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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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七十歲生日那天，許映棠答應帶她去喫西餐。

老人提前三天染了頭髮，又把壓在櫃底的藍布衫拿出來熨平。

她怕餐廳嫌身上有魚腥味，天沒亮就用肥皂搓了兩遍手。

指縫被洗得發白，仍不放心地問我：

“小渡，你聞聞，還有味嗎？”

“沒有。”

許映棠早上出門前，特意給奶奶量了血壓，又把桌上的白糖收進櫃子。

“今晚別偷喫甜的。我讓餐廳做無糖蛋糕。”

奶奶連連點頭。

“聽你的。”

下午五點，許映棠發來消息，說臨時要陪外賓參觀。

奶奶擺擺手。

“工作要緊，咱們等等。”

八點，長壽麪已經坨了。

奶奶還是沒有脫下藍布衫，釦子扣得整整齊齊。

九點半，許映棠終於回來，身後跟着韓知遠和兩名同事。

她手裏拎着一個無糖蛋糕和一條羊絨圍巾。

“資料落家裏了，回來取一下。”

看見桌上的長壽麪，她腳步一頓。

奶奶立刻站起來。

“正好，一起喫點。映棠說帶我喫西餐，我怕點不好，就先煮了面。”

同事笑着問：“許老師，這是您奶奶？”

許映棠沉默了半秒。

“不是親的。是小時候照顧過我的阿姨。”

奶奶臉上的笑沒有立刻消失。

她只是把圍裙往身後藏了藏。

韓知遠看着屋裏疊放的泡沫箱，抬手蹭了一下鼻尖。

“許老師小時候還挺接地氣。”

許映棠沒有接話，只催他去客廳拿文件。

奶奶從櫃子裏取出一雙手縫的鞋墊。

“聽說你下週去北歐，那邊冷。墊在靴子裏，不凍腳。”

鞋墊上繡着兩朵歪歪扭扭的海棠。

針腳很密，邊緣還沾着一點洗不掉的魚鱗銀光。

許映棠接過去，摸了一下奶奶裂開的指腹。

“以後別做這些了，費眼睛。”

奶奶笑了。

“不費。你小時候的棉鞋也是我納的。”

許映棠神色微動，正要說話，身後同事已經走了過來。

她迅速把鞋墊塞進包裏。

“奶奶，這種東西以後別當着同事的面拿。”

“我就是怕你冷。”

“酒店甚麼都有。”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您別總拿市場上那套過日子，別人會笑。”

奶奶低下頭，把已經坨掉的面端進廚房。

韓知遠臨走時，把一隻禮盒遞給許映棠。

“紀念 日禮物。你不是一直說，今天是你重新活過來的日子嗎？”

盒子裏是一條更貴的羊絨圍巾。

奶奶愣了愣。

“映棠也記得今天？”

許映棠神色微僵。

“我以前和同事提過，十年前的今天，是我人生重新開始的日子。”

我看向她。

十年前的今天，是奶奶六十歲生日。

也是她父母逃走後，奶奶頂着債主的辱罵，把她從學校門口接回家的日子。

那晚奶奶只煮了一碗長壽麪，卻把大半碗推給了她。

老人笑着說：“今天奶奶過生日，你也算重新活一回。以後咱們一起過，一個長一歲，一個重新做人。”

此後每年這一天，奶奶都會給她多臥一個雞蛋。

如今她把這一天告訴同事，說成自己人生重新開始的紀念 日。

卻沒有告訴任何人，是誰在那一天把她帶回了家。

人走以後，我在玄關的垃圾桶裏看見了那雙鞋墊。

上面沾着咖啡渣。

許映棠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變。

“收拾包時掉出來的。”

我彎腰撿起鞋墊。

“掉進垃圾桶？”

“陳渡，一雙鞋墊而已，你別又把事情想得那麼難聽。”

“那應該怎麼想？”

她放軟語氣。

“我知道奶奶對我好。我給她買了蛋糕和圍巾，明天還會帶她去檢查身體。”

“她不缺圍巾。”

“那她缺甚麼？”

我抬頭看着她。

“缺你當着別人叫她一聲奶奶。”

許映棠臉上的柔軟瞬間散了。

“你明知道我正處於晉升關鍵期。韓總他們不知道我家裏的事，我不想讓人順着奶奶查到我父母。”

“所以她養你十年，成了不能提的事？”

“我沒有不認她。”

“你只是不肯讓別人知道。”

她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陳渡，你爲甚麼非要逼我在前途和你們之間選？”

“你早就選了。”

我把洗乾淨的鞋墊晾在奶奶窗前，又拿出手機，取消了下個月的婚紗照預約。

退款到賬時，許映棠正在廚房給奶奶切蛋糕。

她聽見提示音，拿過我的手機，看清內容後臉色發白。

“你拿婚事威脅我？”

“沒有。”

“那你取消婚紗照是甚麼意思？”

“婚是兩個人都想結，才叫婚事。”

她放下刀，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我給你訂了西裝，酒店也在挑。你明知道我不是不想嫁。”

“那你爲甚麼不敢讓別人知道？”

她的手一點點鬆開。

屋裏傳來奶奶的咳嗽聲。

許映棠低聲說：

“等我忙完，我們再談。”

我沒有應。

她嘴裏的以後，只是把眼前的傷往後拖。