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深夜兩點，我那體貼入微的丈夫應酬歸家。

特意在辦公室洗了澡，換上了我最熟悉的冷杉沐浴露。

他以爲他洗得乾淨，但他低估了一個頂級調香師的鼻子——

哪怕今晚，我的嗅覺只剩下了最後三分之一。

在冷杉味之下，我清晰地聞到了粉紅胡椒與黑卡布裏紅玫瑰的黏膩香氣。

那是陸氏集團新挖來的天才調香師江曼的專屬高定香。

需要兩個人在幾個小時裏毫無縫隙地貼合、熨燙。

纔會如此死死地融進他的皮膚組織裏。

就在今天上午十點。

我剛剛拿到嗅覺神經不可逆萎縮的診斷書。

醫生判定我半年內將徹底失去嗅覺。

我的世界即將墜入無香的黑幕。

而他，在用我廢掉的鼻子，縱容一場骯髒的背叛。

陸時宴，既然你這麼喜歡玩氣味遊戲。

那在我的鼻子徹底作廢之前，我會親手爲你調配一款，讓你終生難忘的“大禮”。

……

工作臺前的苦橙葉精油瓶蓋被我拔開。

往日裏帶着青澀和微苦、能夠瞬間刺痛鼻腔的植物香氣，此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我的世界變成了一片虛無。

我以爲是自己連軸轉太累了。

我閉上眼，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再次把鼻子湊近。

依舊甚麼都沒有。

只有冰冷的玻璃瓶口貼在皮膚上，帶來遲鈍的涼意。

我把工作臺上的瓶蓋全部拔開。

依蘭、檀香、佛手柑、大馬士革玫瑰。

這些曾經在我的腦海裏勾勒出萬千世界的色彩，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死寂的灰。

去醫院的路上，雨水砸在擋風玻璃上。

耳邊是雨刷器刮過玻璃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主治醫生的診斷書拿在手裏，薄薄的一張紙。

我覺得它重得像是一座大山，壓得我連脊樑都直不起來。

嗅覺神經多發性萎縮。

由於長期高強度接觸高濃度香精，我的嗅覺正呈現不可逆性退化。

醫生說，預計半年內，我會完全喪失嗅覺。

“沈老師，這屬於職業病，目前的醫學手段很難根治。”

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我們會嘗試用藥物控制，但這就像沙漏，我們只能讓沙子流得慢一點。”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做。

讓一個調香師去接受一個無香的世界，等於讓一個畫家戳瞎自己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