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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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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拿到保研通知書那天,全家正在爲姐姐考上了駕照而慶祝。

客廳掛着紅色條幅:祝周家長女周臨溪旗開得勝!

蛋糕三層,上面裱着姐姐的名字。

我把錄取通知遞給媽媽,她掃了一眼塞進鞋櫃抽屜裏。

"別鬧,今天是你姐的好日子。"

爸爸舉着酒杯挨桌敬,逢人就說:

"我大女兒天生聰明,學啥都快,科科過。"

姐姐二十四歲,科目二考了三回。

我連續四年專業第一,沒人提過一個字。

飯後媽媽把我拉進廚房,讓我把每月的助學金打給姐姐還車貸。

"你姐沒車不行,你坐公交怎麼了?"

我說我下學期要交研究生的住宿費。

媽媽轉頭就哭,抹着眼淚跟爸爸告狀:

"這丫頭翅膀硬了,親姐都不認了。"

爸爸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語氣很平:

"供你讀到現在夠可以了。”

“以後畢業趕緊掙錢,你姐結婚還差二十萬呢。"

那一刻我忽然算清了一筆賬。

二十二年,我不是他們的女兒。

我是一臺還沒到報廢年限的提款機。

提款機要是長了腿,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心疼,是換鎖。

......

“把卡拿出來吧。”

我爸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坐在紅木沙發上,姿態像在出席一場學術研討會。

“你姐下個月提車,首付還差三萬,你這幾年的國獎應該夠填。”

我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他是寧城大學的社會學教授,教書育人三十年。

他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個詞是公平。

我攥着衣角,指尖掐進掌心。

“那三萬是我用來交研一學費和住宿費的。”

我媽端着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她把果盤放在姐姐周臨溪面前。

裏面是滿滿當當的陽光玫瑰和車厘子。

“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女孩子最後還不是要嫁人。”

我媽拿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冷漠。

“溪溪體質弱,擠不了地鐵,沒個車代步怎麼行?”

“你從小皮實,多走兩步路就當鍛鍊了。”

我盯着那盤水果。

周臨溪喫得正歡,連核都吐在地毯上。

媽媽彎下腰,耐心地一點點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媽,我昨天發燒到三十九度。”

我的聲音很輕,像在怕驚擾甚麼。

“校醫院說我可能是肺炎,建議我去拍個片子。”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一秒。

周臨溪拿着叉子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我。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她把一塊車厘子遞到我媽嘴邊。

“媽,若輕是不是怪我花家裏太多錢了?”

周臨溪的聲音軟軟糯糯,帶着恰到好處的委屈。

“要不這車我不買了,我明天就去把定金退了。”

“大不了我每天早上五點起牀去擠公交。”

我媽一聽就急了,一把推開我的手。

“退甚麼退?你這身子骨哪能起那麼早!”

她轉過頭,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周若輕,你姐好不容易考個駕照,你非要在這時候掃興是不是?”

“發個燒算甚麼大病,去藥店買點布洛芬喫不就行了?”

我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作爲母親的擔憂。

沒有。

有的只是被打斷了慶祝性質的不耐煩。

我爸抿了一口普洱茶。

“若輕,你是個成年人了,應該學會克服困難。”

他用那種平時教訓研究生的語氣對我說。

“不要總把注意力放在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你姐現在正處於人生的關鍵期,需要家裏的全力支持。”

我看着他。

“我的保研通知書,也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嗎?”

我爸皺了皺眉。

“不過是個保研,又不是考上院士,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你從小成績就好,這都是理所應當的。”

“你姐不一樣,她心思單純,抗壓能力差,我們需要多給她一點鼓勵。”

我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二十四歲,科目二考了三回。

這就叫心思單純和抗壓能力差。

我連續四年專業第一,每天熬夜做實驗寫論文。

這就叫理所應當。

“我沒錢。”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洗得發白的老爹鞋。

“那三萬塊錢,我已經交了下學期的學費了。”

我媽猛地站了起來。

“周若輕,你敢偷偷把錢動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

“你知不知道你姐因爲車的事,急得連覺都睡不好?”

“你平時喫家裏的用家裏的,關鍵時刻一分錢都不肯出!”

“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從大一開始,就沒有問家裏要過一分錢生活費。”

“我的學費是貸款,生活費是兼職。”

“我甚至還要每個月給家裏打一千塊錢的贍養費。”

我看着他們,眼眶乾澀得發疼。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獎學金留下來讀書,我錯在哪了?”

我爸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發出刺耳的脆響。

“夠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是在跟我們算賬嗎?”

“沒有我和你媽,你能長這麼大?”

“現在家裏需要你付出一點,你就斤斤計較。”

“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周臨溪適時地抽泣了一聲。

“爸,媽,你們別怪若輕了。”

她紅着眼圈,像只受驚的兔子。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去考駕照,不該想買車。”

“我明天就去廠裏找個流水線的工作,我不給家裏添麻煩了。”

我媽心疼得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胡說甚麼!我的女兒怎麼能去幹那種粗活!”

她轉過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周若輕,我給你三天時間。”

“要麼把那三萬塊錢拿出來,要麼你就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我靜靜地看着她。

在這個家裏,我永遠都是那個可以隨時被丟棄的選項。

“好。”

我點點頭。

“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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