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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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貫徹絕對公平，爸媽從小對我和妹妹實行轉盤式教育。

不論是喫穿用度，還是幹活捱打，全憑牆上的轉盤決定。

我出車禍那次，轉盤停在自費，爸媽拿着賬本讓我簽下兩萬三千四百五十塊五毛的欠條。

爲了還債，我腿裏打着九顆鋼釘，一天打三份兼職。

妹妹想要幾萬塊的鋼琴，轉盤穩穩停在全家贊助，爸媽樂呵呵掏錢。

我一直以爲，我的運氣天生就比妹妹差。

直到昨天半夜我起來喝水，推開虛掩的房門。

看見爸爸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塊強力磁鐵粘在轉盤背面。

媽媽在旁邊笑得滿臉寵溺：

“位置對準點，好籤全是咱們嬌嬌的，她受不得委屈。”

爸爸撥弄兩下：“放心，上次大丫頭車禍，不也準準停在‘自費’了嗎？”

媽媽鬆了口氣，理直氣壯地嘀咕“那些喫苦還債的爛籤只能轉給大丫頭，權當鍛鍊她了。”

那一刻，我腿上的鋼釘突然就不疼了。

我拿出手機，按下了轉賬鍵，補齊了賬單上最後的五毛錢。

默默捏緊了口袋裏去非洲駐外的單程機票。

快了，天一亮我就會徹底消失。

以後，他們再也沒有那個逢賭必輸的大丫頭了。

......

天亮時，我的體檢報告還沒出來。

醫院說最遲三天後出結果。

我還得在這個家裏，再忍三天。

七點，媽媽把早餐端上桌。

妹妹陳嬌手裏舉着遊學營的報名頁面。

“爸，法國那個藝術遊學營今天截止。才三萬塊，還能參觀音樂學院呢。”

爸爸看了一眼價格皺眉。

“三萬不是小數目，家裏的錢也不能全圍着你轉。”

陳嬌嘴一癟。

媽媽立刻心疼地推了爸爸一下。

“你先別掃孩子的興。按規矩來，轉盤決定，誰也沒話說。”

爸爸起身，把牆上的轉盤取了下來。

我看見媽媽的左手放在桌下，指尖壓着昨晚那個黑色遙控器。

指針飛快轉動。

爸爸嘴裏還在唸叨：“全憑天意，絕對公平。”

指針停在了“全家均攤”。

爸爸滿意地點頭。

“我和你媽，還有你姐，一人一萬。嬌嬌還是學生，不參與出資。”

我放下碗。

“受益的人不出錢，也叫均攤嗎？”

陳嬌立刻瞪我。

“姐，你不想給就直說，幹嗎陰陽怪氣？”

“我腿裏的鋼釘在發炎。”我看向爸爸，“下週還要複查，兼職的錢得留着。一萬塊我拿不出來，能不能讓嬌嬌先不去？”

爸爸臉色沉了下來。

“陳珍，你昨天才還清舊賬，今天就開始耍賴？”

“這是新賬，還是她的遊學費。”

“轉盤已經定了！”

他用力敲了敲桌面。

“家裏這麼多年貫徹絕對公平，不可能因爲你腿疼就壞規矩。你出了社會，誰會慣着你？”

我盯着媽媽露在桌邊的一截手腕。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飛快把遙控器塞進了圍裙口袋。

那一瞬間，我本來還準備說的話全沒了。

車禍那天，我躺在急診室裏，褲腿全是血。

爸爸把轉盤帶到醫院，當着護士的面轉出“傷者自費”，然後拿出計算器，把手術費、住院費，連媽媽在醫院買的兩瓶礦泉水都算進了賬裏。

我疼得握不住筆，媽媽便託着我的手腕，讓我在欠條上按手印。

她當時說：“願賭服輸。我們不能因爲你受傷，就偏袒你。”

原來不是我的運氣差。

是他們從沒給過我贏的機會。

我打開花唄。

額度只剩一萬零二十六。

轉賬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媽媽立刻拿起手機，笑着給陳嬌看。

“到賬了。嬌嬌，快報名。”

陳嬌抱住她。

“還是媽媽最好。”

爸爸重新坐下，把一隻水煮蛋放進我碗裏。

“這纔對。家裏人不能太計較，喫點苦對你沒壞處。”

我看着那隻蛋，突然想笑。

我沒有喫，把雞蛋推回盤子中央。

晚上，陳嬌拎着新買的旅行箱回來，進門就嚷着要喫大餐。

我在廚房站了兩個小時。

腿上的傷口隔着紗布滲出黃水，炒最後一道菜時，我的膝蓋忽然一軟，手裏的鍋鏟砸在竈臺上。

媽媽衝進來，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鍋裏的魚。

“你小心點！嬌嬌明天要去交材料，這可是給她踐行的。”

“我站不住了。”

她掃了一眼我的腿。

“那就坐着切菜。辦法總比困難多。”

陳嬌倚在門口，皺眉看着桌上的菜。

“怎麼還有姜？我不愛吃薑，姐你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

全家人的口味、證件、繳費日期和紀念的日子，我都記得。

只是他們從來不記得，我的腿不能連續站立。

沒事，還有三天，我就離開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