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在我們望歸寨，女孩出遠門，必須由父兄親手卜六爻算吉日。

爲了讓我順利去大學報到，爸爸親自雕刻龜甲，哥哥徒步十里上山求神。

可連卜八卦，皆是大凶。

按族規，第九次若仍是大凶，我便要刺青斷髮，做一輩子不能出山的守寨人。

全家愁雲慘淡，姐姐更是哭着跪在神像前，說願意折壽換我前程。

我心如刀絞，直到撿到哥哥落在供桌上的手機。

在我沒見過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羣裏，屏幕上彈出一條媽媽發來的消息：

【改卦象計劃順利，最後一次可別出差錯了。】

我手指顫抖着點開他們的聊天記錄。

哥哥：【我已經把銅錢換成了特製的，明天的第九卦，保證還是大凶。】

爸爸：【只要把夏螢困在寨子裏，秋月落榜的心結就能解了。】

姐姐：【謝謝爸媽和哥哥，可妹妹如果真的做了守寨人怎麼辦？】

幾秒的停頓後，媽媽發來答覆：

【那就是她的命，怪不了別人。】

原來，我的前程和命運，在家人眼裏遠沒有姐姐的心結重要。

可他們並不知道，想要離開寨子，不止求神卜卦這一條路。

而另一條路一旦踏上，便此生再無歸期。

......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迅速按下鎖屏鍵，把手機放回原本的位置。

哥哥許冬陽推門而入。

他看到桌上的手機，三步兩步跨過來，一把攥在手裏。

看到鎖屏界面，他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我，目光帶着些許試探。

“夏螢，你剛纔沒動我手機吧？”

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抬眼看着他。

“裏面有甚麼是我不能看的嗎？”

許冬陽的目光閃躲了一下。

他乾笑了一聲，把手機揣進兜裏，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能有甚麼，你別多心。”

他溫熱的手掌落在我肩上，可我渾身卻像是浸在冰水裏。

我跟在他身後，隔着門簾，聽到了堂屋裏傳來的說話聲。

掀開門簾，爸爸正坐在矮凳上，手裏拿着一把刻刀，仔細地打磨着一塊巴掌大的龜甲。

那是明天卜第九卦要用的法器。

因爲用力，刻刀一滑，在他的食指上劃出一道血口。

鮮紅的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爸！”

許秋月驚呼了一聲，聲音裏滿是心疼。

爸爸抬頭看向剛進門的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

“沒事，爲了咱夏螢明天能求個大吉，順利去上大學，流點血算甚麼。”

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格外溫和。

如果我沒有看到那些聊天記錄，此刻我一定會滿心愧疚。

媽媽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藥膳從廚房走出來，小心翼翼地遞到許秋月手裏。

轉身看到我，她嘆了口氣。

“你爸爲了你這事，這幾天都沒閤眼。你哥也連着往山上跑。夏螢啊，咱們一家人都盼着你好，你明天可得爭氣。”

我扯了扯脣角，算作回應。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許秋月旁邊的方桌。

那裏放着一箇舊保溫杯，杯身的漆已經掉了一大塊，露出裏面斑駁的鐵皮。

十歲那年的冬天，我考了全鎮第一。

學校獎勵了這個保溫杯。

我滿心歡喜地捧着它跑回家。

以爲終於能換來爸媽的一句肯定。

結果當天晚上，媽媽就把它塞進許秋月的手裏。

“你姐身子弱，這個保溫杯剛好給她用。”

我站在原地，攥着衣角。

咬着脣不讓眼淚掉下來。

爸爸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夏螢懂事，你身體好，讓着點姐姐。下一次，爸給你買個更好的。”

可是，八年過去了。

我從來沒有等到過他們的“下一次”。

曾經我以爲，只要我一退再退。

總能用聽話換來他們的一點偏愛。

現在我才明白。

在他們眼裏，我的存在，只是爲了給許秋月讓路。

哪怕這次要犧牲的，是我一輩子的前程。

爸爸舉起打磨好的龜甲，對着燈光仔細端詳。

“明天是最後一卦了。神明會看到咱們家的誠意的。”

我垂下眼簾，看着他手指上剛劃破的口子。

“嗯，辛苦爸了。”

轉過身，我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走到牀邊，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打開郵箱。

收件箱裏躺着一封兩天前的郵件，發件人是國家重點保密研究院。

標題是：【關於'破曉'封閉式科研計劃錄取及接駁確認】。

這是一項針對特殊人才的祕密培養計劃。

一旦加入，五年內不得與外界聯繫，所有身份信息將進入保密系統。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也收到了這封邀請。

當時，看着滿屋子爲我“慶祝”的家人，我選擇了拒絕。

我以爲他們是真的爲我驕傲。

以爲這一次，我終於不再是那個被忽略的人。

我點開郵件，逐字敲下回復。

【同意加入。】

【請按原計劃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