊,車鑰匙在手指上轉圈。

何桂蘭站在他身邊。

溫晚寧也來了,穿着套裝,一看就是從公司趕來的。

她看了一眼安安頭上的新發夾,頓了一下。

何桂蘭先開口。

“安安,過來外婆這裏。”

安安下意識往我身後躲了一下。

何桂蘭臉色瞬間沉了。

“秦川,帶出去兩天,連外婆都不認了?”

我淡淡道:

“她不是不認你。”

“她是怕你。”

何桂蘭被噎得臉色一青。

溫嘉樹嗤笑一聲。

“秦川,裝甚麼呢?”

“帶着安安住哪兒?”

“朋友家?”

“還是短租房?”

他故意提高音量。

旁邊幾個家長都看了過來。

溫嘉樹笑得更得意。

“安安,你爸沒工作,沒收入。”

“這幼兒園一年十幾萬,他交得起嗎?”

安安的手攥緊了我的褲子。

我沒有接話。

安安忽然小聲開口。

“外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攥着我的手,聲音發抖,卻還是說了出來。

“你不要罵爸爸。”

“爸爸沒有亂花錢。”

“他給我買糖,給我買小牀,還陪我做貼紙。”

“爸爸很好。”

溫晚寧看着安安,嘴脣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溫嘉樹臉上掛不住,冷笑道:

“安安,你還小,不懂。”

“你爸的錢還不知道哪來的。”

“說不定過幾天,人家就找上門要債了。”

就在這時,幼兒園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園長從辦公樓小跑出來,迎向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門打開。

陸明遠走了下來。

他身後還跟着兩個律師模樣的人。

園長快步迎上去。

“陸先生,您來了。”

“秦氏教育基金這次願意支持我們新校區建設,真是幫了大忙。”

周圍家長立刻低聲議論起來。

“秦氏教育基金?”

“就是新聞裏那個?”

“聽說最近投了好幾個兒童教育項目。”

“新校區是他們支持的?”

溫嘉樹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陸明遠沒有看其他人,徑直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

“秦少爺。”

“安安小姐。”

安安眨了眨眼。

“陸爺爺。”

陸明遠溫和地笑了笑。

“安安小姐今天真漂亮。”

園長跟過來,愣了一下。

“陸先生,這位是......”

陸明遠看向園長,語氣平靜。

“這位是秦川先生。”

“秦氏教育基金新校區項目的最終授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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