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歲生日，爸媽給我準備的禮物是一個欠賬本。

在他們眼裏，妹妹是心頭肉，而我是個白眼狼。

因爲妹妹嘴甜會叫人，我三歲還不會喊媽媽。

他們說妹妹身體弱需要營養，我皮實，喫甚麼都能活。

奶粉、鈣片、進口水果，櫃子上貼着妹妹的名字。

我碰了一次香蕉，媽擰着我耳朵說偷喫。

當晚，爸翻開欠賬本，寫下：

香蕉，記五塊。

初三，妹妹從家裏偷走一百塊，塞進我的書包。

媽翻出那張票子時，我沒哭，也沒辯解。

因爲妹妹站在媽身後，無聲地對我比口型：

敢說，我撕你全部作業本。

爸回來翻開欠賬本，又添一筆：

偷錢，罰二百，利息按月算。

我看着那行字。

想不通一個孩子要怎樣還清一筆利滾利的債。

高三，妹妹拿我身份證借了網貸，一萬二。

催收電話打爆家裏的座機，爸媽摔了碗。

妹妹窩在沙發裏打遊戲，耳機都沒摘。

我拿出住校記錄，爸說是我提前僞造的。

冰箱上那本賬又厚一頁。

我沒撕，也沒再看。

高考出分那天，我去銀行，把名下所有錢取乾淨。

一千二百塊，我偷偷攢的。

那本賬，他們愛記就記吧。

反正債主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還。

......

"姜岑，你把錢藏哪兒了？"

我媽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帶着那種我聽了十八年的審訊語氣。

我剛踏進家門，書包還沒放下，她就從圍裙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回執單，甩在我面前。

"學校發的回執，你名下賬戶餘額歸零。一千二百塊，去哪兒了？"

我看了一眼那張紙。

是班主任發的助學金到賬通知的回執存根，學校要求家長簽字確認。

我忘了把它從書包夾層裏拿走。

"花了。"我語氣平淡。

媽把鍋鏟往竈臺上一拍，油點子濺到牆上。

"花了？你一個高中生，一千二你花哪兒了？"

"買資料。"

"放屁。"媽走過來，一把拽開我的書包拉鍊，把裏面的東西全倒在餐桌上。

課本、試卷、筆袋，嘩啦啦攤了一桌。

"我看你是學會藏私房錢了。翅膀硬了是吧？"

妹妹姜筠從房間裏探出頭，嘴裏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神亮得像只聞到腥味的貓。

"媽，姐是不是把錢給男生了？我們班有個女生就是這樣，偷偷給男朋友買鞋。"

"閉嘴。"我看了她一眼。

媽的臉色瞬間變了，瞳孔猛地收縮，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調。

"姜岑，你是不是早戀了？"

"沒有。"

"那錢呢？"

"我說了，買資料。"

媽盯着我看了五秒鐘，突然轉身走到冰箱前，把那本欠賬本從磁吸夾子底下扯下來。

翻到最新一頁，拿起冰箱上的圓珠筆，當着我的面寫下一行字。

私自取款，1200元。待追回。

筆尖戳在紙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姜岑，這個家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你名下的每一分錢，都要經過我和你爸同意才能動。"

我看着那行字，覺得胸口被人塞了一團溼棉花，悶得喘不上氣。

一千二。

我在學校門口的打印店幫人打字，一份兩毛錢，打了六千份。

週末去超市理貨，時薪八塊，站到腳底板磨出水泡。

寒假在快餐店刷盤子，油煙燻得眼睛睜不開。

攢了整整兩年。

現在被她一筆記在賬本上，變成了我欠這個家的又一筆債。

"這錢是我自己掙的。"我說。

媽冷笑了一聲。

"你自己掙的？你喫家裏的飯、住家裏的房、用家裏的水電，你掙的每一分錢，都有這個家的份。"

姜筠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媽身邊，挽着她的胳膊，仰頭看她。

"媽，姐肯定是把錢藏在同學那裏了。她以前跟隔壁班那個叫甚麼來着......經常一起走的。"

我的手指慢慢攥緊了。

她說的是宿池。

小學時他住我家隔壁，後來他爸工作調動，一家人搬走了，但他確實是唯一一個我信任的人。

錢就放在他那裏。

"你最好老實交代。"媽的聲音冷下來，"不然等你爸回來，這筆賬不是一千二能了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筆錢是我合法掙來的，想說我已經十八歲了，想說憑甚麼我自己賺的錢也要上交。

但話到嘴邊全嚥了回去。

因爲我很清楚，在這個家裏，道理是沒有用的。

我說得越多，他們記得越狠。

"我明天把錢還回去。"我低下頭。

媽這才放下筆，拍了拍賬本封面，像拍一件稱手的武器。

"這才懂事。"

妹妹姜筠在她身後衝我笑了一下，無聲地動了動嘴脣。

我讀懂了她的口型。

活該。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幹涸的河。

我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

從十歲到現在，那本欠賬本上記了多少錢，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把錢交出去。

那是我唯一的退路。

我給宿池發了一條消息：錢先放你那，別告訴任何人。

三秒後他回：放心。

我把聊天記錄刪得乾乾淨淨，關了屏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枕頭邊上，像一片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