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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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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暑氣正盛,我蹲在沒有空調的出租屋裏,花三十塊錢在二手羣同城買了箇舊風扇。

風吹出來的都是熱氣,我熱得頭暈,給老公陸衍城發去消息:

【今天太熱了,二手風扇轉着還有異響。】

他沒回。

半小時後,我又發:

【你在公司嗎?我有點中暑不舒服。】

他回了:

【老婆,天熱了注意防暑多喝水,我們節約點攢錢付首付。】

我盯着那條消息,眼底酸澀。

陸衍城當年創業被合夥人騙光了錢,窮得只剩漏水的筒子樓,他總覺得所有女人都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爲了證明我不是,這幾年我包攬了所有生活費。

冬天縮在他懷裏取暖,夏天連電費都算得清清楚楚,生怕給他增加負擔。

直到我鬼使神差登上了他的購物賬號。

最新一條送達的訂單,是兩臺最新款的除蟎恆溫空調,總價四萬。

收貨地址:御湖山莊17棟2單元。

收貨人:周嘉寧。

那是他大學嫌他窮而分手的初戀前女友。

這些年,他連幾十塊的電費都要跟我計較。

而他在四年前全款買下的那套三百二十平的別墅裏,正給別的女人打造着四季如春。

額頭的冷汗滴在發燙的手機屏幕上,我終於明白,我陪他熬過的每一個冬夏,在他眼裏,或許連三十塊的廢鐵都不如。

......

那天陸衍城說公司要外派,我們在這座城市的出租屋到期不續了,讓我先回老家住幾個月。

我當時正蹲在地上收拾舊物,翻到一本發黃的相冊,裏面夾着一張房產證複印件。

我把房產證複印件重新夾回相冊,抬頭對着門口的陸衍城笑了笑:“行,那我先回去,你甚麼時候忙完甚麼時候來接我。”

陸衍城似乎鬆了口氣,走過來揉了一下我的頭髮,語氣像哄小狗:“乖,也就幾個月的事兒。”

我回了老家,沒有等他來接。

而是半夜睡不着的時候,鬼使神差,打開了陸衍城的淘寶賬號。

密碼還是我生日,這點倒是沒變過。

收貨地址那一欄跳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鬆開了手機。

御湖山莊17棟2單元。

收貨人:陸衍城。

第二個收貨地址,同一個門牌號。

收貨人:周嘉寧。

我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了兩次。

周嘉寧。

他大學時期的前女友,家裏做建材生意的那個,畢業時說陸衍城窮,轉頭嫁了別人的那個。

我點開購買記錄,一條一條往下翻。

掃地機器人,雙人份,投影儀,臥室用,一套四件套,水洗真絲,尺寸是一米八的大牀。

還有數十套不同顏色的兔女郎蕾絲吊帶和上百盒超薄001。

下單時間,四年間斷斷續續,從未停過。

就在我蹲在出租屋等他回來的那些夜晚,他正在三百二十平的精裝房裏,和另一個女人過着我以爲我們未來才能擁有的生活。

我慢慢把手機扣在枕頭上,平躺着盯天花板。

沒有哭,就是呼吸有點困難,胸口像被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鋸。

其實早在之前,我就該察覺了,只是被男人的甜言蜜語矇蔽了。

御湖山莊,三百二十平,業主欄寫着陸衍城三個字。

購入時間,四年前。

我捏着那張紙的手微微發白。

這些年,陸衍城的事業有起色了,也不過是從漏水的筒子樓搬到不漏風的出租屋。

四年前的我在幹甚麼?在二十平的出租屋裏用電燉鍋給他煲湯,等他加班到凌晨回來能喝一口熱的。

那時候陸衍城跟我說:“再攢兩年,咱就能付首付了。”

原來首付早就付完了,只是那個家裏,從來沒打算有我。

再往前,是大學時和陸衍城合租的那間漏水筒子樓,那是我住過最幸福的房子。

那時候我們窮得叮噹響,冬天買不起第二牀棉被,我整個人縮在他懷裏取暖,他搓着我凍紅的手指說:“等我有錢了,給你買一整棟樓,每間屋子都裝地暖。”

現在他真有錢了。

但那整棟樓,連一間屋子都沒有我的名字。

發現房產證那天,我沒有聲張。

第二天我給陸衍城打電話。

“衍城,你在忙嗎?”

“嗯,開會呢,怎麼了?”

“我想問一下,咱倆結婚證你放哪兒了?我這邊要辦社保遷移要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翻一下我書房第二個抽屜,應該在裏面。”

“哪個書房?”

這次沉默更長。

“出租屋那個,咱不是還沒退租嗎?”

我笑了一下,出租屋三天前就退了,是我本人籤的字。

陸衍城連我住哪兒都記不清了。

“好,我找找。”

我掛了電話,沒有找結婚證。

而是翻出了當年陸衍城寫給我的一封信,那是他創業失敗欠了八萬塊時寫的,信紙上的摺痕都磨毛了邊。

“年年,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等我翻身了一定十倍還你。”

十倍。

我算了算,當年我在奶茶店打工,每月三千五的工資全部交給他還債,整整一年。

四萬二。

十倍是四十二萬。

他現在御湖山莊那套房子市價一千兩百萬。

但我連四十二萬都沒見着。

我把信疊好,放進自己包裏,這不是情書了,這是欠條。

我訂了第二天回去的票,不是回出租屋,是去御湖山莊。

門禁密碼我試了他的生日,沒開。

試了周嘉寧的生日,開了。

電梯到十七樓,2單元門口放着兩雙拖鞋,一雙男款,一雙女款,棉質情侶拖鞋,鞋面上繡着字母“C&N”。

C是衍城的城。

N是嘉寧的寧。

不是錦年的年。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了三次。

我沒有進去,轉身走的時候路過物業前臺,隨口問了一句:“請問17棟2單元的業主是哪位?我是家屬來辦門禁卡的。”

前臺小姑娘打了一下電腦:“陸衍城先生和周嘉寧女士,共同持有,您是哪位?”

共同持有。

原來連房產證上,都有那個女人的名字。

我扯了一下嘴角:“我記錯單元了,謝謝。”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陸衍城的消息。

【媳婦,社保的事搞定了嗎?要不我讓助理幫你弄?】

我盯着媳婦兩個字看了十秒。

然後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存了三年沒撥過的號碼。

當年在奶茶店打工時認識的暑假工姐姐,現在是京市有名的離婚律師。

電話接通。

“姐,我想問一下,老公婚內用共同財產給別人買房,起訴能要回來嗎?”

那頭愣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正經:“能,但你要有證據,轉賬記錄、房產信息、同居證據,越全越好。”

“我有。”我的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喫甚麼,“他購物賬號的密碼都沒改,我全截圖了。”

“那就夠了,你現在甚麼打算?”

我抬頭看了一眼御湖山莊的金色大字。

“離婚,然後把屬於我的,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我掛了電話,重新給陸衍城回了消息。

【搞定了,你忙吧,不用管我。】

發完我把手機揣進兜裏,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車上我靠着窗看着街景一路後退。

那條從出租屋到地鐵站的路我走了許多年,每天清早出門時天還沒亮,回來時路燈已經照了滿地。

我當年覺得這些都是暫時的,都是在爲以後攢勁兒。

現在我知道了。

我攢的那些勁兒,鋪的全是別人的路。

既然陸衍城認定我除了他無處可去,那我就讓他看清楚。

我走得掉,而且走的時候,會帶走所有陸衍城欠我的。

因爲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我窮,沒錯,但我二十四歲,能喫苦,肯幹活。

比起繼續待在那個發黴的出租屋裏當別人的備胎和笑話,淋這場雨算甚麼呢。

我的手機還在不停震動,全是陸衍城打來的。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在雨里加快了步子。

巷口的路燈昏黃,照着我溼透的背影,瘦小但背脊筆直。

我要去週週表姐那裏,明天開始找新工作,攢錢,搬到一個乾淨的有陽光的地方。

一個人住也沒關係。

總比兩個人住着,心裏發黴強。

不該是我一個人蜷縮在潮溼的角落裏數着發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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